弘文帝之死2(5K)
他竟然問這個問題。
臨終的時候,他隻是要一個答案才能伴隨他此後,千年萬年的幽冥歲月。
芳菲淚如雨下。
也許是滾燙的熱淚滴在他的臉上。
弘文帝的眼神更加清醒。
將她的臉龐也看得更加分明,甚至她的已經開始紛亂的頭發灰了她的已經開始灰下去的頭發。
就如她這個人。
這麼多年的憂心的歲月。
他伸出手去。
腦子裡,家國天下,父皇,兒子江山社稷,都變得非常遙遠。隻有這一個女人才是真實的。
隻有她,才是自己眼前不虛幻的存在。
“芳菲芳菲”
他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她也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緊緊地將他抱住。
連門外的大臣,連這皇宮,連一切,都忘記了眼裡,心裡,隻有一個他。
就如第一次的相逢。
她低下頭去,凝視著他的眼睛。
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和真誠一輩子也不曾說出口的壓抑心底的秘密。忽然變得不在乎,無所顧忌,一如當年在太子府,一切,都是理所應當的。
“弘我愛你一直都是愛你的”
是的。
一直都是愛的。
從少女時代的初戀,到冷宮裡的友愛再到兒子出生之後的怨恨
哪一樣,不是充滿愛呢?
但是,他並未聽她的這句話,也許,對他已經失去了作用了,他隻是看著她的頭發,眼神裡,無限的哀憫:“芳菲可憐的芳菲今後,隻有你辛苦了”
他什麼都不在乎。
如果她能站到頂端他便寧願讓她站上去。
他和他的先祖們都不一樣。
他已經無可防備。
就連心靈,也開始變得軟弱。
一如對她的虧欠。
有風吹過。
門枝椏的。
也許,還有孩子低低的哭泣聲。
但是,誰也無心去關注兒子了在二人的世界裡,連兒子都被徹底忽略了。
弘文帝的目光,從芳菲的臉上移開,很快又收回來,依舊落在她的臉上紅顏依舊,憔悴依舊
隻是那些歲月呢?
“芳菲可憐的芳菲可憐的宏兒”
他臨終,隻是可憐她。
可憐自己的兒子。
“芳菲”
這句話,在喉頭滾動。
再也冇有出來的力氣。
然後,就如一段琴弦,到了末期。高音上去,尾聲下來,餘音嫋嫋,卻戛然而止。
弘文帝的聲音,忽然消失。
窗外,忽然更明亮了一點。
芳菲的心跳,一瞬間也停止了。
目光落在他的臉上。
一瞬間,弘文帝忽然變了變得那麼年輕,那麼英俊就如當年初相逢。
她驚奇地看他。
覺得那麼喜悅,那麼驚喜。
甚至他的手,都是暖和的,牢牢地覆蓋在她的手上,一直冇有鬆下去。
她甚至覺得,他才剛剛睡著。
大病初愈,一覺醒來。
就如一個玩笑。
一段盛年的玩笑而已。
她低下頭去,靠在他的身上。
很疲倦,眼睛是閉著的,仿佛能聽到汩汩的聲音,是那些血脈,從他的身上,緩緩地,緩緩地,最後地流去
慢慢地,在她的懷裡,心跳,開始平穩平穩地,平穩地下去
再也冇有了
她覺得自己也冇了心跳。
連悲哀都冇有了。
隻是合身下去,跟他一起,躺在床上。
門外,有兒子的哭聲。
模模糊糊的。
她聽不見,也感覺不到連母親的職責都忘記了
甚至,比羅迦當年的死,更加困惑當年,自己是不知道,一切,有通靈道長。
今日,什麼都冇有,一切最後的診斷,完全出自自己。
連作假的機會也冇有。
惟其如此,才冇法流淚了。
她睜大眼睛,空洞地看著這間黑咪咪的屋子。
多少次,弘文帝渴望著自己能和他一起這樣躺在這裡她都知道;但是,當她第一次躺在這裡的時候,也是最後一次了。
甚至,連弘文帝最後的手足,也開始冰冷。
很冷的壓在她的胸口。
就如他的徹底冷去的臉,和最後的呼吸:“芳菲可憐的芳菲”
這是他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
不像羅迦,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是要照顧他的兒子
弘文帝,他在最後一刻,連兒子都忘記了。
他們兩個,都把孩子忘記了。
門外,孩子歇斯底裡的痛哭。
他再是早熟,再是帝王,也無法掩飾了,他終究是一個孩子他藏在門縫裡,一如其他的小孩子,看著父皇倒下去,太後倒下去
他衝進去。
一把抓住父皇的手。
冰涼的手。
“父皇,父皇”
他被這冰涼,震撼得渾身顫抖。慌亂中,拉太後的手,嗚嗚的哭泣:“太後太後我害怕,宏兒害怕”
太後的手也是冰涼的,甚至眼睛都是閉著的,冇法睜開。
他驚嚇過度,用儘了全身力氣天啦,誰個小孩子,能眼睜睜地看著兩個最親的人,都這樣冰涼?
“太後求您了,太後宏兒害怕,害怕呀”
他哭得聲音都冇了,身子一軟,咚地栽倒在地上,頭磕破了,也不覺得疼,再一次跳起來,狠狠拉住了太後的手,拚命地拉她:“太後太後宏兒害怕,宏兒害怕呀求求您了父皇”
滾燙的眼淚,甚至他額頭上磕破的血跡,都塗抹在芳菲的臉上。
她在迷迷糊糊裡被驚醒,仿佛一個人,獨自被拘禁了許久,魂魄正要飛散,卻被強行拉了回來。
她躍起身,一把摟住兒子。
孩子被這一摟抱,驚嚇得不能自語,但是,很快變成了喜悅,抽泣聲悶在喉頭:“太後太後宏兒好害怕好害怕”
她緊緊地摟住他。
才知道,自己在這個世界上,什麼都冇有了。
除了他,什麼都冇有了。
門外,老太監衝進來。
尖著嗓子,跪下去。
次第的,那些顧命大臣也跪下去。
小雨,仿佛停了。
風從開著的窗子裡吹來,他靜靜地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感受芳菲摸在他臉上的手。
是小皇帝顫巍巍地在宣布:“父皇父皇”
他說不下去,淚水流進嘴裡。
跪在地上的太子太傅提醒他,應該向臣民宣布這個噩耗了。
老太監魏啟元也在提醒他。
但是,昔日聰明伶俐的孩子,被父皇冰冷的手所震撼一切都忘了似的。他說不出來,明明李中書已經教了,他還是說不來。
好半晌,竟然說出一句:“父皇父皇不會帶我打獵了父皇也不會讓我騎馬馬了”
老太監也淚如雨下。
李衝跪在地上,那麼刻板的一個人,也冇法繼續教小皇帝冷靜地宣布了。
芳菲乾澀的眼眶,再一次淚流滿麵。
這話,兒子說不出來她冇有倚靠,隻能自己宣布。
連軟弱和悲哀,都不被允許。
“太上皇帝駕崩了!”
太上皇帝駕崩了!
太上皇帝駕崩了!!
太上皇帝駕崩了!!!!
從她的口裡,經過太監的口裡。
從玄武宮,一層層的傳遞出去。
仿佛整個北武當,都響著這樣的一個聲音。
哭聲震天。
是外麵的文武大臣。
他們不知道是真哭還是假哭,君父之喪,有些人淚流滿麵,有些人在乾嚎
還有嬪妃們,小王子們,小公主們的哭聲
他們許多人,連父皇的樣子都想不起來,而且,都太小,兩三歲,四五歲,其實,還不懂得悲哀隻看著彆人哭,自己便哭了。
一些不懂得哭的孩子,儘管母妃們早已下了功夫,教導他們這些日子,務必做出悲悲切切的樣子。但是,他們年紀小,實在裝不出來,很快就忘記了。有個彆的孩子,甚至看著這樣的氛圍,幾乎要笑起來。母妃們看著不合適,便在他們身上,悄悄地狠狠地掐一下,他們便也跟著哭了
妃子們便也痛哭流涕,呼天搶地哀悼這個,從未對她們有過任何寵愛的太上皇帝。
不知多少人,為了弘文帝的死而傷心。
但是,他都聽不到了。
他也不在意。
他的臉,呈現在大門開著的寢宮裡。
四周,燭光幽幽。
是他的未亡人和他的兒子,很久,才拉起被子,緩緩地蓋住他那雙徹底冷去的手。
他的神情那麼安詳。
仿佛這是期待很久的結局。
比他的任何先祖都來得好。
至少,是病逝
是靈魂安靜地,離開自己最熱愛的一切。
冇有遭遇任何的詛咒和惡報。
當蓋上最後一層被子的時候,芳菲抽手。
他的手還是很緊。
直到她將她的另一隻手覆蓋上去。
他忽然鬆開。
手那麼安詳,一如他的臉色。
旁邊瞧著的孩子,忘記了哭泣,隻是驚奇地看著太後,又看父皇眼神裡,若有所悟
下意識地,便去攙扶起起身的太後。
“太後唉,可憐的太後”
芳菲驚奇地看他,一如他驚奇地目光。
甚至他的那種忽然變得成熟而老道的聲音,就如弘文帝的化身,連聲音,也是一模一樣的。
她眼前一黑,身子靠在兒子身上,再也冇法支撐。
就如她灰的頭發一樣。
鐘聲,一陣一陣地響起。
玄武宮的喪鐘,將鴉雀,都驚得一陣一陣地撲騰。
在雨裡,劃出很尖刻,很朦朧的翅膀。
老太監尖刻的嗓子,帶著哭聲,將北武當的山山水水都驚醒了:“太上皇帝駕崩了”
太上皇帝駕崩了
遠處的山路上,是迅速趕來的道士們。
通靈道長走在最前麵。
這一次,他不再是主角了。
他真的隻是奉命去做一場盛大的法事為一個盛年的男子,做他死後的哀榮。
這些灰色道袍的道士們,陸陸續續地過去。
古鬆,就如一個時代的見證,看著一個個的人出生,一個個的人逝世。
古鬆下的人,頭發更白了。
身子,仿佛也被抽空了。
比自己“死”的時候更加慘淡的心情。
終究,自己冇能保住兒子連最後的時候,都保不住他。
如果早知是這樣當日,就不會如此絕情至少,他是想看他一眼的。許多年了,他從冇敢好好地看過自己的兒子一眼。
以至於,現在喪鐘響起時,他連兒子的樣子都模糊了。
怎麼拚湊,都拚湊不起來。
是當初活潑伶俐的少年?
是那個病床上蒼白臉色的太子?
是北武當獲得愛子時候的意氣風發?
他想不起自己兒子的麵孔。
就如從來就不認識兒子一樣。
他心慌意亂,如此地恐懼如此地羞愧一個父親,怎能連兒子的樣子都忘記了?
可是,很快,他才發現眼睛的花亂他想不起了。
連芳菲的樣子都想不起了。
還有宏兒,宏兒的樣子也想不起了。
那些最親最愛的人他一個都想不起了。
他恐懼地睜大眼睛,腦子卻罷工了,無論如何,都不肯合作。
他抽出了背上的弓箭狠命地敲打在古鬆上。
一下,一下,鴉雀亂飛,水珠,一陣陣地下來,將他的一頭一臉,淋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