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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二 亂叢生

2025-05-18 作者: 沉僉

  夏秋逝去,轉瞬冬來,又到白弈返京述職之期。

  墨鸞送他出城,遠遠凝望,直到他去的再也看不見了,才上車回府,悵然若失。

  那天書齋外,她隻聽進一句話。

  她日後,還是能夠留在哥哥身旁的。

  她一下子驚呆了,旋即羞起,熱度從耳後蒸上來,蔓延在血脈經絡,迷亂了心間,滿滿的都是甜。

  酥麻了思考,她甚至顧不上那些潛埋的矛盾。

  他要娶的是公主啊。他們又有兄妹之名。怎還可能?

  但她將這些全忘了,滿心充溢的全是少女爛漫羞怯,情之所至,一往而深。

  她想他,每時每刻,詩文詞賦的雋永之中,琴棋書畫的流轉之中,總有玉冠鳳姿。即便是一塊可口糕點、一杯香甜清茶,她也會想,不知他是否又忙碌操勞不眠不休。

  夏花,秋實,繽紛揚揚繾綣。她常會不禁癡癡,又隱隱自責。她怎能這樣心心念念著一個男子?冇半點女兒家的矜持自重。可她隻是不能自拔。他便像是蒼穹中那顆最高、最亮、最光芒四射的星,那樣的溫暖明亮,她隻想離他近些、再近些,那樣才得安心,才不會因前路未知渺茫而恐懼。

  她想和他在一起,半刻的分離也讓她心神不寧。他不在,她便會覺得冷。

  她獨自緩緩向房中走去,眸中柔軟全是失落。

  視線慢轉,落在窗前,卻陡然驚起。

  那小小的杜鵑鳥兒,哥哥一年前帶回來交給她的,如今卻倒在窗台。

  為何會這樣?它的傷不是早已痊愈了麼?

  墨鸞心頭一震,兩步奔過去,卻見那鳥兒僵僵冷冷,已冇了氣息,一旁盛水糧的小杯裡還剩些餘穀。

  這小鳥兒每日都會回來,所以她才特意備下水糧給它。

  墨鸞鼻息一酸,心下一陣麻亂,不禁雙眼漲濕。

  “小娘子怎麼了?”靜姝不知因由,跟上前來一問,話音未落卻也瞧見那杜鵑,驚得呼出聲來:“這……這是怎麼?”

  墨鸞應不上話來,隻是垂淚。

  靜姝見那鳥已死透了,無奈抱著墨鸞哄勸良久,兩人一起將小杜鵑在院裡埋了。墨鸞移來一顆杜鵑花種在小杜鵑墳頭,培土時眼淚又掉了下來。

  事情很快便報去了方茹那裡。方茹將餘下水糧找人細細驗了,當即便驗出東西來。水和穀子裡都參了砒霜,兩根銀針全黑了。方茹找了藥房管事來問,卻說是一個叫輕紅的小婢女來取過砒霜,說是要去藥耗子的。方茹便又叫輕紅來問。輕紅早已嚇得不敢出聲,隻哆哆嗦嗦地道:“我……我冇有碰過小娘子的鳥……”

  她自然不可能下毒。這樣的小婢女,進不了小娘子的屋。能有機會做這件事的隻有兩人,又或者,隻是那一人。方茹道:“你問藥房拿砒霜的事,還有誰知道麼?”

  輕紅想了半晌,道:“水湄姊姊知道。那天我說起夜裡聽見耗子吱吱叫喚,吵得人睡不好,水湄姊姊便教我去拿些砒霜來藥死它。”

  方茹了然一笑:“你收拾收拾回家去罷。一會兒會有人將俸錢給你送去。”

  輕紅一怔,哭道:“姆姆彆趕我出去。”

  方茹挑眉冷道:“讓你回家已是施恩了,你還有怨言怎的?有耗子不知道報上內務自會有人處置麼?誰許你們私下裡拿毒藥胡亂投放的?今日隻是死一隻鳥,趕明兒出點什麼彆的事你有幾條命好賠?你若再不識好歹,那也不用回家了,自去領十個板子等著配小廝罷。”

  輕紅無言以對,哭哭啼啼地去了。

  方茹心中暗沉,她自然知道輕紅不過是受人利用,但卻不得不趕她出去。她也不想再找水湄來問了,問怕是也問不出什麼來的。小娘子與靜姝水湄這兩個丫頭感情好,若真鬨上了難免要回護,再撕開臉些鮮血淋漓,小娘子更要難過。她令人拿了那給輕紅砒霜的藥房仆役,當眾重責五十杖趕出府去,算是以儆效尤。隻是,她心裡卻蒙了一層灰影。公子剛走,便有人急著下手,隻盼著彆鬨出旁的什麼亂子來才好。

  白弈不在的鳳陽城依舊繁榮安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井井有條。

  看一座城,不止看它的白晝。白晝是一麵,夜晚是另一麵。而夜晚的鳳陽城也確擁有彆於白日的濃烈妖嬈,尤其是在有雜耍班子入駐的時候。

  夜晚是搭台演戲的好時候。白日裡百姓們各忙各活,隻有夜裡才會聚在一處看戲玩樂。於是,各式各樣的班子全都在這個時候吆喝起來,有西北的秦腔梆子,也有荊楚的漢調,又有吳越的唱書,小雜耍把式更不勝枚舉,但最火爆的,還是鳳陽本地的花鼓和采茶戲。

  而今時又有不同,眼看快要過年,各色戲班子更多了起來,張燈結彩,一派喜慶。

  靜姝和水湄在鳳陽待得久,從前也跟著白弈出門做事,偶爾又要采辦,回來便將那些熱鬨景致說給墨鸞聽。

  墨鸞自然好奇,她自幼長在荊楚,聽說那些楚曲漢調更是忍不住思鄉情濃。

  但葉一舟與方茹卻不約而同,不許她出門去看。

  葉一舟防的是外,說近日外來入城的雜耍班子分外的多,龍蛇混雜。而方茹則是防內。若人在侯府上,她自信還能照得住局麵,但要出了府,一切便不是她可以掌控,她真怕小娘子會出什麼閃失。

  這些墨鸞全是不知的。她隻是淺淺失落,但也並未堅持。白弈臨走仔細交待,外事一應聽先生安排,內事要聽姆姆的。如今先生和姆姆都不允她,她也隻好作罷。

  但靜姝和水湄卻分外上心,私下裡謀劃得圓熟,靜姝自告留下守屋子,讓水湄領著墨鸞偷溜出去玩。

  墨鸞好一番猶豫掙紮,最終還是去了。畢竟隻是十三、四歲的小姑娘,最是貪玩的年紀。

  夜市喧鬨,人群熙攘,鳳鳴湖波光粼粼,映著月色燈火,風蕩碧波,彩船華紋,美不勝收。

  漢調台子上的伶人,著青紗華服,麵敷雪白,額有蝶紋,青絲綿長,黛眉攬愁,淒淒然吟唱:

  “采三秀兮於山間,石磊磊兮葛曼曼。怨公子兮悵忘歸,君思我兮不得閒。”

  漢水派的柔唱,她唱得悲切淒婉,轉身甩袖間,哀傷儘從眼角眉梢灑落。

  “怨公子兮悵忘歸,君思我兮不得閒。”墨鸞由不得低吟。

  多麼善意而又哀怨的揣度。未知她那心尖上的良人,可也是如此?

  她忽然有些悵然,又是不安。恍惚間,聽見水湄歎息。她下意識望去卻嚇了一跳。水湄神色淒迷,眸中仿佛染淚,竟與台上伶人蒼白有三分相似。

  “水湄……”墨鸞心中擔憂,忍不住開口,但話未出口,卻被人打斷了。低頭一看,卻見一個小乞兒匍在腳邊,問她乞討,看起來似乎雙腿殘疾。

  墨鸞心中一軟。若非遇著哥哥,她如今會不會也如此淒慘?這小乞雖然肮臟襤褸,卻有一雙乾淨明亮的眼睛。墨鸞從水湄那兒拿了些散錢,蹲下身去遞給那乞兒,輕聲道:“拿著這些逃走罷。以後彆再騙人了。”

  她話甫一出口,那小乞兒眼神一閃,劈手奪了錢,跳起來便逃遠了。

  水湄一驚,呼道:“他裝殘騙錢!”

  墨鸞拉住水湄,勸道:“讓他去吧,討不到錢他就難過關了。”她還見過些更凶殘的,把年幼的孩子抓到一處,逼他們去騙錢,若騙討不到,便真把他們活活打殘,再趕出去討,還討不到時,便丟棄路旁,任他們自生自滅。

  水湄盯著墨鸞看了片刻,歎息:“小娘子心這麼軟,被騙了錢還要替騙子說好話。你這麼個人,哪一日若是——”她忽然噤聲,眸色急劇湧變,不知在想些什麼。

  水湄神色依舊鬱鬱,似乎更加低迷,又是欲言又止。墨鸞看在眼裡,暗自猜測,覺得水湄似有什麼心事,但又猜不出究竟,也不敢問,隻好拖住水湄四處往熱鬨開心的地方去。走走看看累了,便去茶肆裡喝茶歇腳,鳳鳴湖畔那一茗居。

  墨鸞和水湄在一處憑欄軟席坐下,才安定,卻聽見一個輕快嗓音笑語:“使君當時也不顧危險就上前救人,一掌便將人推開了!”

  墨鸞不禁微笑。她想起三月時哥哥帶她來這裡,也是這個夥計,正和客人侃那太原的藺小將軍大戰西突厥敵兵。他歡快洋溢的模樣,連說話聲裡都透著愉悅靈氣,即便隻見過一次,也印象深刻。

  這一次,他卻在說哥哥。他說哥哥前陣子那傷是為了救人落下的。

  墨鸞免不了用心聽了去。她也曾問過白弈,出了什麼事情,竟然傷成這樣。但哥哥卻不告訴她,隻叫她不要擔心。靜姝從劉中郎那裡得來的說法,卻是盧杞的小郎盧靈設下毒計陷害哥哥想讓那群山匪和皖州軍火拚,再詳細的也就不知道了。

  她也知道一些潛山中那群山匪的事情。

  曾經,皖州四山,山山有匪,以潛山野寨最為厲害。七年前白弈親率人馬,扮作壓貨商人,將匪寇誘入包圍,出奇製勝,一舉大挫山匪銳氣。一役,州內大小匪幫儘數聞風喪膽,主動歸順,白弈便將他們就地收編成守護山道的軍隊,統歸皖州軍畿管轄。就此,皖州商道暢通。但隻有野寨那一支死不招安,去年入城殺了鹽商盧雲的便也是他們。

  七年前的白弈,不過年方十六的少年郎,卻已有如此功業。商道的肅清,給皖州商貿繁榮鋪就一條坦途,皖州七府尤以鳳陽府為首,富庶非凡,人安民樂。

  想起白弈,墨鸞心中一暖,由不得隱隱澎湃血湧。她想,她大概是崇拜他,就像崇拜無所不能的神祗。在她眼中,他光芒萬丈的似全無瑕疵。

  她撫著茶杯,思緒縹緲地望著樓外夜景。

  這位置極好,寧靜妖嬈兩重天,儘收眼底。抬眼,便又看見那青紗白麵的漢調伶人,依舊哀泣歌舞,身後湖水如鏡,一輪孤月白。比之周遭喧鬨歡慶,這一台戲宛如濃墨重彩中一點素淡,又似喜氣環抱中的悲切,落在眼中,說不出滋味,隻覺莫名酸楚。

  墨鸞正出神,猛聽人問道:“小哥,你說得這麼奇,那又是什麼人埋的炸炮?莫非是那些山匪?”

  那茶肆夥計一愣,撓了撓頭道:“這個……這個我也說不上來。但……應該不是那山匪罷……他看起來倒也不像壞人……”

  有人笑道:“你怎麼知道那山匪‘看’起來不像壞人?你又見過了?”

  另有人道:“見過怕就不能在這兒呆著啦,那可是殺人不眨眼的山匪呢。”

  忽然,卻有一人冷笑:“山匪再殺人不眨眼總也比滿肚子陰謀詭計的奸詐之徒強些。什麼不顧安危冒死救人,怕是有人奸計不成便使苦肉計做戲博美名。”

  一言既出,四座皆驚。

  墨鸞當時大震。這人說話實在太難聽,措辭遣句全是損毀。她一時不禁急起來,心有怒氣升騰。什麼人這樣辱蔑哥哥的名聲?她忍不住尋聲望去,卻見一個頭戴鬥笠看不清麵目的高大漢子坐在暗處一角,一起的還有三五人,但全不如他一人搶眼。那樣的氣勢,便是看一眼也由不得人心有怠慢。

  那茶肆的夥計也有些皺眉,不快道:“這位大哥說話也忒不客氣了。有話好說,何必惡言相向?總不會是我在這裡騙人罷。”

  那人又是冷笑:“冠冕堂皇倒是輕鬆,背地裡全是肮臟陰毒。你不騙人,那你倒是說說,白弈好好得冇事忽然跑去山裡做什麼?又到底什麼人埋的炸炮?”

  那夥計又一愣,張口半晌應不上話去。在場眾人卻已有了竊竊非議。

  墨鸞再也聽不下去了,忍不住開口道:“這位的意思倒像是白公子令人埋了炸炮要害人一樣。但聽這位小哥方才所言,炸炮引爆時那山匪已走遠了,公子出手救另一位郎君才受了傷。若真是公子有意要炸殺那山匪,為什麼偏偏等人走遠了才引爆?若是要害那位郎君,又何必還出手去救反傷了自己?天底下哪有這麼蠢的事?這樣簡單的道理,任何常人用腦子想想也能明白了。”她一時氣惱極了,話說得也不客氣,綿裡藏針指那戴鬥笠的漢子口出那些對白弈不敬之言便是蠢到冇腦子。

  她不過十三、四歲,梳著雙環,嗓音細軟,忽然開口,在座眾人俱是震驚,但聽她說得著實有理,又有人忍不住笑起來。

  她這樣說,一角坐上那幾人聽了必然不痛快,已有人罵罵咧咧便站起來,但被那戴鬥笠的漢子攔下了。

  那漢子問:“小姑娘,你認識白弈?”

  墨鸞仔細打量他,卻依舊看不清他麵目,隻見一身灰色大氅,領子處一圈毛裘。墨鸞道:“莫說鳳陽府,就是整個皖州,還有人不知公子大名嗎?”

  那人卻道:“你是侯府上人,否則為何急著替他辯白?”

  墨鸞微驚,旋即道:“公子恩德廣布,有人維護何足怪?像你們這般出言不遜才是稀奇。”

  那人反道:“旁人都稱使君,隻有侯府中人才口稱公子。還說你不是白家人?”說著,他便抬起頭來。

  一瞬,墨鸞看見他鬥笠陰影下的眼睛,立時驚得後退兩步,忙撐住桌案,掌心卻濕冷了。好冷一雙眼,那樣的寒光裡竟滿是深惡痛絕的恨意,令她由不得脊背發涼。

  墨鸞強自鎮定了好一會兒,正待開口應對,不料,水湄卻忽然冷道:“就是侯府上的人你待怎樣?我家小娘子是公子的阿妹,看你們誰敢造次!”

  此言甫落,四下裡又是一驚。

  那茶肆的主人盯著墨鸞看了半晌,忽然驚道:“我記得小娘子。難怪那天使君來時——”但他話未說完便忽然覺得不妥了,忙住了口,走上前來小聲對墨鸞道:“小娘子來怎麼不先說一聲,這外間雜亂,快請隨我過來。”

  但那角落中的漢子又已冷笑出聲來:“原來是侯府的小娘子,那倒是失敬了。既然如此,就請小娘子過來吃杯茶,容我等陪個不是好了。”

  他話音未絕,墨鸞已覺勁風陡起,麵上一陣陰冷,竟是那人伸手向她照麵抓去。

  水湄立時驚呼。但墨鸞卻連喊也喊不出了,本能一閉眼,手卻緊緊捏住了一旁案角。

  侯府裡,靜姝左等右等不見墨鸞回來,難免焦急。雖說她是力主小娘子出去,但真到了這時候卻也真是擔心。讓小娘子出去逛逛,一則是看小娘子每日悶在府裡鬱鬱寡歡,另一則卻是她的一些私心。正是有了這一層,她難免更提心吊膽起來。萬一出點什麼事,她怕是要悔一輩子。她已錯過一次了,絕不能再錯第二次。如今,隻盼著小娘子快些平安回來便萬事大吉。

  然而,小娘子還冇回來,先來的卻是方姆姆。

  靜姝一時嚇得冇了主意,吞吞吐吐半晌說不出話來。

  方茹一見這情形立時便明白了,氣得一把揪住靜姝,急斥道:“你這糊塗丫頭!小娘子出去多久了?”

  靜姝又疼又怕,也不好再瞞,老實道:“眼看快一個時辰了罷……”

  方茹氣極,怒道:“我還一直當你聰明,怎麼緊要的時候就犯暈呢!真要出去你也跟著呀!你……你就冇想過什麼人能夠在小娘子房裡下砒霜了?”

  靜姝聞之大驚,猛退後兩步。“不……不會的……水湄……”她臉刷得青白了,喃喃地哆嗦。

  方茹盯著靜姝,靜了一瞬,道:“你該不會有事瞞著我罷。你平日裡不是這麼個糊塗人。”

  “姆姆……”轉瞬,靜姝已淚流了滿臉。“姆姆你要就打死我罷。”她跪下地去,緊緊拽著衣袖,卻咬唇倔道:“我絕冇想害小娘子,我隻是一時冇想周全。但這件事我……我還不能對彆人說。”

  眼見靜姝倔強流淚模樣,方茹終是一歎:“我現在打死你有什麼用?我這便找人尋小娘子去,你且好好念佛求菩薩保佑小娘子平安歸來罷。小娘子回來了便一切無事。若是有個萬一——”她忽然頓了一下,又是一歎:“即便我有心,怕也保不了你了。”言罷她便匆匆地去了。

  靜姝還跪在地上,臉上全是淚,心下一片混亂。

  她和水湄姊妹一場,她早知道水湄的心思,也知道水湄偶爾任性起來會胡鬨。可她總當水湄是親妹妹,她不願信水湄會做那些狠毒的事。水湄不會害小娘子的。她一遍遍對自己如是說,卻偏偏愈加心緒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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