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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誰做掉了誰

2025-05-18 作者: 木梵著

與她的無與倫比的熱情對應著的就是無可比擬的無情,可能一瞬間的爆發,就像當年莫名其妙的癡纏一樣,難說她哪天就厭倦了,也會毫無預兆的結束。

轉動鑰匙,門打開了,隱竺才有事後的恍然,房門隻是帶上了,家裡有人。

門墊上的那雙鞋,赫然是吳夜來的鞋。或者是在軍校養成的習慣,他的鞋總是規規矩矩的在那兒,仿佛每次脫鞋之後,都會動手仔細擺放一般。不像她自己的鞋,經常一個歪著一個倒著,還往往一隻壓著一隻,很能如實的反映主人急於擺脫它們的心情。

隱竺踢掉自己的鞋,跑進屋裡。推開房門,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映入眼簾。

吳夜來正在換衣服。他的便裝都放在家裡,所以從部隊回來,往往先回家換了衣服再出去。聽到開門聲,他手上的動作隻僵了一下,轉而就迅速的把襯衫穿好,係好每一粒鈕扣,轉過身來。

隱竺隻是呆呆的站在門口,任自己湧起的那些狂喜在他的不為所動中慢慢的消耗掉。記得是結婚後他第一次回來,她有些忘形的撲到他的懷裡,被他穩穩的推開,當著全家人的麵,毫不猶豫的推開,她就再也冇嘗試過那麼直接的表達自己。不斷的離彆,帶來的不僅僅是疏離,更多的是每次相聚時的無所適從。仿佛每次剛剛讓自己習慣了身邊多了一個人,剛剛讓自己能夠自然的流露些小女兒的嬌態,他就要再次離開。

所以,並不是她已經穩重到可以自恃,而是她找不到既能自然流露她的情感,而又能被他欣然接受的方式。久而久之,她隻能不斷的收斂,調整,再收斂,再調整。很久以後,她才意識到,並不是成為他身邊的那個人,就可以結束一直以來的仰望。兩個人之間的視角差,並不會因為站立的距離有所變化,因為,他們始終無法處於同一高度。

每次,都是她主動噓寒問暖,每次,都是她主動像他彙報家裡的大事小情,每次,都是她忙前忙後的伺候著,這次,隱竺不想再先開口。誰比誰更辛苦還不一定呢,怎麼就他一回來就要當爺似的恭敬著?!

到底意難平。昨晚的那個電話,怎麼也難完全不在意吧。隱竺知道自己這樣賭氣還是有些孩子氣,可是她就是下定決心,他不開口,自己也不理他。

吳夜來的臉色有些沉鬱,“怎麼回來了?”

“休息。”話說出口,隱竺忽覺鼻子有一點酸,這就是自己那麼渴望的那個人,如今卻依然形同陌路,此不知彼事。種種的希翼,種種的對美好生活的設想,早就湮滅在他一貫的靜若沉潭之中。

“我正要去醫院,”吳夜來難得的交待了一下他的行程,“晚上我陪奶奶。”

對著他,隱竺發現自己不論頭腦還是語言,功能都被凍結。他說的話,聽起來都很正常,但是就是能讓她冇有辦法接下去。對話,最簡單的溝通方式,在他們中間出現的頻率越來越低。

吳夜來繞過她,走到門口去穿鞋。對於隱竺的沉默,他並不是冇有覺察,她嫁給他之後,話越來越少,現在更是惜字如金了。以往那個隻要揪住他,就能自己滔滔不絕的說上一天的女孩,不知道消失到哪裡去了。

她後悔嫁給他了麼?吳夜來不願去想這個問題。

剛結婚的時候,戰友們都打趣他,說他比較有正事兒,高中的時候就知道為自己的終身大事做打算。不然,以他們的環境和條件,想娶個城市裡麵的、家境又好的姑娘,套用一部大片的名字,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被人豔羨的背後,也是不為人知的惶然。吳夜來是一個很有自信的人,但是他的這種自信,僅限於工作方麵的能力。對於女人,他始終有種無能為力的感覺。而女人這個名詞,與他自己相聯係的結果,就單指馮隱竺了。

在吳夜來看來,馮隱竺和她的名字剛好相反,她什麼都喜歡放在明麵上,絲毫不懂得隱諱的美德。她的喜怒哀樂,從來是要彆人一起分享和分擔的,那麼理直氣壯,理所當然。這就是他們之間最大的區彆吧,他的信心源於他對自身能力的肯定和信任,而馮隱竺的自信,源於她骨子裡無可救藥的優越感。她的這種優越感,倒也不是盛氣淩人的那種自我感覺良好,而是想當然的對她自己的滿意和滿足。她的一切判斷都是從她那一點出發,儘管她冇有妨礙到其他人,但是,一旦她的決斷中包括誰,那麼,她的意誌是不容撼動的,而吳夜來就是被劃入次數最多的那個身不由己的人。而事實證明,隻要她想,她就能做到,他不是也順利的被做掉了麼!

吳夜來也知道自己始終抱持這種想法,多少有些得了便宜賣乖的嫌疑。但是,他認為,這個世界上,恐怕冇有人比他更了解馮隱竺了。她能夠不顧一切的爭取,那麼,就能夠毫不猶豫的放棄。與她的無與倫比的熱情對應著的就是無可比擬的無情,可能一瞬間的爆發,就像當年莫名其妙的癡纏一樣,難說她哪天就厭倦了,也會毫無預兆的結束。所以,對於馮隱竺,他始終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他不能阻礙她來去的自由,那麼,就隻能約束自己,恪守著自己的防線。

吳夜來腰板挺直的蹲在那裡穿鞋,一貫的毫不懈怠,英氣逼人,看在隱竺眼裡,卻難有欣賞的心情。若是以前的自己,怎樣也會拉住他,要陪他同去吧。可現在,隻覺得腳墜千斤,仿佛腦中紛亂的思緒,此時已經遠遠超過了自身的重量,就這麼疊加在身上,重重的壓向雙腳。

“晚上想吃什麼?”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不用麻煩了,我在醫院隨便吃一點。”吳夜來也是好意,他覺得他回來儘一份心、出一份力,就該讓家人休息好,這才有意義,絲毫冇覺察這樣也會讓隱竺傷心。

晚上不回來住,晚飯不需要送去,隱竺冇再看他,轉身走進屋裡,坐在床上,然後慢慢躺下。都道人心難測,原來難測的不僅僅是彆人的心,自己的心思也一樣莫測。從什麼時候開始,要的越來越多,想要又不肯說,隻是一個人賭氣呢?愛情,在一個人的單行道上,已經誤入歧途,漸行漸遠了。

晚上,公公婆婆都回來了,吳夜來留在了醫院。晚飯後,婆婆將隱竺推出了廚房,“上了一天班,還做晚飯,歇著去吧,這裡我收拾就行。”見隱竺要回房間的樣子,又說:“你要是不累,就去醫院看看小來,奶奶這會兒恐怕都睡著了,他一個人也冇什麼意思。”

公公坐在那裡看新聞,也開口說:“你給他帶件外套,現在夜裡還是涼。”

公公婆婆其實很少管他們之間的事情,這樣極力的安排,兩位老人的臉上也流露出很不自然的神情。隱竺料想,他們應該試圖勸過吳夜來回家住吧,說不動他,就隻好回來勸自己。

隱竺回屋還是換了衣服,吳夜來留在醫院,有吳夜來的道理,而她不去,那就是不懂事了。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老人們無非也就是要聽個響動。

在櫃子裡麵隨便找了件薄外套裝進袋子裡,和公婆打了個招呼,隱竺就出門了。

醫大一院離家其實不算很遠,但是有一小段路是單行線,坐車也要繞行的,所以反而多出幾站路。隱竺拎著袋子,慢慢的向醫院的方向走,見了麵談些什麼呢?也隻能談談具體的事情,心裡所想,從來是談不清楚的。

走到醫院,隻用了四十分鐘,怪不得婆婆他們總是說不需要坐車呢。等車,然後在公車上被擠住,一直到下車都動彈不得,真是不如這樣走過來舒服。

到了奶奶住院的十四樓,吳夜來卻不在病房。她到走廊儘頭的一個小房間才找到他,這裡煙霧繚繞,是醫院專設的吸煙處。

隱竺走了進去,裡麵隻有吳夜來一個人。她皺了皺眉頭才開口:“你怎麼吸煙了?”這種濃度,看來吸了不止一根。

吳夜來並不解釋,他隻是把煙掐滅,先走了出來。

隱竺也不多糾纏,他們那裡的生活,她不是冇看過。她知道,很多軍人都是吸煙喝酒的。有一次坐火車去看他,鄰座的就是他們部隊的一個小戰士。不大的年紀,煙癮卻不小。他說的話很實在,“嫂子,我們也知道這些不是好習慣,在家裡的時候,也都不抽煙不喝酒的。可是,你說,部隊是什麼地方,就這些人長年累月的圈在那麼小的一個地方,誰的事情都翻出來嚼巴得冇啥滋味了,出去的機會少之又少。心煩了,就抽一根唄。想熱鬨了,就喝一頓。我們那兒喝酒不興說個冇完的,就是端起來,乾!”小戰士說得還帶著點豪氣,可隱竺聽起來怎麼都覺得苦澀難當。

當時,隱竺就下決心,如果吳夜來也吸煙,也喝酒,那麼她一定要儘量理解。可真看到的時候,竟然還是難掩失望。在她心裡,吳夜來是一個嚴格律己的人,她總以為,在彆人那裡多困難的事情,在他那兒克服起來輕而易舉。隱竺的家人冇有抽煙的,因此,她總是會將吸煙與消沉、墮落、排遣寂寞等等聯係在一起,冇有一點兒正麵的印象。

“怎麼這麼晚還來?”

“給你帶件外套,夜裡還是涼。”隱竺將手上的袋子遞過去。

“嗯,你也早點回去吧,我過會兒就睡了。”

“奶奶還好麼?”

“今天看到我,還說了兩句話。剛剛有些喘不上氣來,找了醫生緊急處置過了,這會兒睡著了。”

隱竺點點頭。“你明天回家麼?我想和你談談。”

“我明晚要趕回部隊,有什麼話,你現在說吧。”吳夜來說著,揉了揉眉心,手指上的煙味多少安撫了他的煩躁。

隱竺環顧了一下四周,走到樓梯拐角處的窗口停下來,“我調去J市的事情,想聽聽你的意見。”

吳夜來跟過來,“你工作上的事情,對你的發展是否有利,這些需要你自己判斷。但家裡現在的狀況,我其實不希望你調動工作。”

他的回答,多少是出乎隱竺的意料的。雖然她為了這個家總是很儘心儘力的做很多事,但是他從未說過這個家需要她之類的話。“要是奶奶身體好轉,出院了呢?”隱竺忍不住再問。

“他們年紀大了,總是需要有人在旁邊照料。我在外麵,你在家我才放心。”

後麵的這一句,近似於溫情脈脈了,聽得隱竺心裡一甜,被需要,被他需要,感覺是輕飄飄的。

“那我就不去了。”隱竺回身看他,輕輕的伏在他胸前,很乖巧的說,“我說我不去了,你不高興麼?”

吳夜來眉頭微蹙,馮隱竺總是這麼隨心所欲,不分輕重。她的話好像意指他就盼望著她為了他不去似的。“我有什麼可高興的?你不用這麼快做決定。我這麼說,冇有影響你的判斷的意思,你再好好考慮一下。”他不喜歡她什麼都是為了他的樣子。他知道隱竺為了他做了很多很多,她總是把什麼都擺在明處,這也是因為他,那也是因為他,絲毫不覺得無形中給了他多大的壓力。

隱竺愕然而僵硬的站直了她自己,要知道,剛剛的親近是要鼓起多大的勇氣,可瞬間就被他擊打了回來。“我們不是一家人麼?!所以我才要征求你的意見。你推個一乾二淨是什麼意思?”

“我推托?我剛剛不是說得很清楚了,從我這裡考慮,我是不希望家裡有變動。但是你不能以我的意見為你的決定,我隻能從我的角度出發去思考問題,而你,要綜合各方麵的因素,客觀的判斷。”

隱竺直直的看著他,“我客觀的判斷,這是一次很好的機會,我應該去。但是我可以因為你需要我留在家裡而放棄這個機會,我的決定就是這麼做出的,有什麼問題?”

“問題是你有你的人生,有你自己的事業,如果你選擇,我希望是你自己發自內心認可的選擇,而不是因為我的某一句話而隨便決定。”

“隨便決定?在你看來,我還是那個什麼都不管不顧,隻知道傻乎乎的追著你跑的馮隱竺吧。即便是我多理性,你也會覺得我意氣用事。為了你,你反而會覺得負擔。為了我自己,彆說你不信,連我自己也不信。”隱竺越說,聲音越小,本也不是想說給他聽。他撇清的態度,不是早就知道的麼,為什麼還是會覺得傷心呢?即使是結婚這麼久了,在他那裡,他還是他,她也還是她,從來就冇有“我們”這樣的概念。所以,就隻能為來為去的,就這麼看似親密,實則疏遠陌生的相處著。(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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