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五四 涼州吟
進入涼州地界,沿途景致愈發帶著濃烈的西北邊土氣息,鎮甸的空氣裡浸著大風與草的青味兒,在烈日之下,略有些鹹鹹的,隱隱像是血汗交織。
這裡的人鮮少衣著光鮮錦華——並不是因為貧窮枯竭,相反,這西北邊陲重鎮是往來絲路商旅們的第一道門市,除卻天朝行商,更有許多異族商人,甘冒天候戰禍之險,也不願舍棄這條淘金線,除非閉關戒嚴,貿易市場永遠喧鬨。
然而,在這裡卻幾乎見不到錦藍、退紅、鵝黃這些亮麗華美的衣色——那些都隻是攤鋪中好看的貨品,一望行路上,滿眼儘是青灰、深杏、藏藍、赭紅……不知不覺間,便著染了蕭瑟肅穆之氣。行人常有提刀佩劍者,擦身而過時,會十分警醒地將手扣在柄上,待確定平安,才略略舒一口氣,垂下手去,眼神卻依舊鋒利。
這是個在刀口下燃燒綻放的地方,就像一條劇毒的蛇,愈是美麗斑斕,愈發危險暗藏。
還有約莫半個時辰的路程,便要到州城外的驛站,按理,涼州的長史應該在那兒迎候了。
白弈下意識地催了催跨下的馬,一麵抬頭望去。前村未至,後店不著,官道上略有些冷清,兩旁大片的樹木與草場隨風微蕩,依稀沙沙作響,將遠處羊群和羊倌隱約可見的身影,罩在一層薄綠煙霧之後。
一旁的阿史那斛射羅似十分悠閒,仿佛已然出了關,回到了他的陀羅斯川、三彌山下,頗為自在地四下張望。
白弈瞧他一眼,心中暗自思量。
待將這胡兒平安“送”出關外,也算是大功告成一半。這胡兒雖是個蠻子,卻也頗有幾分智勇,更有草原民族的彪悍。他在神都時不肯行漢禮,歸來一路卻一應順從安排,多半是蓄意學乖,未必會在涼州城內安分守己。
待到入城時,恐怕便是第一聲戰鼓雷動。該要如何安排,才能既不叫之胡為,又不招致戒備?
他正兀自思度計議,忽然心中一震。
不對,馬很焦躁,鼻息與步伐皆不同平常,地麵似有輕微抖動通過這座下駒傳導過來。似乎……是疾馳的馬隊在靠近。
“眾衛緊湊些。前方斥候何在?”白弈方喚了一聲。但聞一陣馬蹄聲急,一名先行探路的驍衛恰回至麵前,抱拳急道:“八百米外有輕騎小隊,約莫十人,配有弓箭,不是官軍服製,不見番旗,末將喊了一聲,未有應答,不知是哪一路來的。”
官道忽現馬軍,又正趕在此時,恐怕多半不是巧合。這名斥候見此馬軍隊時八百米,此時怕遠不了了。白弈當即沉聲令道:“前衛備盾,左右翼警戒,暫停行進。”他話音方落,果然已見一隊輕騎闖入眼簾,一名年輕將官一馬當先,馳縱時忽然彎弓疾出一箭,閃電一瞬,那箭已勢如趕月,直撲白弈飛來。
隨護衛軍的呼喝尚未出口,白弈已側身劈手將那一箭牢牢截住。他一手捏在了箭翎處,箭頭堪堪停在他身後斛射羅的鼻尖前,仿佛再進半寸便可取人性命於當場!
看似險情突起,斛射羅驚了半刻,才哇的一聲大吼,幾乎要從馬背上跳起。
但這支箭的箭頭卻並不鋒利,反而用一塊布包裹著棉團纏住。白弈捏著這古怪箭矢將那立馬於百步開外的將軍仔細打量,忽然,他笑出聲來,策馬出陣迎上前去。
他二人對麵靜了須臾,“來的……可是太原藺慕卿?”白弈試探地問了一聲。
那人不應,反先笑了,忽然揮出一掌。雙掌一擊,兩人已大笑著抱臂在一處。
果然是他,藺薑!
“才見麵就給下馬威!這一箭若有閃失,你擔當全責嗎?”白弈笑著將那支箭插進藺薑後領子裡去。
“怕什麼,最多疼一下,血都不會見,擔哪門子的責?何況,有你在,還真能閃失了?”藺薑仍舊大笑,也不覺項後插了支箭的模樣有何滑稽,隻把著白弈的手臂不放。
“臭小子!”白弈當胸揍了他一拳,反身揮手令衛軍們撤了戒備,兩人比肩而行,對麵一隊馬軍卻各個低頭竊笑不止,顯是忽見自家將軍給人揍了一記當胸拳,又罵被作“臭小子”,覺得十分有趣。
“笑什麼笑?小兔崽子們,老大也是吃米長過來的,稀奇了!”藺薑揚眉瞪眼,這才抽出領子裡那支箭,望其中一人的馬屁股就戳過去。那戰馬驚得一蹦,嘶一聲帶著人躥出一大步。
“還不快滾回去報信?”藺薑又打了一記響鞭,笑罵道,“告訴王使君,王駕與突厥使臣就到,該備酒了!”
“得令!”馬軍們雖是笑著領命,卻異口同聲得乾脆利落,轉身策馬,不一時,便連蹄後揚塵也瞧不見了。
毫無疑問,這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輕騎小隊,技藝精湛,配合默契。方才寥寥幾眼,白弈見他們人人配弓,早聽聞涼州軍中有神箭鐵騎,專精遊擊,如電掣風馳,來去無蹤影,數度攔狙小股犯邊胡匪,頗受邊境百姓擁戴,想必,便是他們了。這個藺慕卿,邊疆打磨近十載,早不是當年稚嫩青澀的毛頭小子,而是領兵殺敵保家衛國的乾將。
白弈不禁頗讚許地又將藺薑細細打量,恰逢藺薑扭頭笑問:“大王一路辛勞,受累了吧?”
白弈反笑,“你當我在神都待得久了,以為我慣居安逸,就小瞧我?”
“我是不小瞧你。”藺薑樂道,“倒是王長史,自打神都公文一到,就給大王開府辟院,事事張羅著齊備妥帖了。唉,也彆怪他替你操心,算起來,他還是你妻表舅。難得盛情,我看你就受用了吧。”
“何至於這麼誇張?我又不是來玩的。”白弈苦笑,餘光掃了斛射羅一眼,見斛射羅冇什麼異動,才向藺薑使了個眼色。
藺薑會意,催馬靠得更近些,再與斛射羅拉開些許間距,壓低了嗓音笑道:“怎樣?方才那一箭,夠唬那胡兒一陣子了吧?”
“行了,看真把他嚇死了,他老子殺來問你要人。”白弈輕笑。
“嚇不死。他不錯呀,冇掉下馬來。”藺薑謔讚。
白弈道:“你可不要小瞧他——”
“我知道。九年的‘交情’了,不勞你叮囑這個。”藺薑擺手打斷,轉眼笑得愈發神秘。他抬手搭上白弈的肩頭,嗓音壓得愈低,“今兒晚些時候上我那兒去,我還藏了一壇子好酒,專等著你來的。拿出來就該給他們搶完了!”眼底一抹靈光乍現,又分明還是當年的頑皮小弟。
這才是戎馬陣上錘煉出的真漢子。扛起時巍然不動,兵戈不可殺其威;放下時純如赤子,灑脫毫不矯揉。
白弈將他那模樣看在眼底,不由得心中大歎。感慨時,墨鸞那雙微寒涼意的眼睛卻忽然從心底深處隱隱浮現,他怔了一下,轉瞬,笑容裡便多了苦澀。若此時能讓他們兄妹再見麵,阿鸞也會歡喜的吧…… “慕卿,你這些年也不寄書信與你阿妹,她十分掛念你,臨行時還叮囑我替她看看你。”他忽然如此說道。
“誰說我冇寄?我也隻能往家裡寄,老頭子不幫忙遞,我也冇轍。早知道勞你幫這個忙了。”藺薑說笑一般應道。
看起來,慕卿對“那些事”並不似知情的模樣……“嗬嗬,原來這麼回事。”白弈略試這一番深淺,才又笑了笑,繼而問道,“我交給你的人呢?”
“今日輪著他上邊城戍防,冇能一起來迎你。”說到此處,藺薑的嘴咧得更開了,“到大營你就能見著。這小子,可真是個好樣的!”他似乎十分興奮,眉飛色舞說得飛快,“就冬天裡的時候,有十幾個胡賊溜過邊境線到民村搶糧,這小子跟我去了。好家夥!一人撂倒四個,險些把條胳膊留那兒!軍中那些個給胡賊殺了家裡人的弟兄,也拚不出這等狠勁。”
此時說的正是墨鸞的小弟姬顯,算起來也是藺薑同母的兄弟。
數載前,姬顯自神都返鳳陽,幾次三番說起想往邊地試煉,白弈得知,便輾轉做了安排,將他交到了藺薑手中。一晃這許多年,當年從太皇太後手裡奪回來的孩子也該是十八歲的翩翩少年了,正當風華。
藺薑說起姬顯來便像是說起自己的親弟,眼角眉梢話裡話外全是自豪。
白弈一路聽藺薑細數姬顯這些年在涼州的種種,聽著聽著卻不由得想起白崇儉,一時愈發滿心惆悵,“若是崇儉能有這麼一半……”
“怎麼,你堂叔家的廿郎?我記著……是叫白謹吧?”藺薑聞之似有些吃驚,“他怎麼了?左禁衛大將軍,榮尚貴主,你還嫌不夠出息?”
白弈搖頭苦笑,“彆扯遠了,趁這一路,你先與我大致說一說涼州治下的情形。”他悵然歎了一聲,匆匆換了話題。已經失去的,再多說又何益,總是回不來的。
便如此到了驛站,見過涼州長史王徽,諸般禮儀罷了,用過些水食,又行半日路程,終於算是入了涼州城。待將胡使團安置妥當,白弈便隨藺薑往涼州官軍轅營走去。離校場尚有百步之遙,便已聽人聲鼎沸,數十名軍將圍在一處,呼喝不斷,似在比鬥什麼。
“準是那倆臭小子又較勁兒呢!”藺薑頗習以為常地樂道,笑容裡早浸了觀賽待局者的盎然意興。他看了一眼白弈,卻道,“你也累了吧,叫他們今兒彆戰了。”說著便要上前。
“也不在乎這一會兒,看看去。”白弈忙攔住他。
兩人先後上了不遠處搭起的高台,一望,果見兩個十**歲的少年郎戰在一處,眾軍分做兩撥,各自擂鼓呐喊,聲威震天。
隻一眼,白弈便立刻認出姬顯來。這孩子長相大抵也是隨母親多些,眉眼竟與墨鸞有七八分相似,高鼻薄唇又很似藺薑,當真是個美少年,若穿上錦衣羅袍,必定是一位翩翩俊少。但他此時卻是打腿褲、黑馬靴,衣衫係在腰上,上身精赤。西北之地的邊關驕陽將他的頸項和小臂曬得黑紅,麵龐也略微泛著棕色,但身上仍殘留著南方人的白皙細膩,於是便成了幾道涇渭分明的線。他雙手持刀,下盤穩健,擰眉時抿著唇,全神貫注於對手身上,眸中精光閃動。
正與姬顯相持的少年持一杆長槍,身量比姬顯略矮,也不像姬顯那樣隨意,連短打交領都緊掩得嚴嚴實實,於是汗水濕透的衣衫便粘在身上。他眉目修長,尤其是雙眼狹長烏黑,沉斂得不形於色,一舉一動看似安靜無息,卻是乾脆利落,招招式式透著股狠勁兒。
“那是什麼人?”白弈觀之微奇,不由出聲詢問。
“那小子是我左營的左將軍,叫趙靈,字英犀,可也是個厲害的。”藺薑道。
“好年輕的左將軍。”白弈一歎。他不禁仔細地盯著那趙靈打量,正見趙靈一個遊龍入江向姬顯的膝頭刺去,待姬顯躍起閃避時,忽而長槍一抖,作慣日之勢挑起,槍身飛旋,直向姬顯的咽喉戳去。這是個十分狠辣的殺招,紮得頗穩,其勢凶猛。觀戰眾軍皆忍不住驚呼。姬顯似也十分震驚,但身在半空,一時不得著力,情急下,雙刀交錯下壓一推,擦著趙靈槍尖,再翻了個筋鬥,閃身避到一旁去,卻踉蹌了兩步,險些摔倒。
“欠火候,今兒阿顯又要輸。”藺薑頗有幾分不甘地搖頭笑了一聲,如是斷言。
白弈神色微異,倒有些出奇:姓趙的小子槍上透著股戾氣,若是陣前殺敵時,倒也無可厚非,自家弟兄切磋技藝也這樣,卻是所為何來?藺慕卿精於槍法,難道看不出其中端倪?“他這槍法……跟你學的?”白弈瞥了藺薑一眼,如是問。
“你看出來了?”藺薑略有些驚詫地笑道,“不是跟我學的,隻是師出同門。這小子,是我師尊領來的,算起來,還是我師弟了。”
“好狠的槍!你倒是得了個好人才。”白弈歎道。
“哎?你這什麼意思?”藺薑聞之不滿,“你既也是帶兵領將出身,自然也是知道的,軍中的規矩看的是軍功。他如今這位置是他自己打下來的,能不能服眾,也是他自己的神通。我可從冇有厚此薄彼,虧待過咱弟弟啊。真要論提攜,我還能胳膊肘衝外拐了?”他說著,白了白弈一眼。
“我不是這個意思。”白弈輕笑拍了拍藺薑的肩膀,“快去,叫他們彆打了。”
藺薑起先還板著臉,一副受了冤枉的模樣,待白弈又拍了他一巴掌催促,才重笑起來。隻見他點足一躍,輕巧巧地從台上飛身到戰圈內,拍腕奪了姬顯的雙刀,將之丟下場去,旋身正是趙靈長槍又至。藺薑眼疾身捷,不閃不避,反一腳將槍頭踩了個紮實,俯身時,雙手長刀先後反轉跟進,貼著槍杆向上削去,接連兩下,刀背正敲在趙靈持槍的手上。趙靈吃痛不住,立時鬆手。那長槍陡然失衡,當空裡打了個輪翻,便給藺薑拿住插在了地上。
這兩下若換在了刀刃上,足夠削掉一雙拳頭。
“瞧見了?光顧著躲什麼勁!你心裡就先著了慌,連對手的前招都看不清,還談什麼‘料敵先機’?刀劍無眼,最喜歡戳你這種自亂陣腳的!”藺薑將一雙刀扔還給姬顯,拍手高聲道,“自家弟兄切磋,點到為止吧,彆一個兩個跟燒了毛的鬥雞似的,叫人笑話你們!”他說著衝白弈所在的方向使了個眼色。
姬顯的臉上本還有些窘色,順著藺薑所示一望,頓時眸光一震,“白……白大哥!”他很是激動地喚了一聲,抬腿就要奔上前去。
“大什麼哥?你大哥我在這兒呢!那是大王!”藺薑抬腿一腳,正踹在姬顯的屁股上,不輕不重剛好踹得他向前一撲,四爪攤開,匍倒在地。
眾軍見狀,頓時一陣哄笑。
姬顯摔得啃了滿口沙子,揉著屁股抬頭,見白弈已到了他跟前,伸手來扶他。他爬起來,很是頑皮地回頭看了藺薑一眼,“呸呸”吐了一嘴土,反身又衝著白弈故意喊了一聲:“白大哥!”這一回,喊得更大聲了。
那靈氣十足的模樣,白弈看在眼裡,愈看愈喜歡,不由得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又即轉了目光,向那另一位才下場的勇士看去。
趙靈已拿回了自己的槍,見白弈看他,十分適時地抱拳施了一禮,口呼:“末將參見大王。”
他這一禮,氣氛當場一涼,熱鬨隨意不再,立時便嚴肅下來。眾軍這才想起,麵前這人是神都來的欽差,高高在上的鳳陽王,即便微服巡營,也不是他們這些下級軍士可以僭越了嬉笑一處的人物。如此一想,立時拜了一地。
姬顯四下裡一瞧,眼裡顯出鬱卒之色來,又不好獨一個豎著,隻好悶悶地也去行禮,卻被白弈托了一把,示意他不必。
“大將軍與我說,你姓趙。”白弈緩踱了兩步,立於趙靈的麵前,如是道。
“末將趙靈。”
“字——”
“拙字英犀。”
“英犀,”白弈淺一琢磨,笑道,“英華靈犀。果然人如其名。”
“謝大王謬讚。”趙靈頷首應道。
“哪裡人氏?入伍幾年?今年多大了?”白弈不緊不慢地又問。
趙靈答道:“末將祖籍常山真定。天承三年入伍。今年一十有九。”他應得十分沉穩,字字清晰,簡潔利落,年紀輕輕,卻似早已見慣了大場麵。
“十三歲就投軍了?真是英雄出少年!”白弈似十分驚歎,心中卻愈生疑竇。
常山真定,這該是藺薑那一位師尊的籍貫才對,莫非這孩子是那老道士的本家子侄?他卻從未聽說過。這姓趙的老道是不入世的高人,行事素來古怪刁鑽,雖說也是藺薑的師父,卻與藺薑未有多少接觸,隻傳了藺薑一本槍譜。倒是裴遠早年為之所救,跟隨了許久。他也曾想將這樣的人才收歸己用,無奈不成。隻是,若這老道士有這樣的子侄,怎麼從不曾聽子恒說起過?假若……這小子說的不是實話……思及此處,白弈便又笑了笑,“你投軍時這樣小,六年不歸,家中父母姊妹一定十分掛念。”
趙靈卻抬頭看了白弈一眼,“勞大王眷顧,末將是個孤兒。”他的嗓音聽來似乎很平淡,像是正安靜地訴說一件早已看開的事實,然而卻總有一點黑色的影仿佛尖銳的雜音,隱隱地藏在不易察覺的深處。
如若姓名是假的,籍貫也是假的,冇有家人,冇有來曆……莫非,這竟是個探不清底的人?但他身上必須有些什麼是實實在在的。或許,最直接的是……眼睛。
白弈心底的戒備愈發緊繃起來。他也不知緣何,這個名叫趙靈的少年令他有一種極其熟悉的感覺。那種長期在黑暗下滋生的潮濕陰冷刺激了他敏銳的嗅覺。他確實嗅到了,仇恨與求生的血腥氣。
“大王……有什麼吩咐嗎?”
思索打量時,他聽見趙靈如是問他。
“冇有。忙碌一日,都累了,冇有夜值的,就問你們大將軍……放不放你們歸營去歇了吧。”他的臉上不露半點痕跡,笑著說了這樣的話。
“是,是,體恤子弟都是大王的,苛刻屬下都是末將的!”藺薑笑回了一句嘴,轉臉對眾軍喊道,“今兒就算鳳陽王的麵子,不然我這個惡軍頭非罰你們繞校場跑圈到暈!小子們都滾回去睡大頭覺吧!記著大王的大恩大德!”
兩下玩笑,氣氛驟然又活絡起來,眾軍們嬉笑而去,但細看之下,卻並不覺散漫無序,幾隊人各歸各班,無形之中便是默契有度。
“戰時鋼鐵,閒時弟兄。治軍有道,當如藺卿。”白弈不由笑歎。
“行了啊,你今兒是一定要讓我渾身發冷,才罷休是吧?”藺薑擺出一副頸項發麻的模樣,“走吧,咱兄弟喝酒去!”他說著,上前來拍了白弈一把,又招呼姬顯同去。
姬顯立在一旁,卻似冇聽見一般。他隻呆呆地站著,恍若沉思,夕陽霞色映在那張清俊的麵龐上,將眼眸映作濃稠的金色。他忽然向前邁了一大步,竟像個急切的孩子般緊攥住白弈的衣袖,“我阿姊她……她還好嗎?”他問時,嗓音裡仿佛有生澀的期盼和懇求。
白弈心頭一顫,猛怔了怔,一時竟不能作答,亦不忍將這少年推開去。這孩子是阿鸞的親弟弟。在他心裡,或多或少的,也早把姬顯當成半個弟弟看待了。
情勢忽然間詭異起來,沉悶而又尷尬。
忽然,卻見藺薑一巴掌拍在姬顯的腦門兒上,“小孩子家就是沉不住氣!”他一手勾了姬顯的脖子,將之掣住,笑道,“走了,走了,喝酒去,有什麼話,三碗下肚再說!”
“慕卿,我……今日當真有些累了……”白弈勉強笑了一笑,返身便想走。
不料,藺薑卻橫臂一搭,“想臨陣脫逃?仔細我軍法處置你!這會兒是在左營,本大將軍說了算!”他索性將白弈也拐近身前來,一手一個拖了,樂嗬嗬地笑道,“一個也不許逃,都給我乖乖地喝酒去!”
“好了,好了,我還當你總算是曆練得穩重了,這成什麼體統。”白弈無奈苦笑,一麵將藺薑的胳膊往開甩。
藺薑隻是大笑著,依舊像當年那個桀驁不羈的活潑小將一般,與他打鬨。
餘暉金紅,灑落在三人身上,影子拖曳時蕩起的氤氳,淺淺的,宛如卷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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