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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 盂蘭盆

2025-05-18 作者: 沉僉

  宮牆裡的秋樹泛著金紅,映襯秋華,恍惚如同鎏金蟠龍大柱,有種金碧輝煌的錯覺。

  天授元年至今,轉眼五載,國泰民安。

  裴遠立誌治理黃河水患,多方勘察,發現曆代河堤加固,河堤越修越高,水卻依舊越漲越高,蓋因上遊泥沙衝刷淤積,河床增高,大有成為地上懸河之勢。於是奏請朝廷,在上遊諸州郡縣鄉廣植林木,抵禦風沙泥石,佐以中下遊河堤修固,蓄洪排澇渠道疏通。幾年下來,成果頗豐。

  女帝將新隆年間減免徭賦開源節流之國策加以發揚,愈發大力鼓勵農耕桑織,同時自皇室而下倡導返璞歸真勤儉風尚,幾年來國庫充盈,百姓安定。天授四年開春,又有周邊各國使節前來朝賀,商談簽訂貿易往來條約。女帝降書,昭告天下,鼓勵內外貿通商及手工業發展,至今一年,邊貿之地往來興旺,各州城鎮愈發繁華,以往低人一等的工、商之人也漸漸抬起頭來,士族謀其政,百姓樂其業,天朝上下一片和諧,聖國絲綢瓷器遠銷西域,詩詞歌賦廣播四海,引來八方臣服頌讚。

  而這作為政局中心之地的太極宮,也終於難得平靜了下來,那許許多多的血色前塵,都在新朝昌樂氣象之中,仿佛湮滅。

  宮苑紅樹下,年方九歲的太子一路奔跑跳躍,惹得過路宮人驚歎連連,頻頻笑語。

  他一路奔著甘露殿去,繞過回廊,眼看就要到議政閣,卻被人攔了下來。

  殿外侍人躬身施禮:“陛下正與幾位閣臣相公論政,太子殿下這會兒不能過去。”

  瞬間,阿恕眼中蒸起失望潮氣,但很快便被精靈光芒驅散。他看似乖順地轉頭離去,才入了院,一扭身卻已悄悄爬上了屋簷。

  議政閣東麵有一扇窗,十分寬闊。他要能沿著屋脊爬過去,一跳就能從窗子裡鑽進去。他像隻矯捷幼豹般匍在屋簷上,一麵四下裡觀望,不想叫人瞧見。誰想才行到半路,遠處一名小宮女端著什麼從苑中走來,湊巧抬頭一望,正瞧見皇太子殿下四爪並用得爬在屋頂上。那小宮女嚇壞了,驚慌失措地大叫一聲,先將手裡的東西摔了一地。這突如其來一聲的慘叫真叫人措手不及,侍人衛軍聞風而至,抬頭一望,全呆在當場。瞬間,天下大亂。

  眾人慌慌忙忙,疾聲高呼。阿恕卻是氣得直想齜牙。

  既已被發現,他又不願被人瞧去了狼狽相,索性徹底光明正大起來,站直了身沿著屋脊前行。宮殿頂上的琉璃瓦燒得圓潤光滑,走起路來十分不穩,他卻將雙手展開,仿佛一雙平衡翼,一步一步墊著足尖,搖搖晃晃向前走。

  忽然,他卻聽見一聲驚呼。

  “阿恕!你在做什麼!快下來!”聞訊趕來的母親嚇得麵色青白,連連喚他下來。

  一見了母親的臉色,阿恕陡然慌了一下,頓時足下打滑,猛一陣搖晃,趕緊又趴了下去,雙手抱住凸起的屋脊。

  墨鸞眼見這等險情,又驚又怕,冷汗頓時涔了滿身,但又再不敢貿然開口,唯恐嚇壞了孩子,反而要摔下來。

  一旁白弈抬頭看著屋頂上那壞小子卻由不得笑起來。“摔不下來,這麼多人看著呢。”他低聲寬慰墨鸞一句,再抬頭,向阿恕喊道:“彆趴著,站起來!”

  阿恕聞聲望了他一眼,慢慢地便又站起身來,隻是還有些不穩,左搖右擺地,方才險些滾落似乎叫他自己也吃了一嚇,盯著腳尖,不太敢邁開步子。

  但白弈已又在斥他了。“抬頭看清楚前麵的路,彆老低頭盯著下麵,能爬上去就能走下來!”他擰眉喝一聲,擺明了不打算出手。

  阿恕垂目將站在下麵的人全打量一番,明亮雙眼閃爍不定。他又開始向前走,竭力展平雙手穩住自己,一步步往前挪,終於一把抓住簷上飛起的鴟吻,打了一個轉就掛在了簷下。

  這模樣瞧在眼裡,簡直隨時都能摔下來。墨鸞愈發唬得麵無人色,手腳冰冷地,幾乎要站不穩了,恨不能立刻命人去將他接下來。

  但那小頑童卻蕩秋千一般晃了兩下,猛一下用腳勾住了簷下窗欞,再打一個轉,已扶著邊框鑽了進去。待到眾人慌忙擁回議政閣去瞧,他已悠悠閒閒盤膝坐在席上,咧嘴笑得頗有些冇心肺。

  “你這孩子!”墨鸞終於鬆下一口氣來,一把將他摟進懷裡。

  “阿娘!”阿恕拖長了尾音甜膩膩喚一聲,“以後阿娘論政,也讓我來聽聽罷。”他說著,抬起一雙星眸望住母親。

  此言一出,當場皆不由一震。那孩子卻半點也不覺得自己所言不妥,依舊理所當然地抬著頭,雙眼愈發明亮。

  墨鸞將幼子靜靜打量一番。“好,明日你也來甘露殿,你的幾位老師、還有幾位相公都要先靠一靠你。”她說著,下意識看了白弈一眼。恰巧白弈也正看向他們母子,視線交彙一瞬,含笑深淺。

  政會散去,她將白弈留下,兩人並肩在宮苑內信步。

  秋日高,淡淡層雲似枝頭牽起的條條羅紗,左右推開去,擁著望不儘的天地。

  七月蜀葵正濃,一片姹紫嫣紅,尤其是花心裡那一抹朱紫,便仿佛落在紙上的朱砂,尚未徹底暈開,變幻出嬌妍形狀。

  墨鸞一邊閒看著苑中繁花,一麵歎息:“都是你教得好,這下連上梁揭瓦也學會了,日後誰還奈何得了他?”

  白弈聞之不禁淺笑。“敢上去,總比不敢的好。”他似有思慮,頓了一頓,道,“這孩子聰敏,又很是要強。你若覺得他還小,明日考他些個難的,他就知道自己回去勤奮了。”

  墨鸞微微怔了怔,片刻輕道:“不,還是讓他來罷。他早些懂事,我也好放心。”眼角眉梢,似有惆悵。

  “怎麼?”白弈不由略一驚,“我昨日還問過鐘禦醫,這兩年……不是已好多了麼?”

  “我說說罷了,冇什麼。”墨鸞輕搖了搖頭,從隨侍宮人手中接過茶水來喝了一口。“我讓人去叫了安平過來。”她擱下茶盞,抬眼看著白弈,“我在想,盂蘭盆會之後,就讓她還家去罷。她離了你們這些年,如今也大了,該回去了,不要留在上清宮耽誤了她。”

  聽她忽然提起女兒,白弈又微驚了一瞬。“阿鸞,”他忽然低聲喚她,“你是不是還在找——”

  話未說完,不遠處卻有侍人引著個冠子裝扮的小娘子已向這邊走來,正是阿寐。

  白弈一眼瞧見,話便冇有說出口來。

  “才說著就來了,”墨鸞卻已笑著招呼阿寐上前來,拉住了與之絮絮說話。

  那俊俏精靈的小郡主一直頷首聽她說著,直等到她說完了,才抬起一雙鳳眸,甜甜揚唇:“謝陛下恩典。盂蘭盆會後,我父王與我一同回去麼?”

  “阿寐!”此話一問出口,白弈立時便斥了一聲。

  阿寐卻依舊笑著,一臉無辜地看著麵前這二人,仿佛渾然不覺自己有失,發尾微搖,胸前那長生鎖在陽光下玉潤瑩瑩。

  那樣的眉眼與神態……這小姑娘,模樣多像她的母親,骨子裡的脾性卻更像父親。

  墨鸞略有些尷尬的笑了笑。“當然與你一同回去。”她無奈暗歎一聲,看向白弈道,“法會完後,你就陪女兒還家去罷,無遮會之事有姬顯,就不用你操心了。”

  “多謝陛下體恤。”阿寐福身行了一禮,雙眼愈發灼灼閃爍,又問一句:“那……我父王現在與我一同回去麼?”

  這樣的提問,愈發叫人難以自處。

  白弈已然皺起眉來,正要開口,墨鸞卻先一把攔住他。“也好,你們倆父女先去罷。我也走得有些乏了,一會兒鐘禦醫該要來問診。”她垂了眼簾如是說著,仿佛真是疲倦極了,當即便命宮人傳輿。宮人們抬起朱輿,簇擁著女帝而去,留下這一對父女與接引侍人。

  那侍人躬身行禮就要先行引路。白弈又哪裡還需要他來引,兀自便負手邁步,也不說話,隻是劍眉擰起,眸色沉鬱。

  阿寐跟著父親,抬眼瞧見這一臉陰沉,微微撅嘴輕哼了一聲。“今日秋高氣爽,確實適宜閒遊,父王若是還不儘興,可以回去陪阿娘走走。”她挑眉蹦上父親麵前去,仿佛成心要與他擲氣般,非走在他前頭不可。

  但見女兒這般模樣,白弈眉心一跳,反而忽然微笑起來。“你可以回去把今日這一番話都說給你母親聽一聽。”

  頓時,阿寐便覺有些意興索然,停下步來頗為不忿地望著父親。

  白弈卻斂了七分神色,又道:“順便再多說一說,這陣子又偷跑去哪裡胡鬨了,又有什麼人去尋過你。”

  他一語指在關鍵處,阿寐心尖兒一跳,知道終是冇逃過父親的法眼,便也徹底放開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要阿爺管。阿爺既有精神,不如多陪陪阿娘罷。”她哼了一聲,索性甩手先跑了,臨走又狠狠將個擋在麵前的侍人一把推開。

  那侍人踉蹌一步,站下來苦笑,向白弈躬身道:“貴主年少氣盛,也不過是孩子心性,大王可不要往心裡去。”

  眼見女兒眨眼便跑得不見了蹤影,白弈看著麵前這一條宮苑小路,唯有長聲歎息。

  ***

  七月中洞,盂蘭盆會,由來處是佛經中的一段故事,說的是大目犍連尊者以道眼觀得亡母於餓鬼道中日夜受苦,為救脫亡母,便在七月半時虔心供養十方大德僧眾,替母親做下功德,超脫罪業,終於救得母親脫離餓鬼道,往生天上,享受福樂。後眾人,凡孝順男女,欲報生身父母,便在七月作盂蘭盆會,為現在父母與亡世父母懺悔罪孽行善積德。

  目連救母,盂蘭盆會,這是“孝”。

  百行孝居先,孝為德之本。曆年的盂蘭盆節,皇帝都要在神都設無遮會,於安國寺行法會,作法施,於神都大街擺下盂蘭盆供,作財施,使賢聖道俗上下貴賤無遮平等,以此倡導孝德。

  天授五年這一場盂蘭盆會照例在定鼎門前置下供盆。

  而就在定鼎門東麵,百餘名千牛衛嚴陣守衛的彩樓上,墨鸞穿過宮人撩起的簾帳向下俯看。

  鎏金描翠的供盆大大小小堆疊,各式金銀珠玉、絹帛財寶累得如層疊小山,供僧眾俗眾皆來取施。等待布施的人群早已如海,仿佛全神都的人已全擁堵在了這一處,看著行隊將供盆護送至門下,推搡間,幾次就要湧入。沿街布下的衛軍手持大棒,竭力維持秩序,以免人群爭奪踩踏。

  自從登基,每一年的盂蘭盆會她都會來這裡看著,看這一場近乎騷亂般的鮮活狂歡。

  人們不會知道,那華美的彩樓之中坐著的,便是他們的女皇帝,更不會知道她正看著他們,看他們競相搶奪。正因為無知,所以無所顧忌,所以格外**、真實。

  她每每的都會覺得有些恐懼。

  無論生活如何安穩美好,總會有些旁的誘惑,無可抵禦,一旦擺在麵前,便會滋生爭鬥。他們欺騙、扭打,毫無保留,用儘各種手段,衛軍們也無法阻攔。誰也無法阻攔,這由人心裡生出的魔孽。

  有時候,她甚至會想,莫非這所謂的功德原不是救贖,而是昭示,昭示更多的罪與惡,昭示卑微和渺小……

  她默默看著那一片洶湧人潮,心中由不得黯然寒涼。

  陡然,一道白影躍入眼簾,仿佛從天而將的鷹。

  他在門樓鴟簷上奔跑,縱身一躍,已穩穩落入彩樓之中,仿佛會飛一般。

  侍婢們一陣驚呼。

  簾帳翻亂間,那張熟悉的臉貼得近了,一身素白孝服令人目眩。

  數年不見,他又更英挺了,越來越像他的父親。

  但他的眼中卻似有駭浪激蕩,遠冇有曾經那樣的溫潤平靜。

  “阿寶……!”墨鸞不由自主站起身來,嗓音不禁有些顫抖,下意識向他伸出手去。

  李颺卻一個箭步撲身上前,猛從袖管裡抽出一把兩寸長的尖刀來,狠狠向前一送。

  刹那,穿胸劇痛,仿佛連心也要被剖出來搗碎了。

  墨鸞身子顫了一下,幾乎不能站穩,向前仆倒時,跌在那孤注一擲的刺客懷裡。

  殷紅鮮血浸濕了他的純白孝衣,染出一片觸目驚心。

  奔逃躲藏的婢女,湧身奔來的衛軍,爭奪財物的蟻民,無數晃動身影雜相交錯,混亂糊塗。

  她忽然竭儘最後殘餘的氣力將他狠狠推開,疾聲向他大呼:“走!你快走!”

  那濺了一身血的刺客卻渾身一震,呆呆看著自己染紅的雙手,茫然跪倒在她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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