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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二 滿樓風

2025-05-18 作者: 沉僉

  太後壽誕將至時,宮中卻回來了貴人。

  那日太後忽然興起,想往太液池賞荷,讓墨鸞陪著,已泛舟湖心時,才被嚇了一跳。

  那搖櫓的“船夫”掛著胳膊,笑吟吟道:“皇太後殿下金安。貴主金安。”說話時,他抬起頭來,乾淨俊朗的眉眼,嗓音熟悉至極。

  墨鸞正替太後斟涼茶,一驚之下,險些手抖。

  竟是他?

  藺薑?

  “摯奴?”太後也驚愕不已,顯然並不在意料之中。但她很快笑起來。“你這狠心孩子,終於舍得回來了?”她眼中閃動著激動驚喜,連連招呼,“兩年了,快過來,讓阿婆瞧瞧!” 說著,已伸出手去,竟似有些急切。

  藺薑毫不拘謹,隨手將櫓丟給一旁隨侍的宮人,兩三步躥上前來。

  太後拉住他好一陣仔細打量,擰眉嗔笑:“阿婆的摯奴兒瘦了。”

  “阿婆冇見我也高了壯了麼?”藺薑揚眉一問,笑眯眯地,大半是自得。

  太後已合不攏嘴了,笑容如浸蜜糖,隻抓住他不放,又問:“你跑去了哪裡?讓阿婆好想。”

  “這些以後再慢慢和您說。”藺薑頗撒嬌地笑道:“今兒個起,我就來做這右禁衛軍將軍了,以後天天陪著您。”

  “你做右禁衛軍將軍?”太後眸光一凜,大有意外之色。

  藺薑卻隻是笑著,捶捏著太後肩膀,道:“您冇想到吧?就是特意瞞著您的,否則豈不是冇了驚喜?”

  “你這小鬼!”太後複又一笑,頗意味深長地看了看墨鸞,道:“你們倆,不是早見過了麼,怎麼也不打個招呼?”

  墨鸞這才聞聲驚起,忙道:“藺……藺將軍安好。”她本是要稱一聲“藺哥哥”的,忽然又覺得時宜景地不妥,生生改了口,但又生分古怪,說得結結巴巴。

  不想藺薑比她更窘,胡亂應了聲,耳根子卻先紅了。

  待到送了太後回慶慈殿午歇,藺薑才偷偷溜來,將好容易得閒的墨鸞拽到宮苑清靜一角。

  但他遲遲地不說話,隻是望著墨鸞,眸中光華灼灼,唇邊笑意掩也掩不住,竟有些癡傻了。

  墨鸞被他瞧得渾身不自在,雙手交握袖中,頷首不敢看他,冷不防,忽然聽他一聲長歎。

  “真好看。我頭一次見你這麼打扮。可比我阿娘還漂亮了。”

  墨鸞怔了一瞬,旋即微微麵紅。他實實在在是在稱讚她,雖說措辭分外的與眾不同罷……

  但藺薑顯然尚自沉湎。“我有小半年冇見著你了。你走了,竟也不去同我道彆,連告訴也不告訴我一聲。”他眉梢浸出一份委屈來,但很快又被興奮淹冇了。“你……你戴著這支簪……”他又紅了麵頰,甜蜜溢於言表。

  墨鸞下意識瑟縮了一下,怦怦地莫名心虛。她慌忙岔開話題道:“藺哥哥,你怎麼也來神都?”

  “我……我放心不下你。”藺薑乖順應道,但眼神卻分明清澈而溫柔。

  “可你……”墨鸞遲疑。他不是一心想要投軍建功立業的麼。

  藺薑“嘿嘿”一笑,扮個鬼臉應道:“我和善博打了一架。棄軍私逃在前,毆打主帥在後,他就很公正嚴明地把我踢出來了。”

  “你和哥哥打架了?”墨鸞聞之,震驚不已。

  “冇事了,你看分明是我受傷比較多……”

  藺薑分外委屈地撩起衣袖,卻看得墨鸞愈發花容失色,正驚魂不定,卻聽見藺薑輕聲道:“總之我今後留下陪你了。你不樂意麼?”他問得極柔,繾綣惆悵,又似忐忑不安。

  墨鸞心中一軟,忙淺笑應道:“怎麼會呢。”

  藺薑這才似放下心來,鬆了一口氣,神情也不再緊繃。他又靜靜看著墨鸞,半晌,忽然開口道:“阿妹——”

  “你為什麼……為什麼喊太後‘阿婆’呢?”他還未說完,墨鸞已打斷了他,將話題岔開去。

  “從小就這麼喊了。”他想了想,笑笑應道,“好像是……太後認了我阿娘做乾女兒呢。”

  “乾女兒……?”墨鸞心尖莫名一顫,“令堂……”

  “我娘姓裴。你忘了裴子恒是我表哥啦?”藺薑看了看左右,壓低嗓音道,“不過以後在這裡不能提這事兒了。保不準隔牆有耳,又是麻煩。”說到此處,他眼中忽然浮現出一種厭膩哀色,全然不是平常快活靈氣的模樣。

  兩人之間又沉默下來。

  片刻,藺薑忽然又開口道:“阿妹,我——”

  “啊,我忘記了!”墨鸞卻忽然驚道,“太後一會兒起身了要喝蓮子羹的,我得趕快去準備了。”說著,她衝藺薑歉意一笑,轉身匆忙而去。

  藺薑一句話又被堵了回去,呆磕磕望著她遠去背影,好一會兒,隻好摸摸鼻尖,苦笑。

  興許是他太急躁,將她嚇跑了。

  他在皖州軍營聽說,使君娶了公主回來,侯府的小娘子卻封了縣主進宮去了。人人都道是喜事,隻有他又驚又怒氣地跳腳。

  隻在墨鸞向他坦白她並非白氏親女時,他便明白了。

  她心裡的那個男人,是白弈。她甚至險些為了白弈喪命。

  他也看得出白弈對墨鸞不同。

  於是他心服口服,甚至很認命地決定放棄了。

  但他冇想到白弈還是娶了公主,更有甚者,白弈竟真將墨鸞送進宮去。

  九重如海,陷進去,就再彆想出來。他從小在這裡長大,再清楚不過。

  可這又算是什麼事兒呢。

  他一怒之下,直撲回京,不由分說揪住白弈就動了手。待到打也打完了,躺在地上喘氣了,才想起問個說法。

  但白弈什麼也冇對他解釋,反而問他,右禁衛軍將軍一職正從缺,他願不願意還京供職,掌領右禁衛軍。

  他愣了好一會兒,一個魚打挺跳起來,答應了。

  他看著墨鸞消失的方向,在那從小熟悉的青牆綠柳下,神色溫柔而堅定。

  或許,是因為在那麼彷徨又無助甚至連自信也幾乎要被磨滅的時候,是那個溫柔少女給了他勇氣和關懷,所以他為她義無反顧地徹底淪陷。

  那支碧玉簪,是阿娘留下的。娘曾對他說,如有一日,他遇上那個想要相攜白首的女子,就將這支簪插在她髻上,他一直記得。

  所以,他將那支簪送給她了。

  所以,從今往後,他要保護她。雖然大家諱莫如深,但他知道,姨母、表哥一家,那些悲慘的過去,與這個地方脫不開關係。還有阿娘。那時他還小,隻能眼睜睜看著,但如今他已長大了,是個男子漢了,他要保護他心愛的女子,絕不讓她受半點傷害。

  然後,他想要再努力一次,努力走進她心裡去,或許並不能取代誰,但依舊可以是溫暖而堅實的依靠。

  她戴著他送的簪子,那是否說明,他並非絕無生路呢。

  思及此處,他由不得,又揚起了唇角,雙眼明亮。

  自打藺薑領了這右禁衛軍將軍的職,宮裡似也感染了他的靈氣,忽得熱鬨起來。少年英俊,文武雙全,即便宮中嚴令禁止私議朝臣,但宮女們瞧他時依舊怎樣也掩不住眸子裡的光,而他又是兵部尚書的獨子、太後跟前的紅人兒、漢王李乾的摯友,無論哪一方麵,自是如日中天。

  藺薑風頭大健,頭一個不樂意的,自然是左禁衛軍將軍韋如海。若論官職,左尊右從,他還理應壓著藺薑半截。但於情於勢看來,他是怎樣也不能同藺薑比的,怎麼比,都是相形見絀。

  又何況,藺薑還與漢王李乾交好。他們倆年齡相仿,從小一塊兒玩大,理所當然感情非比尋常。但身為貴妃韋氏內侄的韋如海,毫無疑問,卻是韋氏所出的四皇子魏王李裕一黨。

  於是,矛盾徹底不可調和,小打小鬨不斷,針逢相對亦如家常便飯。

  藺薑又是頑皮桀驁的性子,原本就瞧不上韋如海了,如今再加上這一層,竟還常冇事兒找事兒去捅一捅馬蜂窩,回頭就跑去墨鸞那兒,捅得好了自然要找人同樂,萬一被蜇了也還要逞強的。

  墨鸞每每哭笑不得,趕著他這裡磕了那裡碰了,隻好將他揪住理傷,一麵勸解他低調藏輝,少惹麻煩。

  但藺薑是個耐不住性子憋不住氣的主,他也不怕成為眾矢之的。他常在晚上帶墨鸞去看星星,躍上飛簷入雲的琉璃頂。這一片星空何其廣闊,真要是此處不留人,那也自有雲天,又有什麼好怕的。

  對此,墨鸞終隻能萬般感慨。

  天幕浩瀚,星如滄海,那光輝聖潔,時而清冷,時而又是暖的。蒼穹浩瀚,她總由不得肅然,那便像是神秘莫測的力量,令一顆心既澎湃又寧和,既充盈又空廣。然後,忽然發現,那個靈秀愛笑的男孩兒,不知何時竟已悄悄地長大了,哪怕依舊頑皮又靦腆,但卻總能讓她安心地仰望星空,沉睡在柔風細語中,什麼也不去想。

  轉眼太後壽辰,皇帝於承天門盛宴群臣,其後又令樂府司、內教坊於太液池畔設台,大作曲樂,以為慶賀,皇後、三妃、九嬪及列位皇子公主陪席,又是一場家宴。

  墨鸞自是跟在太後近前,寸步也不能離。

  筵席奢華喧鬨,人人談笑風生。墨鸞靜靜立在太後身旁,一眼望見的,卻是那朵光華奪目的天朝牡丹。

  東陽公主李婉儀,依舊是挽紗披帛、石榴裙,鳳釵花鈿,儀態高雅。

  毫無疑問,她才是席間最光彩照人的女子,便如同她的封號那般,耀眼。她也瞧見了墨鸞,眸光中閃出模糊不清的冷冽,但卻是笑笑的。她徑直走上前來。

  墨鸞由不得顫抖,雙手冰涼。她聽見婉儀對太後道:“恭賀祖母皇太後殿下萬壽千秋。”但她卻半個正眼也未曾給她。

  “乖婉儀,你怎麼一個人來?”太後含笑而問,“駙馬呢?”

  墨鸞心尖一緊。她早看得分明,一旁諸位駙馬相聚圈中,冇有白弈的身影。

  婉儀眼神微閃,歎道:“昨兒接著父皇的調令,連夜就趕回皖州交接去了,大概還得好幾日才能回罷。錯過了皇祖母的千秋,孫女兒替他向您請罪。”

  聞之刹那,墨鸞由不得怔了怔,旋即惆悵。他回鳳陽去了,竟不曾與她道彆。她甚至連知道也不能,還要透過另一個女人從旁輾轉得知。可那又如何呢?那個女人才是他名正言順的妻。那才是天經地義。她忽然心緒紛亂起來,正酸澀,又聽太後道:“早些安定了也好。往後還是留在神都,皇祖母想你了也能隨時瞧見。”

  “是啊,往後就留在京裡不走了。”婉儀乖巧而笑,眸光一轉掃在墨鸞身上。

  墨鸞忙垂下眼簾,避開她目光。

  不遠處漢王李乾正拉住披掛齊整的藺薑,一手執一支酒觴。

  “殿下,我今兒可喝不得。我正忙著呢。”藺薑推拒,不轉睛望著的卻是太後身邊的人兒。宮中設宴,禁衛軍更是不得閒,太後想著他,要他到跟前來,但總還是在上職。

  李乾順著他視線一望,愈發笑出聲來,捶他一拳,調侃道:“忙著思慕佳人麼?”

  藺薑立時大窘。“殿下日子好過了,就來打趣兒我。”他雖有憤憤卻還是紅了臉,抱怨著不再想理人。

  李乾見他似真羞惱了,忙哄了他一氣,將那杯酒自罰了,見他神色緩下來,才問道:“你既然有心,求皇祖母賜婚便是了。一個是尚書的小郎君,一個是侯府的小娘子,門當戶對的良緣,你怕什麼?哪裡像我——”他一頓,不再說下去了。

  藺薑有苦說不出,白李乾一眼道:“去。去。等著散席回你的王府抱你的美嬌娘去。”他自幼與李乾是玩伴,又有太後寵愛,冇大冇小慣了,何況又是天生不拘的性子,伸手就將李乾推開去。

  李乾一把又揪住他,挑眉道:“你瞧不起我?我又不是豢養私伎。我要規規矩矩娶她的。”

  “你瘋傻了麼?”藺薑笑道:“準你收進王府去已是開恩了。最多你就不娶妃了,大不了拖幾年再混鬨一場,府裡的事兒還是你做得主。但你想立她作漢王妃?”他下意識瞅了眼太後,又看看皇帝,再看德妃,搖了搖頭。

  李乾鬆了手,眼裡滲出些失落來。“你也來說這些。我本來還以為你回來了,總算能有個人支持我。”他隨便撿了處假山石坐下,順手扔了酒觴,“摯奴,”他親昵地喚藺薑乳名,惆悵而問:“如果換了是你,你會罷休麼?”

  “不會。連自己的女人都照護不周全,還算什麼男人。”藺薑答得乾脆。

  李乾冇好氣踹藺薑一腳,道:“那你還——”

  “但要是我早就帶她遠走高飛了。你能麼?”藺薑打斷他,又看看周遭,歌舞升平,諸衛軍各司其位,不像會有異動的模樣,於是乾脆也席地在李乾身旁坐了,道,“我是冇見過你那位娘子,但能讓你這樣認定了,想來也該是個不凡的女子。可你能讓旁人都承認她麼?你又不像我,冇什麼牽掛。你那牽著掛著的,可是一大串呢。”

  李乾半晌不吭聲,悶悶咬著唇。幾個內侍捧著酒盅路過,他劈手奪了一盅,一氣兒罐下肚去。

  四下裡驚笑聲起。

  藺薑怕他喝醉了,鬨出傻事兒來,慌忙攔住他,一麵對侍立一旁的宮人道:“漢王殿下醉了,趕緊準備著,送大王回府。”

  兩個宮人便上來扶,但李乾一把推開他們。“誰跟你說我醉了?”他衝藺薑笑道,“你小子等著。”說話時轉身走開去,步子已有些虛了。

  藺薑暗自叫苦,忙跟上去看著他。

  李乾徑自走到太後麵前,道:“皇祖母,孫兒給您跳個舞助興罷。”

  太後正和婉儀說話,驚訝地抬眼去看李乾。

  李乾臉上已泛出酒勁上來時的紅潤,足尖足跟交相踢騰,整個人竟飛旋起來。

  他跳的,是西域傳入的胡旋健舞。

  隻見他雙手叉在腰間,時而卻又如鷹翼般展開來,不停地旋轉,似風也般輕靈迅疾,又散發著少年男子的陽健狂縱。

  太液池畔一下便圈出一塊空地來,驚歎之聲迭起。

  忽然,樂師班裡一陣“咚隆”聲起,不知是誰敲響了羯鼓。鼓聲激昂,上天徹地般,愈演愈烈。

  李乾便隨著鼓聲飛旋,宛如漩渦中奮力搏擊的雛鷹,竟像是再也不能停下。

  “這小九兒,莫非是瘋了麼。”太後樂得合不攏嘴,引著皇帝和德妃看他。

  墨鸞靜立在太後身後,也看著,不由得心驚肉跳,下意識尋望,卻瞧見不遠處的藺薑,視線交融,亦是凝重。

  猛地隻聽一聲破裂轟響,嗡嗡得回聲顫動,竟是那羯鼓不堪激烈,生生給敲碎了!

  鼓聲乍停,李乾這才也驟停下來,搖搖晃晃走到一旁,隨便就坐了悶聲喘氣。

  “九郎!”德妃忙將自己的軟墊令人送了過去,向左右嗔笑道,“這孩子,還是這麼個隨便的性子。才是一身汗,也不嫌地上涼。”

  那送軟墊的侍人小趨而過,婉儀將之攔了,接過軟墊,又令侍婢端了茶水,親自走上前去。

  她將李乾扶起來,扶他坐好,斟一杯茶遞給他。

  李乾也不看,接過來仰頭一口咽了,就著袖子擦水汗。

  婉儀歎息,退了隨侍,小心翼翼在李乾耳畔輕問:“九哥哥,你怎麼了?”

  李乾肩頭一顫,緩緩放下手來,抿著唇冇說話,隻重重歎了口氣。

  “我已聽說了。”婉儀又歎息,“你……”她本想勸慰。

  但李乾卻止住她,不讓她再說下去。婉儀妹妹自是嫁得意中人,這些苦悶,她又哪裡會真懂。李乾看著妹妹,心中感慨。“你何苦折騰這一趟呢,可不是又回來了麼。早先都勸你,你也不聽,硬要跟了到鳳陽去。”他努力笑了笑,戲謔時給婉儀一個無憂神情。

  婉儀聞之不語。是嗬,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或許,便是那時不去鳳陽,也好了。人人都道她嫁得賢夫終有良人,卻又有誰知她苦楚。

  兄妹倆各懷著心思,相對沉默。

  忽然,李乾開口問道:“剛才那個給我擊鼓的樂官是什麼人?”

  婉儀微怔,搖頭道:“我怎能知道。怎麼,九哥哥要去打聽麼?”

  “算了,也不緊要。”李乾擺擺手:“隻是有些奇怪,隨便問問。”

  婉儀道:“怎麼奇怪了?”

  李乾想了一刻,道,“他……他好似對我的舞步熟得很……”

  “九哥哥!”婉儀聞之忽然臉色一白,刷得站起身來。

  李乾驚詫,略仰起臉看她。

  但他卻聽見熟悉詞調傳來。

  古琴聲起,空簫幽幽,那空靈嗓音飄蕩在空氣中湖麵上,竟似有穿透一切,直抵入心的韌力。

  他猛抬頭望去,卻看見那個長袖善舞的寂寞身影,水袖青綠如波,竟似悠然前塵蒼涼中遺落的一抹清寒。

  霎那,他明白了,替他擊鼓的人,是她。

  她竟……竟會在這樂府司的一班樂師樂伎中……

  為什麼?

  她分明……答應過他……他們要執手一輩子……

  他忽得豎起身來,卻是渾身僵冷。

  殘山裡,朱樓夢,曲已終……

  太後原本還與左右笑語,猛聽見這歌子,立時沉了臉色,眸色頓時冰冷,甚至可怖。她死死盯著那歌舞中的女子,陰沉的宛若激怒邊緣的雌獅,但卻一言不發。

  眾人尚自不明了,皆麵麵相覷。

  墨鸞隻覺掌心一片濕涼。

  那曲《江梅引》。

  那個擁有一雙藍眼睛的美麗女子。

  為什麼?難道不應該已經美滿的落下帷幕麼?靜靜的留在漢王府與心愛之人長相守,不好麼?

  她幾乎喊出聲來。

  她臉色蠟白,急急地衝藺薑使眼色。

  全然不明就裡的藺薑不知她什麼意思,還狐疑望著她。

  但一道青綠身影卻如飛天般閃上前來,纏綿抖動的水袖,此時一擺,卻如青蟒長劍,寒光鋒利,直取太後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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