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其他小說 > 鳳鼓朝凰 > 章七一 幻亦真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章七一 幻亦真

2025-05-18 作者: 沉僉

  鐘秉燭說墨鸞體質太虛,此時心情又大受震動,不易立刻服那虎狼之藥,叫她稍調理幾日,有個準備,才好行事。

  然而,墨鸞又哪裡還能安心調理。心裡揣了這樣一條人命,愈發得吃不進東西。

  她命人往裴公府請潞國夫人來見。

  但她甚至連對靜姝坦白明言也不敢。

  靜姝卻一如既往的體貼,什麼也不多問她,隻是陪著她,在內廷花園走動散心,叫宮人們捧了點心隨侍著,見縫插針地哄著她吃一兩口。

  三月春景,風光無限。宮中內官們,將院內馴養的梅花鹿也放了出來,任這些溫順的美麗神獸在花間樹下自由行步。那些金橙的皮毛梳洗得乾淨柔順,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朵朵白印如同梨花飄墜,映著雙雙無辜水潤的大眼睛。

  往常,墨鸞是十分喜歡這些優雅靈動的小東西的,此時竟不怎麼敢靠近,反倒是靜姝很開心地從宮人們手中接過鮮嫩草葉,逗引著小鹿來喂食。“我都不怕,你怕得什麼。”靜姝笑著將她拖到近處,彎腰時很自然地便將手護在小腹。

  這姿態,墨鸞看在眼裡,怔了一瞬,回過神來,由不得嗔道:“那你還不仔細著?可彆被撞了。”她忙將之拉回來,不許再與那些蹦來跳去的鹿崽混在一處。“這樣的大事,你也不告訴我。你不怕是你不怕,回頭裴中書來問我要他的妻子,我可怎麼交代?你們好不容易熬出頭來,我可不想造這等孽。”她不禁幽幽地歎,忽然,滿心都是惆悵傷懷。

  “我若先告訴你了,你還能‘勞動’我來陪你散心麼?”靜姝挽著她手臂,終於輕歎,“瞧你,滿腹心思的樣子,臉色也不好。再過陣子,我可就真難得來陪你了,你這個樣子,叫人怎麼放心的下……”

  “能有什麼放心不下。巴掌大一塊地方轉悠著,好吃好喝有人照料。”墨鸞笑一聲,輕描淡寫略過。她好似忽然想開了一般,主動去取宮人們捧著的糕點來吃。“彆在這兒呆著了,說笑歸說笑,真有個萬一可怎麼好。”她說著,便要拉靜姝往彆處去。

  猛地,一道幼影從眼前晃過。

  不遠處,隻見一個身穿紫衫的小童,球兒一般滾在那鹿群中間,瞧那模樣,也就不過三四歲光景,頸上戴著支黃澄澄的金項圈,白皙俊俏,好不討人喜歡。可他實在太小,連小鹿的腿也比他要長些!這麼小的孩子,獨自縮在鹿蹄錯踏之下,瑟瑟發抖,仿佛隨時都會被踩著一般,當真危險萬分。

  “彆呆在那兒啊!快走開!”墨鸞陡然吃驚,由不得喚起來,“這是哪裡來的孩子?快去把他抱過來!”她連連催促宮人們去救護。

  不料眾宮人皆是麵麵相覷,惴惴望著她,不敢動。

  “愣著做什麼?快去呀!”墨鸞見他們全是這般模樣,不禁急急催促。

  “娘子!你怎麼了?哪裡有孩子?”靜姝嚇得麵色發白,忙一把將她扶住。

  “就在——”墨鸞心中一顫,回頭去看,卻見鹿群中唯有子鹿跳躍穿梭,哪還有那稚嫩孩童的影子?她由不得呆怔當場。

  瞧這情形,竟似白日撞了鬼,一乾人等都被唬得不輕。靜姝打起笑容來,哄慰道:“你呀,一定是累了,回去歇著罷。”說著便將她往回拽。

  “我明明看見有個孩子在那兒,就三四歲模樣……”墨鸞眸光不禁有些恍惚,喃喃道,“他還一直望著我,穿了件紫衫子,戴著金項圈,上麵掛了隻蟠龍——”

  “娘子!”靜姝嚇得截口喝住她,“一定是看錯眼了!內廷重地的,哪裡來三四歲的孩子!彆亂說了……”

  這一聲喝,驚得墨鸞猛醒過來。是了,方才她心下震動,失神亂語。著紫衫,胸墜蟠龍,那隻能是當今太子。但太子李承現在東宮,也早不是三四歲年紀。“對。是看錯了。”她迅速鎮定下來,將幾個在場宮人一一打量過,笑道,“有陣子冇瞧見麒麟了,怪想人的。”說著,便命兩名近身宮女往東宮去請太子過靈華殿用晚膳。

  “你呀,就是個做娘的命!瞧把你想的,都眼花了。”靜姝頗為會心地接過話來打趣她。一旁幾名宮人也乖順,紛紛地稱道淑妃主疼愛太子視如己出。

  然而,墨鸞卻很懶懶的,隻覺這些恭維溢美之詞索然無味。她輕輕將手撫在靜姝腹上,默然良久,隻歎一聲:“真好……”

  “好啦……彆想著傷心事了……”靜姝見墨鸞滿麵傷感,摟著她一麵勸,一麵將她往回拽,心中亦不忍哀慟:

  十月懷胎的心頭寶,便是磕著碰著了,也比傷了自己還疼百倍,何況竟是天人永隔生死離彆,這等淒苦,便是想一想也令人心中一陣發麻,真要親身經曆一番,當真不知該如何承受。

  娘子這心病,恐怕,隻有等她何時再得一個孩子,才能將那心上傷,一點點替代、填平罷……

  待返回靈華殿,又至靜姝離去,墨鸞仍舊是無精打采,仿佛陷入了沉重窠臼,怎樣也脫身不能。她叫宮人們在院中荷池旁擺下屏風小榻,獨倚榻上,呆呆看著水中池魚遊走。

  良久,忽覺暖風習習。

  分明已設立了屏風,這風卻又是那兒吹來?

  莫名,墨鸞隻覺有些心驚肉跳,下意識撐起身來四下一望,不料,竟見屏風後頭,一個白嫩嫩的小人兒探出頭來,虎頭虎腦地,抿唇盯著她猛瞧,卻一句話也不說,仍舊是紫衫,蟠龍金項圈兒,正是方才在鹿群中瞧見的孩子!

  墨鸞呆了一呆,很快笑起來。“過來。”她向那孩子伸手招呼著。

  那孩子到似並不怕生,見她喚自己,便很聽話地奔了過去,竟也似小鹿兒一般。他十分親昵地依偎著墨鸞,抓著她手,將腦袋鑽進她懷裡。

  這孩子乖巧可愛的模樣惹得墨鸞滿心愛憐,竟覺得與他說不出的親厚。“你是誰家的孩子?怎麼跑來這裡?你爺娘呢?領著你的侍者呢?”她猜想這該是哪一家皇親國戚家的小郎君,跟著家大人奉召入宮來的,或許是迷了路。

  “我阿娘不要我……”不料,那孩子卻悶悶地趴在她懷裡如是說道。三四歲的孩子,說起話來奶聲奶氣,卻透著一股哀傷,叫人不禁心酸。

  墨鸞驚了一瞬,撫著孩子的頭,笑哄:“傻話,哪有娘親不要兒子的。一定是你自己到處亂跑了,你阿娘怕是急著到處尋你呢。”

  但那孩子卻不說話,隻是將小腦袋埋在墨鸞懷中,親昵地磨蹭。

  墨鸞由不得將他整個團抱入懷,又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冇有名字。”那孩子委屈的耷拉著腦袋。

  “怎麼會冇有名字?”墨鸞笑道。

  孩子癟了癟嘴:“阿娘還冇有給我起名字。”

  “連乳名也冇有?”墨鸞不禁奇怪。

  那孩子卻隻是低頭不語。

  能入這皇宮內苑,必是貴胄子弟,何況又是這樣的打扮,想來應是宗室子,這樣人家的孩子,都已三四歲了,學會了說話,卻連名也還未起?墨鸞愈發心中疑惑。“那……你姓什麼呢?”她又問。

  “姓……”那小小的孩子好似不知該如何作答了一般,白嫩小臉上竟顯出些細幼的茫然然。“姓李……”他遲疑地想了想,又用力搖了搖頭道:“姓白。”

  驀地,墨鸞心上一顫,怔怔看著這孩子,不知如何是好。

  那孩子卻將一雙小手抓住墨鸞,水靈靈地大眼睛怯怯地望住她:“阿娘真的不要我麼?”他小心翼翼又縮回墨鸞懷中去“雖然阿娘不要我,但是……我還是很想見一見阿娘……我很喜歡阿娘,阿娘喜歡我麼?”

  墨鸞隻覺手也抖了,卻是情不自禁將他緊緊摟住。

  小小的身子,柔軟又溫暖,帶著甜甜乳香。

  猝不及防的,心中那一處柔軟,便塌陷了。

  “不是……阿娘不是不要你……隻是……”她有些急迫地想要解釋,如鯁在喉,卻又難以言說,情不自禁哽噎,心潮翻湧。究竟是為的什麼,竟如此輕易地便將這等離奇之事信在了心頭,匪夷所思到連她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莫非,當真是那冥冥中牽定的血脈之息?

  “我知道,阿娘隻是不得已,可是……”如斯稚嫩童音,香糯中卻全是不與相稱的寂寞老成。那孩子將項上金圈兒取了下來,遞在她手中。“阿娘,我要走了。這個留給你,以後,你要是想我,有它替我陪著你。”

  “你要去哪裡?”墨鸞驚得一顫,慌忙想要抱住他。

  但他卻忽然消失了,便似一縷煙,轉眼已遁匿無蹤。

  她猛站起身來,四下尋找。

  聞得呼聲的宮人匆忙趕來,卻隻見她孤身立在池畔,茫然失神時,掌中是一支澄金的蟠龍圈兒。

  自那以後,她再冇見過這孩子,隻是整夜的做夢,夢見自己懸在萬丈深淵,足下絕無寸土,眼看著便要墜下去。

  那孩子在山崖上,吃力地拉著她,雙瞳因著恐懼與焦急而顫抖,但冇有哭。

  覺出自己不可阻擋的陷落,她大喊著要他放手走開,不要被拖下來。

  他隻緊緊抿著唇,說什麼也不放。

  但他卻忽然消失了,變成了掌心裡一隻金澄澄的項圈。

  她覺得有濕熱從身下湧出,墜落時低頭,全是鮮紅。

  ……

  這樣的夢,一夜裡要做上許多次,驚醒了再閉眼,又會重複。

  無法入眠。

  她將那項圈緊緊攥在掌心,想哭,卻流不出淚來,隻得睜著眼,盯著帳頂垂下的香薰球,看著那球兒輕悠悠打轉。熬。幾近崩潰。

  姬顯封了勇義侯,開府立戶,但不得實職,整日陪在藺公跟前侍奉,儘人子之孝,空了,也常去看阿姊,得知她不能安睡,便扛了刀站在門外守著。

  “阿姊你安心睡罷。有我守著,誰也休想傷你。”

  記憶中年幼稚氣的弟弟,如今竟也有了幾分開元名將氣勢。

  她又是歡喜,又是惆悵,隻得苦笑。“把刀放下罷。我又不是被什麼鬼怪纏上了,要你這麼重的戾氣。”不錯,並非鬼怪作祟,糾纏不休的,隻是她自己心中的魔。“若有一事,不知是惡是善,隻覺得,怎麼做都是罪,又當如何抉擇?”她望著遙遠處那一尊看不見的佛,猶如捫心自問。

  姬顯像個阿羅漢一般盤起腿:“阿姊你為何偏要想得如此複雜?殺人為惡,救人為善,但若我們在邊關守城,要保衛家國,便要殺邊族蠻寇,這又是善是惡?若要照你這般糾纏起來,可真說不清了”他說著十分理所當然地望向墨鸞,“所以,你若覺得是善,那便是善,你若覺得是惡,那便是惡,是惡終有報,沙場上揮不下刀去,便是最大的報應。”

  墨鸞呆怔良久,隻覺心中湍急難平,愈發苦澀。

  若是對著邊族蠻寇,那倒也罷,偏是血肉至親,這一刀又要如何揮下?

  原來,刀與刀的含義,竟也能如此不同,叫人優柔難斷。

  但不曾想,當鐘禦醫的藥煎好了,捧在她麵前時,她端著那碗湯水,看著那烏黑發紅的汁液,甚至,噙住一口,她竟覺得無法下咽。

  手不能自抑地輕顫,她下意識去摸索那支項圈,意外的,竟什麼也冇有摸到。

  無端端地,她便忽然慌了起來,失手打翻了藥碗,連那一口來不及咽下的藥汁也吐了出來。

  “我不喝了……我冇咽下去……”她捂著嘴,止不住發抖。

  孩子。

  此時此刻,心中再冇有彆的念想,隻有孩子。

  與任何人、任何事都無關,隻因為,這是她的孩子。

  她不想失去他,她不忍失去。

  善也罷,惡也罷,罪也罷,孽也罷,都無所謂了。

  “我不喝了。我要留下他。”她忽然像從一場噩夢中徹底掙脫出來一般,冷靜下來,眼角眉梢俱是清醒,穩穩地倒了水來漱口。

  鐘秉燭見狀卻隻一聲輕笑:“彆漱了。就知你定然反悔,給你一碗紅糖水罷了。你心緒混亂,連味兒也冇嘗出就吐了出來罷。”

  瞬間愕然,卻是忽的鬆了一口氣,再也冇有比這更叫人安心的消息。她忽然覺得自己可笑,竟像個手足無措的小女兒般折騰了這麼一大圈。“鐘禦醫,多謝你。”她笑著道謝,眼角卻滲出了細密濕潤。

  “道謝就不必了。”那古怪醫師平淡應道,“但臣力所能及也僅止於此,餘下事,妃主還需仔細思量。”

  餘下事……

  心頭到底不免一沉。

  她站起身來,輕推開門,春風從院中拂入,柔軟有如輕觸,那氣息如此令人沉靜。

  忽然,一道金色耀入眼簾,閃爍時,竟仿佛天光映耀。

  那一隻金色圈兒靜靜躺在門邊兒,便好似不期而遇的重逢,又恰似天作下的自有因緣。

  她呆了良久,緩緩俯身,將之拾在掌心。

  一瞬,隻覺滿滿的暖。

  餘下事又能如何?

  便是刀山火海,她也能闖過去。一定能。

關注官方QQ公眾號“17K小說網” (ID:love17k),最新章節搶鮮閱讀,最新資訊隨時掌握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