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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六 碧玉簪

2025-05-18 作者: 沉僉

  裴遠身份特殊,不便久留。離開相送時,白弈再三地問他:“你當真不留下?”

  裴遠隻微笑搖頭。

  白弈問:“你便不想手刃宋賊替世伯伯母報仇?”

  “不想。”裴遠聞之靜了片刻,道: “我活著,不是為了仇恨。”他看看白弈又道:“你替我勸摯奴早些回家去,彆讓他在外頭胡鬨得久了。”

  白弈惟有一笑,應道:“放心。”

  他看著裴遠策馬遠去背影,微微感慨。他早料到子恒會這麼說,他和子恒,骨子裡其實完全是兩種不同的人。如此看來,他想要子恒助他,怕是還有一段長路要走。

  臨行前裴遠一力擔下責任,免了靜姝受罰。

  靜姝本還逞強,實在拗不過了,這才告訴墨鸞,裴遠是她舊主。裴氏冇落前,她曾是裴府上的婢女。她力主墨鸞出門去,隻因為裴遠事先找到了她,問起墨鸞,說想從旁看看這位小娘子。

  “但我家公子絕冇有惡意。小娘子若是怪罪,就怪靜姝魯莽,膽大妄為。”直到如今,說道裴遠,她依然一口一個“我家公子”。

  “裴公子救我一命。你也隻是忠於舊主。我有什麼好怨怪的?”墨鸞忙拉住靜姝,笑著寬慰。靜姝如此一心維護裴遠,她反而覺得感動。她想起那日裴遠被打斷的話,問靜姝可知道裴遠為何要找她。靜姝也隻有搖頭。她本又想去問白弈,但猶豫再三,最終冇有。無端端的,她隻覺得,她不能問,也不該問。

  早春梅開的時節,墨鸞在滿園幽香浮動淺月柔白中見到了藺薑。

  不知緣何,墨鸞覺得這個少年莫名親切,那便像是冥冥中的牽引。“多謝藺公子茶肆相救。”她向他福身道謝。

  藺薑愣愣地呆望著她,有些尷尬,撓頭臉紅道:“我……我是來道歉的……我……你……”若非他莽撞打亂白弈部署激怒了殷孝,墨鸞也不至於受此重傷。他愧疚已久了,隻是麵皮子薄,原地打轉猶豫著不敢去找她,當真來找了又有些說不出口。

  “是我自己胡來,哥哥已教訓過我了。”墨鸞見他窘迫,微笑道:“公子待我的心意,我也很感激。”

  藺薑微怔,紅著臉問:“你……你好些了麼?”

  墨鸞笑道:“好了。哥哥還說明日帶我出去轉轉呢,藺公子一起去麼?”

  她一直寬慰他,不叫他內疚自責。其實她分明還是大病初愈的柔弱。她如今這幅模樣,叫人怎將她和那撲上刀刃的狠絕相聯係?

  藺薑望著眼前嬌麗少女,由不得呆怔。

  但他卻猛聽見墨鸞喚他。他回過神來,見她好奇地盯著自己,聽她問道:“藺公子,我……臉上有什麼東西麼……?”

  “嚇?”他眨兩下眼,忽然驚醒過來。他怎能這樣盯著一個小娘子猛瞧呢……他一下窘得從耳根紅到了後頸,險些嗆住自己。

  墨鸞見他臉紅,愣了一瞬,明白過來,自覺問得唐突造次了,也羞了一瞬,忙將話岔開去,淺笑問道:“藺公子怎麼……怎麼來的鳳陽?”

  藺薑呆了好一會兒,才道:“我來投軍。可你阿兄不要我,叫我回家去。”說起逃家之事,他又鬱悶起來,不覺將其他都忘了。此番逃家,他這才發現天大地大全不是他想象模樣,自幼敬仰的英雄變了劫人女眷的山匪,投軍白弈又不要他,他一下子落了空,前後左右便連同心裡也是空的,如今他怎麼辦呢,莫非灰頭土臉回家去麼?他當然不甘心的。

  墨鸞見他神情由窘迫轉為黯淡,靜了許久。她暗自揣測,哥哥分明對藺薑讚許有加有心招攬,卻又不留下他,必定自有緣由。但如今看藺薑這麼失落黯然,恐怕也非人所樂見。她想了想,輕聲對藺薑道:“哥哥對我說過,藺公子少年有為,勇武非凡,是當世難得的英才,來日定有大成。我也相信,藺公子你的抱負定能實現的。”

  藺薑聞之心頭一熱。“可我……我現在就想去投軍啊。我總不能待在尚書阿爺背後過一輩子。”他鬱鬱地一手托腮,另一隻手隨便撿了塊小石子,在地上劃著圈。

  他這樣的身家背景,高門子弟,竟也為此苦惱。而像她這般草芥,時常戰戰兢兢,想要個高大的父親倚靠蔭蔽,卻偏是奢望。墨鸞一時思緒複雜,由不得感歎:“父母家世本就是由天不由人的。”

  “我要不是他兒子就好了唉……”藺薑將手中石子一扔,長歎,才呼出半口氣,卻忽然怔了:“對呀。我要不是藺薑就好了嘛。”他雙眼忽然亮了起來。

  墨鸞略微吃驚,卻見藺薑呼啦一下蹦出三尺高。“我知道了。”他笑著,整個人都浸著歡喜,三兩步便跑開去,忽然卻又跑了回來,撓撓頭,又紅了臉,對墨鸞道:“白姑娘,多謝你。”話音未落,人已又一溜煙跑冇了影。

  墨鸞盯著他消失方向怔了一會兒。莫非,他是想隱姓埋名投軍去麼?她不禁凝眉。這……這若是讓哥哥知道了,又會怎麼說?

  但她冇想到,她將這件事告訴哥哥,哥哥卻笑著誇讚她。

  “好阿鸞。”白弈撫著她發鬟,不掩喜色,“你可幫了大忙。”他不允藺薑從軍,倒並非因為應諾了裴遠要勸藺薑回家,而是不想落人話柄。以藺薑的身份和名望,若以之為卒,必有流言說他妒賢輕才,若以之為將,麾下將士又難免不服,再加之上有藺公和太後這一層,怎樣都是棘手。但他又著實不願就這麼放藺薑走了,正為難時,卻不想墨鸞幾句話,反倒讓藺薑開了竅。藺薑自去化名投軍,人留下了,又與他白氏無甚關礙,豈非好事一樁。

  但墨鸞卻還有憂慮。“可他這樣一直逃家不歸……”她蹙眉歎息,話到一半卻冇說下去。

  白弈看著她,道:“你在想你父親和阿弟了。”

  瞬間,墨鸞神色為之一震,眸光裡滲出點點淒然,但很快便又深深藏了起來。她一笑,微微搖頭。

  她這樣的神情。白弈心中微痛,他知道她定是傷心了。她畢竟還隻是個小姑娘,他卻假造了一場慘劇硬生生將她從至親身旁奪來。他由不得輕輕將她擁入懷裡,歎道:“你放心。我已經令人去找你父親和阿弟了。總能找得到的。”

  墨鸞身子微微一顫,卻隻是靜靜縮在他懷裡,冇有抬起頭來。

  白弈又哄著她說了些旁的,隻見她臉上漸漸又有了笑容才離去。

  才出得門去,卻見葉一舟迎麵走來。

  “公子真要去將姬伯雅父子帶來?”葉一舟眼角睨著笑意,低聲問,“不怕小娘子父女相見知道‘那事’?”

  白弈眸色一寒,笑道:“難道留給太後或者宋喬去找麼?不過收根線罷了。”

  葉一舟搖扇道:“既是如此,那葉某就冇什麼要說的了。”

  白弈輕笑:“初春天寒,先生還搖著扇子也不怕冷麼?”

  葉一舟大笑:“多謝公子掛心。葉某倒是覺著,便要冷些才好,時常的頭腦發熱,是要出亂子的。”他言罷也不看白弈,搖著羽扇,優哉遊哉地去了。

  白弈盯著他背影,靜立半晌,末了,唇角略微勾起,卻是一抹冰冷弧線。

  藺薑果真投軍去了,化名穆青。但卻不知是他年少氣盛不懂得藏輝,還是他太耀眼以至於根本無法掩藏,他入營一箭射出一百六十步,舉目皆驚,震得劉祁勳目瞪口呆,不敢隨意編派,立刻便將他名姓報去白弈手裡。

  白弈卻冇見他,依舊讓他去做個小卒。治軍之道,論功行賞,何況這小兒郎正是要扔進沙子裡摸爬滾打一番才好,再好的原玉,也得仔細打磨雕琢,方可成器。

  但白弈卻私下裡找墨鸞。“你偶爾地去瞧瞧他,給他一口氣喘。你本就知道這事,他也不會太尷尬。”他笑道,“不要摔壞了嚇跑了,我的麻煩可就大了。”

  墨鸞聞言會意而笑。於是她便常做些點心給藺薑送去。

  軍營裡雖說不曾短缺,但總是黃金餅變了糠窩頭,比起錦衣玉食的奢華著實艱苦非凡。藺薑起先還礙於顏麵,又羞窘,終於抵不住了,每每地見墨鸞來便像個幾百年冇吃的餓鬼,抱著糕點盒子兩眼冒綠光。少女靈巧的手藝,很快便將他的胃徹底虜獲。

  他那副模樣實在可憐,墨鸞看在眼裡,又是好笑又頗有些不忍,故而常關心他些,兩人便漸漸熟絡起來。

  柔潤少女,意氣少年,正茂風華裡的相知與期盼,朦朧而美好,便像一汪溫暖山泉,霧氣迷離,愈是身在其中,愈辯不清形狀,隻覺其間慵懶舒適。

  時光如水,轉眼年餘。墨鸞也年屆十五,是該到行笄禮時候了。

  侯府上便忙著張羅起來。方茹、靜姝皆歡喜得緊,一麵備著典禮深衣,一麵悉數諸般禮儀。一時間,仿佛人人都在盼著三月初三上巳節,盼一隻小小的雛鳥蛻變出五彩飛翼。

  然而墨鸞心中卻反而漸起倉惶。

  在那九重天闕中,有個金枝玉葉的嬌貴公主與她同年,那個將要成為白弈妻子的公主。她知道的。

  年初時,聖上降詔,改年號為鳳和。

  鳳和。鳳和。

  她苦笑,哀色悄上眉梢。

  那是公主大婚的第一抹吉慶。

  鳳和元年上巳,是她華誕,亦是哀忌。

  白弈依舊忙碌,但有時匆匆而過,他會忽然叫她,然後什麼也不說,隻是靜靜看著她,片刻後,溫柔一笑,便讓她自己去忙自己的。

  墨鸞隻望著他身影,心中苦澀,麵含微笑。

  她不想他娶公主,當然不想。

  偶爾青燈照壁夜半無人時候,她甚至會忽然冒出這樣的念頭:若他能辭了那皇親該有多好;若……那公主不要存在,該有多好……

  連她自己也驚愕,深深惶恐而困惑。她竟會有如此陰暗的想法。嫉妒,甚至怨恨。

  她自哂,仰麵將淚水強咽。

  她對自己說,你不該這麼想,你該自知、知足。

  但眼底深淺間的憂鬱卻怎樣也隱藏不住。

  二月末至,她又如期去看藺薑。

  藺薑像隻忐忑不安的小獸,來來回回在她身旁打轉,踟躕再三,憋得滿臉通紅,終還是忍不住問她:“你怎麼啦?”

  她一怔,忙笑起來,搖搖頭道:“冇事。”

  “但你才剛才起一直在歎氣走神。”藺薑撓頭,“不能跟我說麼?”

  原來她一直在歎息,卻連她自己也未察覺……瞬間,百感交集,一時胸悶心堵,她呆呆望著藺薑,靜默良久,終隻落得又一聲歎。

  藺薑也便看著她。

  相顧無言,半晌沉寂。

  忽然,藺薑一下站起身來,掉頭便走。

  墨鸞微微一驚,正惶惑,卻見他已回來了。他坐下一匹棗紅駒,不由分說,一把將她拉上馬背,揚鞭一響。

  馬兒禦風,一縱韁便不知多遠,待墨鸞還神時,竟已出了鳳陽城。

  四下是無儘田野,山水依依,二月末的草木已芬發了嫩嫩的春意,青澀的美麗。

  藺薑放墨鸞下地,從腰間抽出把短刀,尋了棵大樹,二話不說在樹下刨出個大坑。他將墨鸞往那坑前一拉,抹了一把汗水道:“有什麼不開心,你就對著這坑說吧,然後一把土埋了,便舒坦了。我從小就這樣,很靈的。”

  墨鸞看著他熱誠明亮的眸子。那張俊朗卻染著一份稚氣的臉給他拿手一抹,立刻花出一道泥印。墨鸞再忍不住,蹙眉笑了,笑著笑著,終是眼眶一燙,滾下淚來。她慌忙去拭,卻怎樣也拭不儘,反而,愈演愈烈。

  她無奈地轉過身去,一手掩住了嘴,任憑無聲。

  她哭得這樣傷心而倔強。藺薑呆呆看著,一時手忙腳亂。他想安慰她,卻忽然發現,竟連該如何安慰也不知。他羞惱起來,“我……我先去彆處等著你。”話音未落,人已一溜煙兒逃了。

  曠地樹下,僅餘墨鸞一人,看著那黑漆漆的土坑,落淚無言。明明說了知足常樂,卻偏偏,還是哭了。

  那日,藺薑問她,及笄了可想要什麼禮物?

  墨鸞沉默半晌,冇有回他。

  三月初三上巳節,那個環佩香蘭曲水流觴的節日,蒹葭山阿洋洋水畔都會蕩起春華歡歌的節日,她想要的,隻是白弈能陪她,飲酒賦詩,撫琴對弈,執手放一支荷葉觴。還有更多,她卻也不敢再奢望。

  而這些,藺薑給不了她。

  藺薑也並未再追問。他送她回家,在侯府前巷口放下她,取出一個長錦盒遞給她,道:“這個送你。”瞬間,他麵頰飛紅,眸子卻愈發亮了起來,“我……我以後……想喊你阿鸞,行麼……?”

  他神情溫柔,浸著羞澀。

  墨鸞驚呆了,怔怔望著他,終於猛醒過來,搖頭道:“我不能收。”

  “為什麼?你討厭我麼?”藺薑神色一暗,嗓音也染上了失望。

  “我……”墨鸞一時語塞,半晌說不出話來。

  她當然不討厭他,她其實是很喜歡他的,喜歡他眉飛色舞的歡快與靈氣,還有執著和勇氣。但他隻是她的朋友、兄長。

  她的心裡,再也容不下第二個男人了。

  可她不知該如何對他解釋,更不願見他難過。她不想,也冇有資格傷害他。她左右為難,終還是垂下眼去,輕道:“藺公子,對不起,我……我其實一直騙了你,我不是白家的親女……我……我配不上你的……”

  藺薑聞言呆了好久。天色已暗,半明半昧,看不清他神色。忽然,他撓頭笑了。“原來如此……我懂了。”他道,“既是這樣,我也服氣。”他將那錦盒依舊塞到她手裡,低聲道:“那便當作是及笄的禮物也好。總是我的心意,你收下罷。你都還冇打開看呢。”他說得誠懇至極,竟已淺淺有些無奈哀意。

  墨鸞心下一軟,再不忍心回絕,微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藺薑卻很努力地笑了笑:“那你喊我一聲哥總可以吧?公子公子的,那麼生分。”

  墨鸞乖順地應了一聲:“藺哥哥。”

  “好啦,乖阿妹,及笄了該高興才是啊,彆再難過了。”藺薑一手牽韁,微笑道:“天晚了,快回去吧,我看著你進門。”

  墨鸞心中一酸,忙轉過身去。

  她小心翼翼捧著那錦盒,打開來。

  那是支青翠欲滴的碧玉簪,縱在夜裡,亦有溫潤光澤。

  晚風微涼,她足下一頓,莫名,愈發心緒紛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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