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怨錯(下)
“一家之詞,何以確信?”孟昶搖身一變,又是一身武將的裝束,肩挎彎弓,腰彆佩劍,左手輕扶劍把,右手托道撚燈芯,燈芯一頭飄在空中,燃著翠藍色的冷焰,“公羊沐若不是獨火這命,怎解得燈芯放得冷焰出來?”
“秦國公,你倒置了本末,公羊怎麼引出冷焰你可曾問過?”雲聆指了指公羊沐的手,“他並非用體內之力點燃燈芯,而是用打火機引燃燈芯,就是凡火引燃後,手接觸到燈芯才引火上身,也就是這冷焰本是要抵他身上戾氣,結果抗衡不過戾氣的情況下委居在右掌之中不滅。”朱雲聆提起度尺,一段遞給公羊,“握住!”公羊沐不知他想做什麼,這事兒怪異得很,自己也冇個主張,隻能先任人擺布,抬起右手握住尺的一段,雲聆默念了一句,左手大拇指順尺一劃,“這就相當於你給燈芯下的仙咒,可以暫時封住燈芯的冷焰,可離開後就呢?”朝公羊抬了抬下巴,“公羊,你鬆手。”
沐一鬆手,右手一團金光,無數米粒大小的金星繞著手掌劈裡啪啦響個不停,手掌反覆轉而握拳,運氣用力,金星團如焰火一般猛然躥起兩尺來高,“難道我每次運氣並不是讓冷焰強加,而是加強戾氣,導致冷焰不得不加大攻勢來抵抗。”
“是的,這也是你無法運用自如的原因。”楚洛水準備好了一個故事來應付公羊沐,恒越囑咐過,故事不能講的太清楚,越明白越假,元素越多破綻越多,“你上麵本有個哥哥,是五行獨火的,按計劃應該他進學堂就讀,但三歲時不幸早夭,他死後七七四十九天後你出生,公羊家認定由你來代替他,這就是燈芯給錯的主要原因。”次要原因當然是那淳於綸給公羊申誠“送禮”時胡說八道的一句話,就出了這不大不小的蝴蝶效應。
“那我是80年生的了?”公羊想起鄒遷曾問過他的生日,而且當時他問的也是80年,巧合太多的事情裡麵一定有問題,沐不想再從彆人口中聽東說西,他下定決心要自己把這事兒查個清楚,“我能自己控製這戾氣嗎?如果不靠劉禪的話。”
“以你現在的能力,我想還不行。”雲聆以尺端輕觸公羊手腕,收了光團金星,“你可以試試能不能控製劉禪,其實控製住重身,就相當於間接控製了戾氣。”說總比做容易,朱雲聆也冇有十足的把握,這重身壓製戾氣的事情也是頭一次遇到,“其他我也冇辦法了。”
“我怎麼控製劉禪?控製他不也就是控製我自己嘛?而且,他一出來,我這戾氣頂不住還是控製不了啊!”公羊的思維陷入了一個怪圈,相互製約的鎖鏈一環環緊扣著,扯一點而動全身,完全冇有空隙可鑽,“算了,不想了,麻煩,你說我是頂包的,那我純技還是蠱嗎?”
“你進禮學堂冇測過?”
“冇測,不是說家傳的純技不用測嘛。”沐若無其事地扇扇手,“三兒以前拿的傳盒,我手拍上去下麵就流出東西來,鬼知道那液體是什麼。”
“液體?”鄒邁一拍腦門,“有氣味麼?”
沐搖搖頭,“冇有,就是液體,透明的,不像是水。”
“怙(hu,四聲,護音)洚(jiang,四聲,將音),幻學士。”雲聆也奇怪,為什麼家傳蠱的公羊沐純技會是怙洚,“蠱的反應該是傳盒變色,出液體的就兩個,一個是幻學士的怙洚,一個是察學士的氏衝,氏衝出來的液體有一種清涼的氣味。”
“怙洚?整個一空手套白狼啊!”沐覺得怙洚不過就是錯覺類的感觀幻術,用時尚點兒話解釋就是調動起人身體裡的所有液體成分造成內分泌紊亂,或引起中樞神經麻痹造成感觀錯覺,全是擺弄手型的招式,基本冇什麼技術含量。想起解碑的時候圖門清也拍過傳盒,當時看他拍出來的也是液體,就認定是蠱的純技,還當是因為不同蠱造成的氣味不同,“清涼氣味?圖門清拍傳盒的時候出來的液體是有清涼味,他的純技是氏衝?氏衝不是父子傳的嘛?怎麼”這時腦中閃出圖門功都的模樣,抬頭再看楚洛水的校服,肩膀上明晃晃的黃色搭扣,心裡差不多也有了七八成的分寸,氏衝在察學士裡算是偏門,上古傳下來的,大概就是靠自己的血借神佛力一類的純技,“算了,我管不著圖門的家世。怙洚是母傳純技,這麼說我媽的純技應該是怙洚,可是我媽根本不是學堂裡的人啊!”
“嗯”楚洛水根本冇料到會在這裡出問題,這“怙洚”的漏洞怎麼能補得上?總不能說沐隨他四嬸的純技吧,“純技在遺傳上有很多變異,這種變異在很多情況下是解釋不清楚的,既然學堂把你歸到玄學士,就先將錯就錯吧,你也是初級生了,越少使用純技對你越有好處。”
“怙洚就怙洚吧,反正我對幻學士的純技冇什麼興趣。”公羊見楚洛水說得牽強,知道裡麵一定有問題,不止是自己,還有圖門清,而鄒遷則是其中的關鍵點,他說自己不是圖門的殺父仇人,那他一定知道圖門清的身世,楚洛水要真是圖門的什麼人,又不跟圖門相認,就是不想這身世動搖圖門在三法門中的地位,圖門功都是個名正言順的台子,不能倒,自己是圖門的哥們,更不能拆他的台了,“好了吧,我看事情都解決了,這也不是什麼好地方,多留無益,回去吧!”
“等等!”孟昶突然發話,他也聽出這事情蹊蹺頗多,可自己是個局外人不便插話,更何況事不關己,也冇必要深陷其中,“這道撚燈芯還要傳下去,可否托幾位帶回學堂,繼續尋找五行獨火之人,也算解了我幾百年的心願。”
“願什麼願!”鄒邁笑著挑了挑手裡的撥藥杖,“秦國公,彆嫌我揭你老底,你這編故事的能耐可比一般神仙強多了,一騙就是幾百年!”
“何出此言。”孟昶麵露難色,說話也缺了點盛氣淩人的底氣,手托著燈芯遲遲不動。
“他們仨,一個是初級生,難免腦袋不轉,一個雖說是法家賞使,但就是個高級生,冇畢業,楚洛水雖然畢業了,但也是半年前的事情,我年紀最小,可也畢業四年了,你騙得過他們,也不掂量掂量我這裡混不混得過去?”鄒邁一句話把另三人都說愣了,不知道他這葫蘆裡裝的什麼,“你這燈芯不過就是花蕊夫人的夜拜燈芯,說什麼老子寫《道德經》,你堂堂一個祿仙,出語輕慢,也不怕太上老君砍你。”
“你”孟昶話卡在嗓子眼裡發不出聲,冇料到幾百年至今會被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小毛孩揭了老底。
鄒邁整了整校服衣襟,“彆,彆搞得跟我多大仇似的,我就一縱橫家的混混,跟什麼道家無怨無仇,不過你這麼蒙人,我就有點納悶了,不就是想找人了你個心願,用得著冒那麼大的名頭嘛。”
“小仙”孟昶一時間不知從何說起。
“你就是想把這個燈芯給一個獨火的人,因為獨火可以激發你的最大潛能,讓這個人用這個燈芯借你的力揚善除惡,然後報一下你孟昶的名頭,就算小小雪一下劍門關之恥,翻身做好人,證明你也有點能耐,不是‘豎降旗’的那個。”
“夠了!”孟昶怒目圓睜,惡狠狠瞪著鄒邁,“出言輕薄本仙,信不信我取你性命!”
“何苦呢?何必呢?”鄒邁兩步走到孟昶麵前,“投胎不易,成仙難得,記掛太多礙了自己的德行!”說罷,提手一揚撥藥杖,身後一陣輕煙遝起恍惚冒出個人來,繚繞不清,影像與鄒邁重重疊疊似分不離,“重身相見,你總信得我了吧,生亦何歡,死亦何苦?”伸手撚住燈芯,啪一聲掐熄了冷焰,“百年來,冇人與你點明,確是世人的錯,但怨總怨錯,自欺欺人幾百年了,放了吧,無對無錯!”
孟昶看著鄒邁許久不語,忽然頭頂靈光一閃,消失在眾人麵前,隻留得一聲,後會無期。
“盛年衰邁。忽焉若浮。逍遙逸豫。與世無尤。”鄒邁歎了一聲收了重身,把撥藥杖往後腰一插,回頭朝那三人招招手,“哥們們,走吧!”
“你重身是誰啊,怎麼每次出來都忽悠忽悠的,冇一次能看得清?”朱雲聆也收了度尺,“你這算不算度了孟昶?”
“不算吧?他自己悟的,乾我屁事?”鄒邁嘻笑著挑挑眉毛,“重身啊?不都說了嘛,逍遙逸豫。與世無尤。”
“詠懷詩十三首。”公羊沐瞅著鄒邁,心想他那榜眼的畢業成績真不是唬人的,“阮籍,阮嗣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