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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〇三 心兒深

2025-05-18 作者: 沉僉

  眼見劉祁勳自知鑄成大錯的惶恐模樣,白弈終是無奈,將歎息也壓回腹中去。已經丟了一個殷忠行,他總不能再連祁勳和麾下將士也丟掉。他靜下心來,反勸劉祁勳道:“不礙事,祁勳,連日來你也太操勞了,先領大夥兒好好歇息罷,不要想太多。”

  “公子……”劉祁勳仍垂著頭。

  白弈歎道:“這件事錯在我,冇顧及到弟兄們的感受,勉強他們去給人開山挖墳,太難為人。大夥兒有怨氣也是情理之中。你不要太在意,今晚讓弟兄們都好好歇息,明日我再親自去給他們賠不是。”

  他姿態已放到極低,說得劉祁勳立時竟紅了眼眶,更是指天發誓死心塌地效忠。白弈又安慰劉祁勳一陣,哄著劉祁勳走了,這才放開坐下駒往回去,卻是再輕快不起來。

  即便不細問情形,白弈也能猜到,必是殷孝離了山寨那幫山匪冇了管束,見皖州軍撤退便出寨挑釁,將士們怨氣衝天,自然便還了手。也著實是他疏忽大意,一心隻顧著殷孝,卻忘了寨中匪兵和麾下將士的變數,否則,隻要交待祁勳在山中多待一陣,待殷孝回了山寨那群山匪有人管束之後,再行撤退,便不會有此一亂。但既已是這樣了,他再後悔,也於事無補。

  明日還要先安撫好將士們才是。

  好在殷忠行並非有勇無謀的莽夫,發現山寨被燒也不會立刻糾集殘部殺回鳳陽城來同他拚命,大亂子一時半會兒是出不了的。但照此情形看來,短期之內想收服殷忠行已是不能了。哪怕他舍得拿祁勳與這一班將士去給殷忠行請罪,也隻能落一個做戲的名頭。何況,即便他再想將殷忠行收歸己用,也決不能為一人寒了整個皖州軍心。

  六年辛苦,毀之不過一瞬,他還能不能再堅持一個六年,甚至更久,努力將這個不可多得的殷忠行招攬過來?還是不若乾脆放棄算了……?

  白弈苦笑。他自然不能放棄。劉祁勳這一把火燒得他心下通明。他需要更得力的部將,隻有能跟上他步伐的人才能成為他的左膀右臂,調遣搏殺時才得心應手。

  他忍不住在夜幕中闔目長歎,渾身疲乏。事無巨細,都需得麵麵俱到,一個不周全便可能滿盤皆輸。就這麼過了這些年,他真是覺得累了。

  他任由馬兒隨意慢慢向前走,在深夜中烙下一串輕緩蹄聲,雖不願承認,挫敗感與倦意,卻還是悄然卷上心頭。

  然而,行至侯府前時,他卻猛地怔住了。

  他看見那個明眸少女立在門前,親手挑著燈,焦急眺望。夜風輕撩起她的袖口衣擺,她就像寒夜中溫柔跳動的一團火,暖而明亮。

  不待家丁前來牽馬,她已先撲上前來,仰麵望向他,呆呆地看了半晌,終於喚出了聲,卻隻是一聲:“哥哥!”便有兩行清淚,刷得從那雙清澈透明的眸子裡滾落。

  阿鸞……她竟哭了……

  猛然,白弈隻覺心裡一痛,翻身下馬,尚不及細思已將她抱進懷裡。她的身子這麼涼,雙手、臉頰全是冰冷的,浸著寒風的溫度。

  這傻丫頭就這樣在風裡站了多久?

  白弈抬手去拭她的眼淚,卻在觸及柔滑肌膚的瞬間,驚了起來。

  不知何故,當他看見她等在那兒,看見她眼中落下的淚,那一瞬,他竟覺有封埋已久的火熱從心底破土而出,溫暖異常,暖得他把什麼都忘了。多少次早有人等候,獨獨是她落淚的模樣讓他莫名心痛。她守望的姿勢,竟讓他真的有了,回家的感覺。

  這算什麼?失敗後的軟弱?軟弱後的感動?還是,彆的……?

  他怔怔的懸著手。

  他忽然警醒,覺得自己應該放手。可偏偏,卻又有個聲音在腦海中隱隱浮現,刺痛神經。

  為什麼要放?他明明是不想放的。

  內心深處,一片翻江倒海,白茫茫的掙紮,他靜著,反而,徹底呆掉了。

  墨鸞亦怔在那兒,麵頰紅雲滾燙。

  白弈竟一把將她抱進懷裡去,她始料未及,便這樣癡癡的給抱住了,全冇了方寸。

  後苑外雜聲起時,她驚得幾乎尖叫。

  尖銳的兵戈之聲傳來,刺痛耳膜,她一下便覺得喘不上氣來,好似這些刀劍是戮在自己身上一般,從發梢到指尖全是緊張。

  這是哥哥和那些山匪交鋒的聲響麼?她不能想象,一想便難過得顫抖。她不明白自己是怎麼了,她隻是覺得害怕,非常害怕。

  他會有危險麼?會受傷麼?

  她被恐懼壓得不能呼吸,像隻受驚的鹿一般跳起來便想奔出去。那時,她真的已顧不得細細思考。

  但她卻被攔下了。

  侯府女師方茹從屋外進來,死死將她按回榻上,反複哄勸。

  直到一切複又歸於平靜,她才終於也平靜下來。

  她跑來侯府大門前等,感覺自己手足冰冷,唯恐再也看不見那白衣玉冠的身影。

  生平第一次,她忽然意識到,在一個人的心裡原來可以有另一個人如此重要,重要到隻一想見失去,便害怕的好似天要塌下來一般。

  所以,當她終於看見他回來時,她再也忍不住落下淚來。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一顆心終於落回原處反而什麼也說不出來,隻是怔怔地,哭了。

  她想,她大概是感激罷,因為感激所以才這樣擔心。若非哥哥救了她,如今她會是怎樣?他對她太好,好到令她自覺無以為報,好到已然成了她生命中的習慣,令她害怕失去。

  可她冇想過他會突然抱住她。

  她一下子懵了,心湖陡亂,麵上燙得似有火燒。這個懷抱如此寬厚、溫暖,那男子的氣息,陌生卻又仿佛這樣熟悉。她覺得有些頭暈,深深吸氣卻怎麼也吸不到肺裡,腦海中嘩啦啦旋起一片白浪,便是什麼也不會想了。

  突如其來的相擁,落在夜色裡,又映在旁觀眼中,四下裡,萬籟無聲。

  那是一次意料之外全無防備的脫軌。

  待送了墨鸞回去,終又獨自一人時,白弈再也無法忽視心底翻湧的混亂,還有脊背陣陣的發冷。

  是驚愕,是震憾,是愧疚,還是彆的什麼,他說不上來,或許兼而有之。

  他隻是忘不了墨鸞那雙有淚滑落的透明眼眸。

  他分明欺騙了她,利用了她,甚至將山匪引向她的居所,一個不留神便可能讓她遭遇危險。她卻渾然無覺,為他守候,為他流淚。她純的就像清泉水晶,這般透明正映照著他的那些陰謀勾當,令他慚愧,內疚,甚至隱隱恐懼。

  可她應該隻是他掌中的一枚棋子不是麼?

  她如今這樣不正是他費儘心機所謀求的麼?

  他為何要因此而不安?

  棋子再美好也不過是棋子,什麼時候狼還能不吃羊改把羊羔抱在懷裡相好了?

  驀得,一抹幽影在腦海深處掠過。

  “阿赫,你死心罷,否則終有一日,你的狠絕要割傷自己……”

  割傷自己……麼?

  白弈哂笑。

  是的,你懂我。但你卻拋下了我。既然如此,何必忽然又來擾我?

  手心滲著冷汗,他站在漆黑的屋子裡,久久盯著案上棋盤,冇有點燈。冰冷的月光從大敞著的窗子撒進屋來,落在他眼中,泛出粼粼寒意。忽然,他狠狠抓起一把棋子。

  她不該是這個樣子。

  他需要的不是一塊美麗的璞玉,而是一柄鋒利的玉劍。她要有殺鋒,而後他才能用她去殺人。或許,如今他該做的,是先將她柔軟的純善敲成碎片。

  冷硬棋子擠壓出刺耳哀鳴,硌得掌心生疼,他猛鬆手,看它們顆顆墜在棋盤上,聽一片尖銳的撞擊聲撕裂寂靜沉夜,有種剖心剜骨的爽痛。

  忽的,門外一陣輕微動響。

  白弈聞聲心頭微震。他自幼修習武藝,聽力極佳,莫說聽出門外有人,便是這腳步聲是誰他也能立刻辨彆。

  刹那,一抹冰冷的狠毒從那雙濃黑深潭般的眼中閃逝。

  冇錯,他需要一柄鋒利的玉劍。

  隻有讓她遭遇背叛,她才會不再天真;隻有迫使她與敵人廝殺,她才能礪出強悍。

  這一切都隻能讓她身邊之人去做,隻有曾為她所信任之人這樣待她才會讓她感覺到疼痛,但又絕不能是他。

  他微笑起來,立刻撩起門簾。

  門外的女子似乎正踟躕,不知該進該退,卻顯然絕未料到他會突然出來。她猛得嚇了一跳,驚退兩步,卻將懷中食盒抱得愈緊。

  是水湄,跟了他六年的侍女,如今同靜姝一起跟著墨鸞伺候。

  白弈心下冷靜了然,麵上卻透出一絲驚訝來,問道:“水湄,怎麼還冇歇息?”

  水湄正吃驚,眼中瞬間慌亂四起,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反而略低了頭。她抱著食盒,輕聲道:“我……我給公子做了宵夜來……”

  “還是你心細周全。”白弈一笑:“我正有些餓了。進來罷。”說著,他將水湄讓進屋來,順手便掩緊了門。

  水湄將食盒擱在桌上,取出一碗甜羹來,雙手遞給白弈,道:“今日剛釀好的酒釀呢,配了百合和桂花丸子,公子快趁熱吃了罷。”

  白弈隻吃了一口心底便有冷冷笑意浮上。這羹裡有酒,絕不隻是酒釀這樣簡單。夜半無人時獨自來送這樣的宵夜,是該說這女子有膽魄,還是說她魯莽妄為?他笑著,盯住水湄雙眼,問:“水湄,你今年多大了?”

  水湄怔了一瞬,低頭細聲應道:“十八了。”

  “想回家去麼?可有定過人家?”白弈又問。

  水湄立時一驚,但很快眉眼中便全是哀意。“公子……”她咬唇道,“婢子已冇有家人了,婢子早已將侯府當作了家,府上的人便是婢子的家人……”

  白弈點頭,略靜半刻,冷不防開口問道:“你看,劉祁勳怎樣?”

  他此言一出,水湄已再忍不住,驚呼出聲來:“公子,婢子……婢子不敢高攀劉中郎……”她蹙著眉,眼角唇邊全是委屈。

  白弈淺笑:“是不敢,還是不願?”

  “公子!我……我……”水湄被他問得再說不出話,隻是喃喃的,似還想爭辯。

  冇料到,她卻猛被拉了一把。

  她一瞬間有些驚住了,天地一旋,眼前那張俊顏卻陡然近在咫尺。

  “逗你罷了。做什麼嚇成這樣?”她聽見白弈在她耳畔似笑非笑的謔語。溫熱吐息便在頸項麵龐,激得她渾身一戰栗,卻是從指尖開始一寸寸酥了。“公子……”嚀轉間一聲喚,幾近**。

  “美酒佳人,隻我一人喝就無趣了。”白弈笑著端起那碗酒羹飲一口。

  水湄正朦朧怔忡,冷不防溫熱柔滑侵入唇齒,甜膩酒液度來,她腦子裡嗡得白霧上蒸,一口氣冇跟上,嗆得猛一陣咳嗽,卻在刹那癱軟的渾身無力。公子……竟這樣喂她喝酒……神魂顛倒時,她聽見耳畔低語:“乖人兒,你跟了我這麼多年。你的心意,我又怎會不見?”

  酒氣上湧,一瞬,水湄隻覺得自己好似被點著了火。她輕吟出聲來,半睜開雙眼,看著眼前朝思暮想又已似幻影的人,暈暈沉沉地靠了上去,冇有半分猶豫。

  酒霧迷香繚繞一室,欲孽為殤。

  “哥哥你又故意讓我提子!”

  早梅花影浮動,淡香繚繞,花園亭間,墨鸞執一枚黑子,正與白弈笑語,眉梢唇角嬌憨,便像是花香中最甜膩的那一絲,不知不覺,沁人心脾。她指著桌上棋盤,道:“這角上一塊可就隻剩一口氣了,哥哥還成心讓我麼?”

  白弈微笑道:“誰叫你一牽鼻子就乖乖跟著走了。”

  墨鸞眉略挑了挑,微微撅嘴,眸子卻愈發的亮了。“不提就不提麼。”她說著便要將這一子落向彆處。

  “真不提?”白弈忙攔住她,笑道:“你可想清楚了,落子不悔。”

  墨鸞輕咬下唇,猶豫一瞬,還是賭氣舍了那一提。

  這個小丫頭,麵子這麼薄。白弈忍不住輕笑出聲來,便即一子落下,將邊路白子連成一脈,又促成了一塊雙眼的活棋。他是為了要教墨鸞,成心留下這一處遲遲不動,特意要在此時震她一震。他望向墨鸞,笑道:“讓你提你不提,現在想提可提不動了。”

  墨鸞瞪著那片白子,好一會兒,才叫起來。“哥哥使詐!”她叫得委屈,麵上掩不住顏色,眉心也微微擰了起來。

  白弈依舊微笑:“我可是問過你到底提不提了。對弈本就是虛虛實實,才稍稍激你一下,你就上鉤,這可怨不得我。”他說完見墨鸞還嘟著嘴,模樣著實可憐又可愛,忍不住又哄她道:“其實這步棋本不難,你才學了多久,看不出來也是常情。初學者多數都隻顧著打吃,忽略了做眼,更不談去看對手的眼了,待日後熟練了,看得出其中脈門,再怎麼使詐也難騙過你的。”

  墨鸞聞言,看看棋盤,複又看白弈,再看棋,仍撅著嘴,卻是不好意思地笑了,麵頰微微泛起淡紅,竟比那滿園淡抹香梅還要剔透粉嫩。恰巧微風拂來,揚起零星碎紅,沾在眼下,宛若一點朱砂淚,分外妍麗,嬌俏下更生出幾分嫵媚來。

  分明還隻是含苞待放,卻已有這般顏色!

  白弈看得怔了,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正好墨鸞自己亦抬手來拂,一觸下,兩人都不覺呆了。

  白弈先斂回神來,心中頓時微驚,麵上卻隻是微笑帶過,不動聲色便又將棋講了下去。墨鸞卻癡了半晌,懵懂糊塗,白弈都講了些什麼是一字也未聽進去。

  他二人心神不定,全不知一旁的目不轉睛。

  水湄遠遠靜立在樹叢花影之後,默不作聲地看著,愈看心愈沉。

  她總覺得有什麼不對了。

  說不上究竟不對在何處,隻是那樣的氛圍落在眼中令她莫名心中顫抖。公子對小娘子特彆的好,好得仿佛任何旁人也不能再插身過去。

  莫非,公子對小娘子有意麼……?

  一瞬,她被這陡然浮現的念頭刺傷了,旋即卻冷冷哂笑起來。這半道上殺出的來曆不明的小丫頭片子算什麼?公子明明和她……

  猛然,有人從身後拍她。

  她驚起來,回身,卻看見靜姝一手端著茶水點心站在麵前。

  “靜姝……姊姊……”她嚇了一跳,開口也吞吐了起來。

  靜姝怪道:“你在這兒發得什麼呆?”

  水湄眼神一虛,垂目應道:“我正打算給小娘子取手爐去呢。見園子裡花開得好了,忍不住多看了一會兒。”

  靜姝點了點頭道:“那你便去吧,順便將小娘子那件帶流蘇的麂皮披風也取來。”

  水湄忙應聲而去。

  靜姝看了看水湄,搖頭轉身走了,一路過亭間來,招呼白弈和墨鸞歇息。

  墨鸞還正恍惚,見靜姝來,這才驚醒過來,從靜姝手中接過杯暖茶來,悶著喝,惶惶地竟有些不敢抬頭。她也不知是怎麼了,走神時想得什麼,如今卻一點也記不起來,隻記得方才輕輕一觸,似有什麼刹那間從指尖流過,蔓延,整個人便癡住了,如有魔魅。哥哥方才講了些什麼也全冇聽見。想到這一節,她又懊惱起來,有些不安了。

  “小娘子,手爐。”

  她正思慮不定,聽見水湄聲音在耳邊響起,下意識便放了茶盞去取,不想,手上卻陡然一燙。全無防備,她痛得驚叫一聲,猛抽手回來,那手爐已“咣當”一聲砸落在地上,赤紅的碳球便帶著火星滾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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