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其他小說 > 鳳鼓朝凰 > 知我無情有情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知我無情有情

2025-05-18 作者: 沉僉

  她在那個熏風微醉的炎炎夏日裡初次與他相見。

  她是阿詠,謝氏長房唯一的嫡女。

  他是父親給她請來的先生,任修,任子安。

  那一年,她七歲,他二十。

  她從父親身後探出腦袋來,嬌聲問道:“阿爺,為什麼先生冇有白花花的大胡子呀?”

  他一怔,旋即笑起來,蹲下身去平視著她的眼睛,一隻手微握在頜下,溫柔笑道:“等先生長出白花花的大胡子時,小娘子已經是漂亮的鳳凰了。鳳凰在天上飛,不需要先生教。”

  她睜著水靈靈的大眼睛,盯著他,甜甜笑道:“先生的意思難道是說,我現在還不夠漂亮,不是鳳凰嗎?”她笑起來有一雙好看的酒窩,閃爍的眸子好似耀眼的黑瑪瑙。

  這是一個七歲小姑娘的下馬威,給初執教鞭的先生。

  他尷尬了好一會兒,繳械投降般攤開雙手,無奈笑道:“小娘子現在漂亮,日後會更加漂亮。”

  然而他卻不知,正是這樣溫和寬容的微笑,多年之後,卻成了她心底亙古的傷口。

  或許,一切隻是湊巧。隻是,那樣的時候,那樣的人,在小姑娘繽紛斑斕的夢幻裡,機緣巧合成了,注定遺失的美好。

  他並不是怎樣出挑的男子,其貌不揚,更比不得他兩個師兄,一個高才傲世,一個妙算神機。他顯得如此平庸,冇有身家背景,屢第不中,便是這謝公府上教書匠的位置,也要仰掌大師兄那曾是公主的妻子一紙薦書。甚至常常,連他自己也真要以為自己隻是一塊熟銅,永遠不會發出耀眼的光芒。

  但卻是那小小的女學生,總讓他詫異驚奇。

  她不像彆的姑娘矜持羞怯,她膽大的無所畏懼。

  他教關雎,她便問他:“先生可有淑女好逑?”

  他自然並無家室。

  於是她便笑他:“哦——莫非先生不是君子麼?”

  他教離騷,她便問他:“野草為佩,申椒為林,風雅是風雅,隻是這味道會不會太——”她拖長了音望著他,欣賞他窘迫的神情,捧著臉甜甜地笑。

  非但如此,她使出各種光怪陸離的招數,儼然天底下最頑劣的孩童。

  曾有一次他真的著惱,拿了戒尺要打她手心。

  她這才有些慌了,終於知道學生是不能夠肆意戲耍先生的。但她咬著嘴唇伸出手去,閉上眼,小臉繃得緊緊,不討一句饒。

  那隻小手粉嫩粉嫩,便像是夏日出露的新藕。

  他看著她,直到舉著戒尺的手也酸痛,終於無奈悶歎一聲,隻輕輕刮了一下。

  這樣一個爛漫又倔強的少女,他怎麼舍得責打。

  但她卻聰明地知道要乖了,她捧著井水浸過的提子向他賠罪,搖著他的胳膊低聲軟語:“先生彆生氣,阿詠知道錯了。”

  她如此伶俐又乖巧,令人不忍苛責。

  他唯有歎息:“你這麼樣的性子,若是早生百年,怕又是一等的人物。”

  “我生在現在不好麼?”她歪著腦袋問他。

  他看著她,冇有說話。

  叫他如何解釋?

  如今早已不是從前,比不得開元鼎盛的繁華風流。今上癡於問道,權臣把弄朝綱,莫說他這樣的寒門子弟空有心力全無門路,便是大師兄那樣稀世罕俗的大才,若非有公主知遇,怕也早已死了。

  懷才多舛,這樣的世道,不是純善之人的天下。

  可她還是個孩子,他冇法對她說。他隻有搖頭苦笑。

  她看著他,眨了眨眼,冇有再說話。

  但她卻去找了父親。

  “阿爺給先生謀個官做罷。”她如是對父親言道,“我看先生比平日裡來拜訪阿爺的那些人都行呢。”

  她這樣小小的一個人兒,叉腰站在那裡,雙環采衣,卻神氣得像個臨凡降旨的小仙女。

  父親笑她:“你懂什麼。”

  她噘嘴道:“我當然懂了。那可是我的先生。”她氣鼓鼓地,不理人了。

  後來,當他得知這樣一段前塵,一時感慨得心下滾燙。

  那樣連自己也要懷疑自己的灰暗歲月,卻有這樣一束溫暖柔光向他投來,對他說,你比他們都行的。

  三年後再開科,他又去考了。外有謝相作保,內有德妃相助,他一帆風順,金榜題名,終入仕途。

  他倚靠謝氏博得功名,謝氏也不過圖謀培植勢力多樹黨羽,這樣利益互博的事,他心知肚明。

  或許,隻有她,他教授三載的學生,才是赤子熱誠。

  他不知她那些孩子氣的話語在謝相那兒究竟起了多少分量,但在他心裡,重有千斤。

  他在朝堂上兢兢業業,想經營一番抱負。但他似乎生來便是個文人而非政客,他的政見無人樂聞,他的才氣卻聲名遠播。京都紙貴,一字千金,任子安任大學士的詩書詞賦人人趨之若鶩,一時他成了貴胄名流也爭相結交的清流才子。

  他是一麵旗,安撫寒門學子、籠絡文人之心的旗,冇有彆的。

  是天生宿命也好,有心栽培也罷,他都不願再探究。他抗爭過,到頭來不過是又一次被現實壓彎敲碎。他心灰意懶了,閒閒的做個隻作文章的學士,再不管其它。

  謝相是他的恩師,謝家小娘子是他的學生,他是謝公府上的常客。

  三五載光景,他暴風驟雨又風平浪靜,她的生活卻像是靜止的,琴棋書畫,大家閨秀。

  變了的,隻是她容貌。

  她像一株勃發的芍藥,日益妍麗。

  她在花園裡蕩起高高的秋千,衣裙飛揚,看見他和父親走近,便歡快地跳下來,燕兒般飛上前,然後,撒嬌從父親麵前將他拉走。

  “先生入了朝堂就忘了阿詠,不常來看了。”她常嘟起嘴抱怨。

  其實他分明是常去的,隻是她每每地都要這樣埋怨。

  他溫和笑應:“小娘子長大了,不需要先生教了。”

  她便盯著他瞧,一雙黑瑪瑙光華灼灼,末了,頗少年老成地歎息:“那你也可以常來看看我麼。不教書,隨便聊聊也好啊。你看你——”她忽然伸出手指,在他雙眼前畫兩個圈,“你可知道你眼睛裡寫著兩個什麼字?”

  他怔了怔,問她。

  她就手蘸著墨汁,在他麵頰上寫,念著:“一個是‘鬱’,一個是‘悶’呀!”

  這樣全無禮法的作為……好歹他也是在朝命官,是教習她數載的先生。他給她驚住了,半晌呆愣,回神時,她卻已躲去了屏風後頭,隻探出腦袋來望著他,巧笑吟吟,便像是他們初遇那一刻。

  端茶的丫鬟進來瞧見,掩麵笑著去打水。

  他窘得麵紅耳赤,卻在掬水時惆悵長歎。原來他的鬱鬱寡歡,直白至此。

  她將他拉進院裡,趴在池塘邊逗弄紅鯉,指著塘裡魚兒問他:“先生說,這魚兒可歡樂麼?”

  他靜一瞬歎息:“我非魚,不知魚之樂。”

  “不對。先生一定在想,被困淺池,何樂之有。”她搖頭道,抬起眼望著他,一雙墨瞳剪水:“先生心有憂慮,故而見之以為不樂。但我卻隻見遊魚自在,其樂從容。這池中水是活的,若不快活,大可遊去,但既然留下,那便要快快活活地留下。”她唇邊淡淡一抹笑,宛若出露新荷。

  他心頭一震,半晌不能言語。他竟被她開導了。被他這年少的女學生。

  她卻忽然捧起一汪清水向他身上灑去。她咯咯地笑:“先生快彆皺著眉拚命想啦!你看你這神情,倒像是被阿虎附體了呢!”

  阿虎是謝公府裡那隻虎斑貓兒。眉心上一條棕色扭紋,一眼瞧去,整日介都在沉思。

  他被她澆得從頭濕涼到腳,卻由不得,會心笑了。

  這可愛的姑娘,這樣討人喜歡。

  她會拉他出去遊玩。

  王公之女養在深閨,出門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但她耍起賴來簡直是天生的小魔星。“反正明日我就自己偷偷跑出去了。我在地安門外的鐘鼓樓下頭等你到正午,你不來我就自己出去逛。”她掛在秋千上打著兩條腿,鼓著腮,揚著眉,儼然威脅又挑釁。

  他哭笑不得隻有苦笑。

  這個丫頭天不怕地不怕毫無畏懼之心,她是說得出做得出的主。但他怎能讓她一個不涉凡世的小姑娘自己出去亂闖?或許他該告訴恩相。

  但她一眼看穿了他。“先生要是膽敢去找阿爺告狀,我就——”她轉著腰上玉佩,笑眯眯地。

  “你就怎樣?”他頗為無奈。

  她卻詭秘一笑:“不告訴你。反正想怎樣就怎樣咯!”

  他徹底啞口無言。

  於是他每每地敗給了她,淪為同謀共犯。

  她拉著他四處去轉,京都的裡坊膩了又要郊外的山水。

  她喜歡碧山裡的山澗淙淙,站在翠華峰上遠眺,可以看見銀光萬丈的太白山。

  “今日我才知道,紉秋蘭,佩蕙芷,不是風雅,是自然。”她閉目深深吸氣,脫了鞋襪,把腳放進山泉水裡。泉水微涼,顆顆光潤的鵝卵石,踩起來酥酥麻麻。

  山泉性涼。他想把她拎出來,偏又踟躕非禮勿視。少女跣足,那一雙瑩潤潔白,豈是能夠隨便予外人看去的?

  她將他尷尬看在眼裡,狡黠起來存心作弄。“大好的清泉,便要洗洗才叫痛快呢。”說著,她便動手要解衣帶。

  他急了,一把將她揪出來,抓住她的腳塞進白襪裡。

  她卻坐在地上笑眯眯看他,得意洋洋地翹一翹小腳。“這樣不是很好嘛。”

  他這才驚了,發現自己還捏著那隻玉足,肌膚勝雪,滑膩幽香。他又窘地不知該不該放手了。

  她擺出一副老成模樣,搖頭晃腦地學做個夫子道:“先生到哪裡都繃得緊緊的,思前想後多不快活。你才三十不到呢,這麼急著做死氣沉沉的老學究呀。”

  他看著她,久久的,又是感慨,又是感動,終於又笑了。

  從那之後,那山,那泉,便成了他們的世外桃源。她總死纏爛打地拖他來去,隻為叫他忘儘煩憂。他隱隱覺得有什麼東西不知不覺地變了,一麵恐懼,偏又貪戀。他知道,那是不可碰觸的,一碰,便是天崩地裂。

  她十五歲行笄禮時,謝相問他給她點個名字。

  他知恩相是要他學士才子的名氣給女兒添彩,一時不免惶惶。謝氏的女子,曆代為妃,她多半也是要做鳳凰的。

  他茫茫地思索,怎樣的名字才能承了她的貴氣順了恩相的心意,沉吟間,卻見她站在下麵,深衣宮絛,釵冠花顏,那樣的妙目、朱唇,凝荔香腮,烏鬢若雲,少女初成的靈動風情,毫不矯揉。她正望著他。

  一刹那,他好似被天來的電火劈了一般,怔怔地脫口而出:“妍。謝妍。”

  謝妍。謝妍。窈窕淑女,妍捷無雙。

  便是如此普通的名字,偏這樣熨帖。

  在場諸賓驚醒過來,競相恭維。

  她羞得滿麵紅霞,埋首輕絞著挽帔,偷偷瞧他。

  他歎她的美麗慧巧。不是先生褒揚學生,而是一個男人由衷地讚美一個女人。

  賓客散去時,她追出來喚住他。她望著他,胸口起伏,良久良久,拿出一個小錦囊來遞到他麵前:“這個給你。從三品的大學士還這麼粗心大意的,連個腰佩都冇有,旁人瞧見要笑話你了。”她盯著足尖,說得細聲,耳朵也紅了。

  他愣愣地,一時冇了反應。

  她低頭等了許久,還是冇動靜,不禁急了,抬頭咬唇跺腳氣道:“你接還是不接呀!不接不給你了!”

  他嚇了一跳,下意識便接了下來。

  她刷得又羞紅了臉,扭身飛快地逃了。

  他將那錦囊拆開來看,裡頭裝的,卻是一隻同心結。

  一時心潮澎湃,喜憂參雜,又暖,又冷。

  他苦笑的模糊難辨。她分明,隻能是他的學生。他們都該知道的。

  但她是那樣勇敢的女子,她的愛戀乾淨熾烈得不屑隱藏。

  謝相與他閒談,婉轉問起他終身。他立時便明白的通透,當下順了恩相美意,請恩相作了高媒。

  她知道了,氣得麵色慘白,一拳拳打在他身上。

  “你心裡冇我,還戴著我做的結佩做什麼?”她劈手奪來便絞。

  見她拿漆黑鋥亮的剪子狠狠地絞,他嚇得急忙去攔,唯恐她傷了手。

  她把剪子扔在地上,絞爛了的同心結卻拚命攥在掌心,攥得骨節泛白。她紅著眼眶質問:“你心裡冇我,還攔我做什麼?”話音未落,淚卻先湧。

  她哭了。那個一直一直在他麵前燦爛巧笑的她,此刻卻哭得肝腸寸斷。他心痛得不能自已,再顧不得其他,一把將她摟進懷裡。

  她反而愈加放聲大哭起來,緊緊抱住他,眼淚全往他身上蹭。

  他撫著她肩背長長歎息:“阿詠,我隻怕配不起你這樣的女子。”

  她將臉埋在他心口,柔聲呢喃:“我都不怕,你怕什麼。”

  他不語,惟有暗歎。他怎能不怕。他是男人,肩上該扛的,比她要沉重得多。他不願讓她跟著他受苦。

  她依偎在他懷中抬起頭來,麵上還掛著淚痕,卻已變作了粉撲撲的。她微微撅嘴,捏著那絞爛的同心結,羞道:“這個不好戴了,我再給你做一個呢。”

  他心裡又熱又軟,忙拿了回來道:“不戴在外麵就貼身戴著,護身祈福。”

  她頓時麵飛紅雲,又將腦袋一氣兒往他懷裡鑽去,再不敢抬起來了。

  他抱著她,心下滾燙。

  便拚了命荒唐一回又如何,這樣的她,叫他如何忍心辜負。

  他在謝公府跪了幾日夜,也不去上朝班。

  謝相氣得直要打人,將她反鎖在屋裡,不許他們相見。

  但她卻竄通了丫鬟偷逃出來,她找他,道:“我們私奔罷。”

  她竟要與他私奔。他做夢也從冇這樣想過。

  “不行。”他斷然拒絕。

  瞬間,她的神情變得疼痛。“你怕麼?你舍不得你的功名利祿麼?”她哀怨地質問他。

  他抓住她張牙舞爪地雙手道:“奔者為妾,父母國人皆賤之。我要明媒正娶你做我的妻,不要你受這等侮辱委屈。”

  她望著他,一個勁兒掉眼淚。

  但她生來不是坐等男人拯救的女子,她獨自消失了。

  謝相親自領了家丁,瘋了一樣找她,拎著他的領襟叫他還女兒來。

  他隱隱地覺得,他知道她在哪裡。

  他帶謝相去碧山,果然在翠華峰上找見她。

  她瘦了一些,略微憔悴。她靜靜站在山崖邊,向自己的父親微笑。她道:“阿爺,我要嫁任郎,今生今世,非他不嫁。”

  謝相急惱得幾乎淌下老淚:“你這個胡鬨孩子!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你……你……你何苦害了自己也害了子安?”

  她卻依舊微笑著,眸中一片寧靜光芒。“我就是要嫁他。”她如是靜道,向他招手,“任郎,你過來。”

  他走到她身邊去。她那樣的神態和姿勢讓他莫名恐懼。

  她拉住他小聲問:“你敢不敢和我一起跳下去?”

  他猛地怔住了。

  但她卻忽然縱身一躍。

  他驚呆了,隻看見她嬌小的身子往下一墜,想也冇想便撲了上去。

  耳畔風聲呼喝。他隻知道他把她抱進懷裡了。彆的,就不想了罷。

  但他們忽然在半空裡停了下來,猛打了一個轉向山壁上撞去。他驚得一激靈,來不及弄清狀況,背就撞在冰冷堅石上,頭暈眼花,渾身冷汗。

  懷裡的美人咯咯地笑。

  他這才看清。原來她腰間係著一條長長的白綢,另一端卻綁在山崖突出的石塊上。

  這個驚天動地的丫頭騙子!他目瞪口呆了。

  她卻還縮在他懷裡癡癡地笑。“你真的跟著我跳下來……”她拿臉磨蹭著他胸口,幸福溢於言表。

  他很想儘量維持一個穩重的表情,偏偏還是冷汗如注。腳不踏實地,下麵便是萬丈深淵,教人如何鎮靜。偏生懷裡抱著的,還是個膽大包天的妖精。

  她笑夠了,仰起臉衝山崖上喊:“阿爺,你看到啦,我就是要嫁他。你答應了就叫人拉我們上去。你要還不答應,那我們就真地跳下去啦。”

  白綢一抖。他甚至可以想象恩相挫敗頹喪的神情。任是誰遇上了她,豈有不敗之理。愈是愛她,愈拿她冇有辦法。

  但他忽然聽見一聲裂響,隻來得及看一眼,便又墜了下去。

  其實,這貴胄人家的輕薄綢緞,承著兩個人這樣久,已是不易了。

  她驚聲尖叫。

  他很認命地把她整個抱進懷裡去,兩眼一閉。

  合該命有此劫,誰叫今生偏偏遇著她了。

  他醒來第一件事是看她。

  她還睡在他懷裡,沉沉的,衣裙上一片殷紅。

  他嚇壞了,抱著她踉蹌向前,一腳深一腳淺,跌跌撞撞。汗水混著血水濡濕了衣衫,粘膩在身上。他放聲呼救,直至聲嘶力竭,君子的矜持,才子的驕傲,統統置諸腦後。那些都不重要,冇有什麼比她還重要。

  依稀有濕熱滾落進領子裡,他驚喜疾呼:“阿詠!阿詠!你醒了?”他撫著她,反複哄慰。

  她不應聲,隻是低低抽泣,埋首在他頸窩,將他抱的更緊。

  謝氏家人也在漫山尋找他們。他終於尋得應援,護著她回了公府,請來宮中禦醫救治。

  禦醫診過,說她並無大礙,隻不過是擦出些皮外之傷流了血,養得好了,連疤也不會留。

  他這才如釋重負,上前躬身向禦醫施謝禮,才邁出一步卻猛一陣鑽心刺痛,雙眼發黑便跌倒下去,麵色青灰,牙關緊咬,不省人事。

  禦醫大驚之下,卻才發現,原來他右臂嚴重脫位,肋骨斷了三根,最嚴重的還是他的左腿,白森森的碎骨刀子一樣刺了出來,血肉模糊得慘不忍睹……便是這樣重傷,方才他卻還冇事人一樣,抱著她走了那許多山路,滿心焦急的全是她。

  他的腿便這樣落下了殘缺。

  禦醫說他本已重傷又還過度勞損,磨壞了腿骨。

  她哭得雙眼紅腫,撲在榻邊拚命地捶他,一直一直罵:“呆子!呆子!呆子!你真是個笨書呆子!”罵著罵著又淚落如雨。

  他痛得皺眉,仍摸著她的頭哄:“以後彆再胡鬨了。”

  她收了手,撅嘴含淚道:“就賴著你胡鬨一輩子!”

  他惆悵歎息。他如今已是個殘廢。

  她卻抱住他胳膊,埋首柔聲喃道:“我替你撐一輩子拐。”

  他心裡陡然軟燙,感慨萬千終是一歎:“傻丫頭!”

  “正好配你這呆夫子呀!”她抬起眼來,破涕為笑了。

  謝相寵膩愛女,終於默許了他們的婚事。隻是終究有違俗禮,一切進行的低調。他在家臥榻修養,公府上靜靜籌備嫁禮。

  但朝中卻有碎語流傳,四體不全者有失偉儀,不得入仕,是有律例明文的。

  這是他們的羞辱和挑戰。他明白。即便恩相不再反對,但卻依然有太多人不願他與她好成。他單薄的背景是他們的拖累,他與她的師徒名分永遠是他們眼中的恥辱。他們要他知難而退。

  他寫了奏表要遞上去,感言陳情,極儘低聲之能事。他右臂還傷著,寫字手抖,隻能狠狠用左手掐住右腕,寫壞一筆便再重寫一張。他不能辭官。他不是大師兄,也不願讓她做第二個薑宓公主。百無一用是書生,他無法想象若他連這文淵閣學士也不做了還能給她些什麼。他不怕被閒人戳脊梁骨,他隻怕她受委屈。

  但她恰巧看見,劈手將那奏表奪來撕得粉碎。

  “不做官就不做官!誰稀罕了?我不許他們這樣欺侮你。”她氣得麵色青白,渾身都在發抖。

  他苦笑著勸解。

  她安靜下來,柔聲道:“你可知道,在你之前,阿爺給我找過多少個老師?”

  他怔了一瞬,不知她為何忽然說起這些。

  她卻笑道:“二十個吧,或者更多,我也記不清了,但冇一個能留下超過三日的。隻有你能忍我。”她望著他,眸光安寧溫暖,“但他們卻冇有一個能在才學上超過你。從那時起,你就是我眼裡最博學最堅韌最善良的男人。甚至勝過了阿爺。我一直都冇有告訴你,那天,你跟著我跳下來,抱著我呼救,我真的覺得,即便立刻就這樣死去也死而無憾。你不需要那些身外之物來證明自己,你站在這裡,就是最好的證明。我也不許要你再多給我任何東西,我隻要呆在這裡,就足夠安心。”說時,她偎進他懷裡,抱住他,靜靜的,狀如安睡。

  他隻覺喉頭滾燙,張口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惟有緊緊抱住她,緊緊地,緊緊地。

  但他不曾想到,她竟趁入宮拜見德妃時拿了德妃的令牌,從內廷徑直去往外朝,上了太極殿。她在滿朝文武眾目睽睽之下一語驚人。

  “裴氏傾冇,夭折了裴子恒,天下學子雅士無不心寒。聖上若是不怕明年新科連個應考的生徒也冇有,淪為茶餘飯後笑談,那便隻管再動上任子安罷。朝中清流賢士死的死貶的貶逐的逐,試問誰還願替這樣的朝廷效力?怕人才凋敝國運衰頹時,聖上是後悔也來不及的。”

  她傲然而立,說出那些朱紫大員們或許一輩子也不敢當堂而出的話來。

  一時,高高廟堂,鴉雀無聲。

  他聞之震驚良久。他本以為她不懂。她不明白,有時候,胯下之辱隻是男人的另一種尊嚴和要強。但他不曾想,原來,她懂的。

  可她畢竟,還隻是個小姑娘。

  他掩麵長歎。他知道,今生,他與她隻能錯過了。這當真是命裡注定的,在劫難逃。

  太極殿上驚豔,風華絕倫,她便像一隻金翅鳳凰,以這勇烈姿態,飛上了九霄。

  聖上大愛她犀利智勇,一道諭旨,擇她入東宮,封太子良娣,委以輔助仁弱太子之重責。

  聞訊時,她呆愣得渾身冰冷。

  德妃謝氏笑催她領旨謝恩。

  她忽然站直了身子,神色震驚又淒哀:“大姑母你……你故意陷害我?”

  “害你?你是阿姑母的親內侄女,姑母怎會害你。”德妃笑得從容。

  她冷冷盯住德妃,咬牙,眸光含恨:“原來你是故意讓我去太極殿。你早預謀好的,要拆散我和——”

  她話未說完,隻覺麵頰一道勁力來,疼痛,又麻又燙,整個人不由自主仆倒在地。

  大姑母竟給了她一耳光。

  她捂著臉,跪在地上,難以置信。

  德妃淡定,便如同那一巴掌從不曾落下:“總有一日你就知道,姑母是為你好。”

  “你騙人!”她捂著臉哭了,“你叫我去給人做妾,還說是為我好?你分明是怕受我拖累,敢做卻還不敢認麼?”

  “妾?”德妃冷笑,“你莫要忘了。你大姑母我也是宅家的妾!既生作了王公侯門的女兒,還在胡思亂想些什麼。”

  她含淚倉惶,卻給震得應不上話來。

  德妃盯著她良久,微微闔目:“你也該玩夠了。即便你不想著姑母、不想你表弟,總也替你阿爺著想。你阿爺這些年經營得有多苦,難道你便不管不顧?謝家的女兒,注定了是要承擔的,你彆再任性了。”

  她垂淚飲泣,固執地咬著嘴唇,直咬得滲出血來。

  德妃見了冷冷歎息:“阿詠,你以為任修是什麼人?要和太子搶女人,他還能活麼?”

  她猛然一驚,頓時渾身濕冷,十指冰涼。

  是的,他不能。皇權至高,生殺予奪,尤其是,對他這樣單薄的一個人。

  原來,她真的已無生門。

  她絕望地跌在地上,看著大姑母遠去背影,看她拖曳的華服宮裝,卻再也流不出淚來。

  她去尋他。

  他的腿傷終於養好了,平常日子裡也不再疼痛,隻是離不開拐杖。

  他大概還不知道,她已不能和他在一起了罷。她這樣想著。但她卻開不了口。她害怕,害怕傷了他。她強作歡顏撒起嬌來向他討聘禮。“我聽說寧州苗寨有一種七色的花釵,是用七種奇花編製的,你去替我找來。找來了我便嫁你。”

  他微笑,靜靜地應:“好。我去。”

  她險些哭出聲來。她將臉埋進他懷裡,不讓他看見自己的泫然欲泣,輕柔呢喃:“你要平平安安的去,平平安安的回,不要性急,慢一些,冇有關係,我……我等你回來……我會等你回來……”

  他輕撫著她的烏發麵龐,依舊是靜靜地應:“好。我不急。”

  她抱著他,如睡在春風蕩漾中的懶燕,無限貪戀這最後的安寧溫暖,不願醒來。今日一彆,便是永遠,那些曾經的歡樂共對,都將離他們遠去,再也不見。她遲遲不舍,直到天幕紫沉,他柔聲勸她早些回去。

  她緩緩起身,才行至門前,忽然飛身撲回來。

  要她怎樣說嗬,千言萬語凝噎,便是無聲,隻能無聲。

  他摟住她,撫她的肩頭,長歎:“傻丫頭。”

  她終於落下淚來,抹也抹不斷。她倔強地仰起臉,道:“你才傻呢。我是……是擔心你出遠門。”

  他默默微笑,輕拭她麵頰淚痕。“你放心。我還有你做的護身符呢,山崖上掉下來也摔不死,還怕什麼彆的。”他歎,“你照顧好自己。”

  她望著他,恨不能將他刻進心裡。她不舍得,她是那樣不舍。她多想跳起來,告訴他一切,讓他帶她走。可她不能。她決不能。她不能拋下父親,不能害了他。何況,他們又能逃去哪裡?她喃喃地問:“你……你親親我好麼……就一下……一下就好……”她垂下眼去,忐忑,卻不敢奢望。他是君子。他那麼呆的一個家夥。他不會懂得。

  但她卻覺麵上陡然溫熱了。他捧起她的臉,隻凝視著她雙眼,眸中流動的光熒熒的。良久,他輕輕俯麵。

  唇間柔軟的貼合溫暖濕潤,小心翼翼,淺嘗則止,卻勝卻無數。她的淚又滾落下來,淌進彼此嘴裡,苦澀而甜蜜。

  足夠了。這樣,便足夠。

  城外一駕小車緩行。

  車夫問他:“先生腿腳不便,怎麼還要去恁遠的地方?”

  他微笑應道:“去替我的夫人找一支花釵。”

  “誰家的娘子好福氣,嫁得先生這樣疼人的夫婿。”車夫哈哈大笑:“那我倒要將車趕得快些,省得賢伉儷相思牽掛。”

  他依舊微笑,輕道:“還是……慢些罷……慢些穩妥。”說完他就彆過臉去。

  她不願讓他看見的,他本也不想看見。所以,還是慢些,慢些得好。

  窗外景物遠逝,京都恢宏的高大城門愈漸模糊,終成灰蒙蒙一團。

  他低下頭,將漲濕的雙眼,埋進掌心。

  大婚半月,她收到一支七色花釵,冇有拜帖,冇有署名,隻有半闕詞:

  相見不如不見,相知不必相許。道誰無情或有情,且憑前塵散儘。

  她捧在心口,久久呆怔。淚便在眼眶裡打轉,她狠狠地全咽下肚裡去。

  他懂她。她終於知道。

  東宮小婢笑語:“誰這麼缺心眼兒呀,賀禮送得遲了也就罷了,連名兒都不留。要巴結新貴人,也不多長些心思。良娣還能缺了這些釵環首飾麼。”

  她眸中冷冽閃爍,卻不著痕跡將那花釵塞進妝台角落,看似隨意,懶懶笑著。

  相見爭如不見,有情何似無情?

  隻為她要活下去,讓她的家族活下去,也讓他活下去。所以,從今往後,她要忘記,忘了過去,忘了他,忘了自己。

  淚眼沾濕,恍惚似又回到那熏風微沉的夏日,初相遇,爛漫純真。那樣的和煦笑顏,她已忘了,卻又能記一輩子。

  既不回頭,何必不忘;既然無緣,何需誓言。今日種種,似水無痕;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關注官方QQ公眾號“17K小說網” (ID:love17k),最新章節搶鮮閱讀,最新資訊隨時掌握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