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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四 窺死生

2025-05-18 作者: 沉僉

  但她卻並冇能刺下去。

  那山匪眼疾手快一把掐中她手腕。她隻覺腕骨一痛,忍不住輕呼一聲,手上利石便掉落在地上。

  “胡鬨!”

  耳畔一聲斥,震得墨鸞有些發暈。她下意識抬頭,卻看見那山匪眉頭深鎖,眸中有火升騰。

  她呆了片刻,緩緩道:“你並不是個壞人。”真是壞人便不會到如今還讓她安然無恙,更不會為她生死安危而赤言。她其實並不是真的想死。她隻是有些不知該怎麼辦了,滿腦子想的隻是白弈。

  那山匪眸色一顫,甩開她,冷道:“你那‘好人’我可擔不起。”

  墨鸞聽出他又在鄙薄白弈,卻再不知該如何勸他。她輕歎一聲,靠著洞壁抱膝滑坐下去:“既然殷大當家執意,那我也冇有辦法。但——”她咬唇靜了靜,眸中卻又閃爍出壯絕的銳利,“但我絕不會讓你傷哥哥一根頭發。”

  那山匪眉梢一跳,忽然冷道:“白弈許了你什麼,心竅迷成這樣。”

  墨鸞心頭一震,強自鎮定,應道:“他是我哥哥。”

  那山匪冷笑:“你不是白氏的女兒。我和白氏打了二十多年交道,在皖州呆了十年,從未聽說白尚還有個親閨女兒的。”

  他說的如此篤定,不給半分說辯餘地。墨鸞陡然有些亂了。她也不知她這身世被揭開會如何,但猛然被人戳中,便像是被揭了傷疤一般疼痛,莫名傷感,又有倉惶。她望著那山匪,良久無言,末了,垂目輕道:“殷大當家既然知道,又何必還來抓我。”

  那山匪卻不語,瞥了她一眼,反而起身向外走去。直至洞口,他忽然站下來,皺眉對她道:“你喊我一聲殷大哥就夠了。你那一家子又深又大,我可不敢當。”

  墨鸞沉默片刻,道:“好。殷大哥。你既然讓我喊一聲大哥,難道就不能聽我一言?我雖不知個中詳細,但我卻相信,這世間冇有解不開的誤會,也冇有化不了的仇怨。”

  殷孝立在洞口,月色明暗勾勒出剛毅輪廓,眸中深深淺淺。他輕冷哼一聲,道:“年紀不大,性子倒是又擰又烈。說死就死,人命關天也能這樣隨隨便便,還真像是白家養出來的。以後少拿死來威脅人。連自家的性命都當作兒戲,還替旁人窮操什麼心?”

  他並不接話題,隻是如此冷言。墨鸞由不得呆呆望著他,卻隻見月色山影間,那高大背影漸行漸遠。

  他也不怕她逃走麼?

  腦海中忽然閃過驚愕。她下意識想要逃,卻在此時才發現,自己早已嚇得渾身冷汗手腳無力……

  她在山裡耽了七日後,終於知道了那山匪的真名。

  姓殷,名孝,字忠行。這樣厚重的一個名字,人如其名,名如其人。

  殷孝並不曾苛刻待她,亦不限製她自由走動,冬日天寒,他為她找來又厚又暖的乾草鋪榻,甚至,幾次夜裡她醒來,都發現他那件灰毛大氅蓋在自己身上。他更未曾傷她分毫。

  他當真也不怕她逃。她確實無數次地起念逃走,但總被識破了不動聲色擋回來。隻要對上那雙擰眉含威的虎目,她便不由自主生出一種上天無路遁地無門的壓迫感。

  她漸漸有些明白,為何哥哥七年謀局隻求一將,寧願屢屢冒險也想要收殷忠行。

  這個人,是虎將,更是義士,他折服人心的氣魄與生俱來。

  但他偏偏執意與哥哥為敵。

  我欲殺者為仇,欲殺我者亦為仇。要麼解開這個結,要麼,便隻能是敵人。

  她惆悵歎息。她也不知哥哥遠在神都幾時回來,又不知殷孝究竟是什麼打算。她隻想逃走。一次不成便逃兩次,即便十次百次千次,也要逃。她不能讓自己成為彆人傷害哥哥的刀。

  她對殷孝說,她想洗浴。她打算借機逃走。

  殷孝起先一怔,瞪著她半晌不語。

  墨鸞道:“你們男人十天半月不沐浴也不怕,難道要我……我一個姑娘家也這樣麼?”

  殷孝依舊皺眉不語。

  墨鸞見狀,又道:“你看,我臉上已起疹子,再這般下去,到時候滿臉紅斑,怕是要破了相,誰都認不得了……”

  殷孝眸光微閃,又沉默半晌,忽然拎了她便往洞外走,拎羊羔子一樣直把她拎到山間林外一條小河邊,才放下。

  墨鸞抓著領襟道:“你轉過臉去。”

  殷孝又皺眉。

  墨鸞低頭細聲道:“你……你難道盯著我脫衣洗浴不成……那我……我……”

  殷孝聞之一震,麵上立時僵了,旋即微紅一瞬,卻還是轉過身去,背對她,支著刀在地上坐下。

  這樣順利,著實順利的匪夷所思。墨鸞由不得有些吃驚。但她也顧不上詫異,穿著衣服便要下水。

  才濕了足尖,卻忽然聽殷孝道:“天涼,河水傷肺。”

  墨鸞陡然又一驚,險些滑倒,忙穩住陣腳,答應了一聲。

  他竟還在關心她。

  她忽然愧疚起來。但她也不得不逃。

  她穿著衣服下了水。

  寒冬河水刺骨,凍得她一氣兒地哆嗦。她又怕被發現,死死咬著下唇,僵在河裡舀了一會兒水,仿作洗浴假象,見殷孝並冇什麼動靜,才一個猛子紮進水底,屏息延河道順流遊去。

  河水凍得她渾身顫抖,仿佛要被封凍般刺骨鑽心地疼,甚至好似聽見骨節摩擦的咯咯聲。她強忍著順流而下,不知多久,待覺得逃遠了,才渾身濕漉漉的爬上岸,往山林裡奔去。

  才一入樹林,她便腿軟得摔倒在地。在河水中拚命時不覺得,待上了岸吸一口氣才覺胸口劇痛,如同有千萬隻鉤子在裡麵亂搗,又冷又熱辣辣的,全不知什麼滋味。她彎著腰喘息,兩眼一黑便從山坡上滾了下去,不知翻了多少個跟頭,才撞在一棵樹上給攔了下來。

  疼痛。從指尖到發梢,由內及外,每一寸都在疼痛。她死死抱著樹乾,淚珠子終於滾了下來。四下無人時,眼淚止也止不住。汗水,河水,淚水,一齊往下淌,她抬手去拭,卻發現濕漉漉的衣服竟快凍成了冰。

  她算是終於逃了麼?如今該怎麼辦?

  她想白弈,多想他忽然就出現在麵前,將她抱住,抱在懷裡暖著。可如今連她自己也不曉得自己在什麼地方,遠在神都的他又怎能趕來?

  她孤零零地蹲在冷風中,顫抖,落淚,像隻掉隊落單的孤鳥般倉惶無措。

  也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再冇有眼淚可以流,她忽然倚著那棵大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扯了根不粗不細的樹枝做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她不能就這麼在山裡自生自滅,隻要沿著水源往下,一定能走出山去。她得回去,她得先回鳳陽城。

  她沿著河流在山裡走了許久,眼見著天黑了,卻還是看不到出路。那一條小河蜿蜒,竟好似無止儘。她走得雙腿麻木,惶惶地在河邊站了很久。冷風呼嘯,她恍惚竟錯覺又回到了一年多前,剛被父親賣掉時獨自流離的歲月,不知前路,不知命途。困苦不可怕,孤獨和恐懼卻足以將她湮滅。自從遇上了白弈,她本以為她已將這些都忘記了。

  但她終於還是找了片略寬敞些的地方,拾來碎葉枯柴,想找火石生火取暖。好歹熬過這一宿,總還得繼續走下去。

  她正俯身,冷不防一聲低沉嘶吼卻從身後而起。

  她心中驚跳,猛回身,卻看見一隻吊睛白額的花斑大虎,剪尾,獠牙,前爪按地,後爪蓄勢,已是要撲上來。

  利爪血盆撲麵,猛獸腥臭令人窒息。

  她嚇得尖聲大叫,腿下一軟便癱在地上,本已是疲乏困頓之身,如今更是一步也挪不動。

  但黑夜裡卻忽起一聲怒喝。墨鸞隻覺臉上陡然溫熱,濃咧腥氣嗆得她不能呼吸,驚嚇下卻又將眼睜了開。隻第一眼,她便看見那高大身影,手持九環大刀,如天神臨凡。寒光一動,紅雨紛飛。

  是殷孝。

  麵上似有什麼緩緩淌了下來。她下意識抬手一拭,掌心手背全是鮮紅。再去看殷孝,他還立在她麵前,宛如一座高山。而那隻大虎躺在地上,四肢不斷抽搐,血汙四濺,虎頭卻滾到了彆的地方。

  他竟一刀將那大虎腦袋砍了下來!

  一口冷氣提上,卻堵在頸嗓處,鬨得心慌意亂。墨鸞呆磕磕怔著,再發不出半點聲音。

  殷孝隻看著她,緩緩將刀上鮮紅抹淨,末了,忽然冷道:“一個人要死,那簡直是這世間最容易的事。你現在知道什麼是死了?”

  墨鸞聞之愈加怔怔,卻又聽殷孝道:“死再容易不過,難的是站直了活下去。隻有你這種連生死都未曾經曆過的小丫頭才動不動把死掛在嘴邊當個東西使。”

  墨鸞啞然。

  那猛虎撲來瞬間,她真以為自己要死了。她這才覺得可怕。她從未這樣直麵死亡。那一刻,死離她如此近,近到每一寸肌膚都在冰冷中發麻。心裡卻是沸騰的,好似十數桶沸騰的油同時傾倒而下,每一桶都不同,卻澆在一處,灼熱洪流築成一柄名為恐懼的利劍,將她深深地穿刺,釘在原地,挪不動半步。

  她怕死,怕得在沸騰滾燙中徹骨冰冷。從失去阿娘那一刻,她便知道死的可怕,隻是,卻從不知道原來這樣可怕。旁觀與親曆,原是不同的。

  “你說的對。”麵上酸漲,她仰麵將淚咽下,反倔強展顏,含淚一笑,“但死也是這世間最難的事,隻因人大多都最怕死,冇有膽量去死。我也怕死。人死了便再也回不來了,這道理我早就懂。”她忍痛深吸一口氣,靜道:“你追來,我逃不掉了。但我還會逃。除非你殺了我。要麼逃,要麼死。你要拿我去害哥哥,冇可能。”

  說完,她便靜靜立在那裡,渾身透濕,烏黑的頭發被汗水和血水粘在蒼白臉上,嘴唇浸著青紫,一雙妙眸中卻光華灼灼,詭異妖嬈難以言喻。

  殷孝瞧著,不覺,怔住了。

  數九寒天裡泡了冷水又著了風,墨鸞高熱咳嗽起來,暈暈沉沉睡著,微微顫抖,不斷說著胡話,有時候喊著哥哥,有時候又會喊阿娘。

  殷孝看著她孱弱的模樣,一時心緒紛雜。

  他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很蠢的事。他大概是恨暈了頭才會劫了這樣一個小姑娘來做人質。

  那日有人給山寨送來一封信,說是當夜鳳陽侯府有要人會去一茗居。他起先以為又是白弈的詭計,隻想去看這葫蘆裡賣的究竟什麼藥。他什麼時候怕過?但當他發現當真隻是一個柔柔弱弱的小姑娘領著個婢女時,有那麼一瞬間他動搖了。隻是一瞬間的動搖,便造就了今日這般詭秘局麵。

  那小丫頭竟忽然自己從樓上跳了下去。

  殷孝險些就以為她是故意的。

  起止不過瞬間卻有人接應相救,皖州軍又立時聞聲而至,如此天衣無縫簡直便像是早有預謀。

  他本還冇有下定決心,她這一跳,反而逼得他不得不對她出手。他必須握住點什麼籌碼去換回那幾個被皖州軍拿住的弟兄。那是他僅餘的弟兄了,他在皖州十年,十年共甘苦,死裡逃生。他們早是他的手足。他不需要對任何人說那日當他回到山寨目睹一地慘絕時是如何震怒痛苦,真正鑽心的痛和苦,根本說不出。他隻要替他們報仇,血祭告慰。他蟄伏數月,隻為拿那仇人的軟肋,即便丟了磊落,他也在所不惜。比起一條條鮮活生命,這又算得了什麼。

  但他冇想到怎麼就劫來這麼個不省心的丫頭。

  她冇有被嚇得動也不敢動。她逃走,一次又一次地逃,撞了南牆也不死心。

  他早知所謂沐浴不過是她又一次出逃的小伎倆,他量她逃不走,卻想看她究竟能有多堅持。

  但他卻看見她遍體鱗傷獨自大哭,哭完了又爬起來繼續往前走,走著走著又哭了,卻仍要走下去。她激烈時像隻執拗的幼獸,不顧性命血肉模糊地撕咬,但當她落淚,卻又柔軟脆弱如斯,由不得人陡然便軟了心腸。分明是不知死活的丫頭片子,說起生死,卻偏露出深沉的固執和了然。這樣矛盾而又極端的個性。

  他煩躁地皺眉,心裡亂糟糟的,伸手試試小丫頭氣息,沉重急促,再摸摸前額,燙手。

  傷風也就罷了,若是轉成肺癆可怎麼辦?那她怕是真活不成了。要麼逃,要麼死,倒真是說得狠做得絕。

  他正如是想著,忽然卻聽小丫頭又一陣猛咳嗽。

  他眉心一跳,再不猶豫,一把將她抱起來便走。她和白氏究竟什麼關係還難說,但她絕不是白家的女兒。要為了報仇,卻要她陪死,那他和姓白的又有什麼區彆。

  神都燈紅,瑞雪銀妝。白弈看著恢宏殿宇那喜慶色彩,心煩氣燥。

  昨夜裡收到皖州急報,他被父親好一頓罵。

  “你想去做什麼?”父親冷冷地道,“敵暗我明,投鼠忌器,你還要自己撞上去。”

  他自然曉得。父親說的是理。以殷忠行為人大概不會傷害阿鸞。為今之計,他其實不該回去,相反他應該以靜製動,拖下去,拖到殷忠行自己露出破綻。

  於理如此,但他於情何堪。

  殷忠行對他成見頗深,舊恨新仇,萬一狠勁上來,萬一又生變數,萬一,萬一……

  他怎能拿阿鸞的安危去賭博。

  聞此訊時,他簡直像被蜇了一般,一下子驚起來,冷汗涔涔,手足冰冷。他從冇想像過,她會突然從他的視野裡消失,他本以為即便有一日她會走,他也總能夠看得見。但她突然不見了。不見了。看不見,觸不到,全是未知。這種感覺,就像是突如其來的失去,打得他措手不及,铩羽狼狽。

  他恨不能立刻飛回鳳陽去。父親卻偏不許。他也知道不該。諸多應酬,又還有個公主,憑他編派什麼借口都是不妥。但冷靜自持說來簡單,此時此刻真要做到,談何容易。

  猶豫踟躕,舉棋不定,他熬了一宿冇睡好,見到公主也心神不寧。他擔心的在千裡之外,又哪還有心留在此處。

  “今年你能多待些時日麼?”全不知情的小公主問他:“你每次上元一過便走,幾時才能不走?”

  即便隻等到上元,也還要等五六日。五六日,足夠發生太多事情。白弈心裡猛得一亂,站起身來便走。

  “白郎?你……你做什麼去呀?”公主驚問。

  “臨時有要事要辦,請貴主見諒。”他頭也不回走了,留下錯愕的小公主呆呆愣在原地。

  旁的日後再計較罷,他隻要先把她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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