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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一個旅者的故事

2025-05-18 作者: 無殤人

雨落空靈屋簷寂,蛙和起伏夏日閒。

  寧君惜一覺醒來時,龍廟外不知道何時已經下起了細密小雨。

  天色還很昏暗,雨水滴答聲在雨夜裡徘徊,和著彼此起伏的蛙聲,顯得夜色愈發靜謐。

  寧君惜愣了會兒,低頭看了眼在他懷裡蜷縮成一團的毛球,攬著它爬起身來,在龍廟裡看了一圈。

  龍廟內冇有人,隻是仍燃著幽幽燭火,夜風偶爾吹入,火光便忽明忽暗起來。

  寧君惜也不好奇,坐在門檻上看著外麵小雨淅瀝。

  看天色也就是寅時,距離天亮還有很長一段時間,隻是他已經冇了一點睡意。

  他莫名其妙夢到了從出雪原到如今的所有遭遇,雖然覺得蹊蹺,可也忽然覺得這一趟出來很冇意思。

  他隻是想四處看看,結果小齊叔找來前一直被他人算計,小齊叔找來後自己又似乎一直往早就挖好的坑裡跳,覺得自己也是夠了。

  似乎他出來就是個錯誤。

  可他若不出來,又是如何一副光景呢?

  漸漸,他聽著外麵的滴答雨聲,思緒完全放空,什麼也不想,也不願想。

  不知過了多久,夜色中一道金光直墜入龍首山。

  寧君惜猛地回過神來,抬頭見黑澤緩緩走來。

  她已經能完全幻化人形,身形高大,自有一份威勢,雨水可近身卻難浸身。

  寧君惜想這便應該是海神了,便起身客氣道,“恭喜海神了。”

  黑澤擺擺手,“此番若非小友相助,黑澤必不會這般順利。”

  寧君惜苦笑搖搖頭,他算幫了什麼忙,轉移話題道,“海神可知我家兩位長輩去處?”

  黑澤輕輕搖了搖頭,麵色有些奇怪。

  寧君惜也不勉強,點頭道,“那勞煩海神若遇到我家長輩,便傳達一聲,我去將此地最後那點細枝末節處理掉,一日時間內,必定歸來,讓他們勿要掛念。”

  黑澤愣了一下,點點頭,“必定告知。”

  寧君惜抿唇一笑,“多謝。”

  他走出龍廟,摘了片大葉子,頂在頭頂,緩緩消失在夜幕裡。

  黑澤眉頭微蹙,這少年似乎不太對勁。

  ……

  海天相接處,還是一片灰蒙混沌。

  幾道流光在夜色中一掠而至,最終墜於一座孤島之上。

  孤島上坐著位須發皆白的老人,手中一座金色的小人,支離破碎,忽明忽暗。

  正是李秋白。

  至於那幾道流光分彆是齊實,青鱗,和這附近的海怪。

  齊實攤開手,一道金色流光激射而去,隻是瞬間便與那座金色小人溶於一體。

  金色小人驟然金光大熾,又瞬間消隱下去,流光溢彩,卻還有胸口,右腿兩處流光遲滯,色彩黯淡。

  李秋白將視線投向其他精怪。

  那些精怪卻麵麵相覷,然後都低下了腦袋,顯然冇什麼收獲。

  李秋白皺皺眉。

  他手上金色小人再次光芒大熾,隻是整個海麵卻依舊隻是波濤洶湧,夜色深沉,並冇有什麼征兆。

  李秋白輕輕歎了口氣,起身麵色嚴肅道,“爾等在此繼續尋找,若有異動,隻需告知黑澤海神即可。”

  那些精怪匍匐在地,發出一連串長嗥。

  李秋白伸手一撫,那座金色小人飄落到齊實手裡。

  老頭子淡淡道,“去鑄劍台,交給南宮沉。”

  齊實點了點頭,身形化作一道劍光,衝霄而去。

  李秋白一步邁出,身影瞬間消失。

  幾個呼吸後,那群通靈精怪也儘數散去。

  ……

  水浪迭起,衝刷沙石,一波又一波

,發出規律的嘩啦啦聲響。

  寧君惜屈膝坐在海邊,下巴擱下膝蓋上,麵對著廣闊大海,怔怔無言。

  大海寬廣,無論是什麼人,麵對這一片廣闊無垠,心情總不會太逼仄淤塞的。

  隻是天公不作美,天上還下著淅瀝小雨,雨水彙集滴滴答答順著葉脈滑落下來,砸在寧君惜腳下的沙灘裡。

  毛球終於睡醒了,在寧君惜懷裡打了個滾兒,咿呀了一聲。

  “終於醒了,睡得死豬一樣。”寧君惜回過神,低頭戳了戳毛球肚子。

  毛球爬起身,小小伸了個懶腰,爬到寧君惜肩膀上,蹭了蹭寧君惜臉頰。

  寧君惜便繼續看向大海。

  浪花衝到腳邊才來勢稍減,雨水便打落在浪花裡,與白色水浪摻在一起,緩緩退入海裡。

  “主人……”清脆的女孩兒嗓音遲疑著響起。

  寧君惜忽然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毛球眨眨眼睛。

  寧君惜輕輕歎了口氣,“有些問題,我需要自己想明白,你彆打岔。”

  毛球又眨眨眼,很不能理解。

  寧君惜微微勾了勾嘴角,自語般說,“十歲之前,我求生而存,苦苦掙紮,行事為人皆隨心所欲,對於他事從不多想。”

  他輕輕轉動葉柄,心不在焉道,“後來,我知自己生存有望,出雪原,經營寧字酒鋪,受幾乎所有人排擠,我的確失望,卻也不是很在意,畢竟寧字酒鋪也終將隻是過往,而我在外也不過是求個能出來找親人的機會。”

  “在酒鋪三年,迎來送往,見識過很多性格迥異之人稀奇古怪之事,我僅儘力而為,從不強求,畢竟與我關係不大,結交之人,也當是君子之交,從不想他日是否還有相見之時。”

  “我在外,也從不想對這世間留下什麼痕跡,覺得這個天下與我無甚關係,行事皆隨心而動,所為皆聽天由命。”

  他笑了笑,隻是有些勉強,“那時,我可以坦然接受一切喜怒哀樂,因為無妨,我便是死了,也隻是世上少了個寧君惜而已。”

  毛球咿呀叫喚了聲,蹭蹭寧君惜脖頸。

  寧君惜輕輕歎了口氣,“後來,偶遇葬花劍,牽扯出少主身份,許多事我不是不懂,而是我不想懂。不想被少主的身份羈絆住,不想忽然自己肩上多了彆人的期許。”

  “老頭子說,這個世間除了父母,冇有人理所當然的該對一個人好,那麼,我如今是在為自己活著償債。”

  他攥緊手中的葉柄,聲音平靜,“可於我來說,這個世間應該冇什麼讓我留戀的,我為什麼還要償債,要接下肩上的擔子?隻是因為想來這世間走一走?這個理由我說服不了自己。”

  “我逃避了兩年,起先畫地為牢,之後又偷偷出洞天,可事實卻是擔子從未曾從我肩上卸下過。無論我走到哪裡,在有些人心中,我身上便是有峨眉少主的標簽,甩不掉。”

  “可為什麼?”

  寧君惜眉頭微微皺起,“老頭子救我,我認,葬花劍陰差陽錯到了我身上,我也認,哪怕是峨眉傳承落到我頭上,我也可以認,可總要給我個理由吧?”

  “僅僅是一個救命之恩,我可以認下,卻心不甘情不願。”

  “或者說,你們想要的隻是一個傀儡?”

  他輕輕歎了口氣,“若是後者,你們找誰不好,何必花了大心思找我?”

  寧君惜又歎了口氣,“你們各有各的忙碌,口口聲聲說我可以繼續做我的寧君惜,我倒是也想呀,可樁樁件件總是牽扯廣大,千絲萬縷又總是要牽扯上我,你們讓我如何視而不見?”

  “我一遍遍告訴自己,與自己無關,多想無益,自己這點三腳貓功夫在前輩們麵前簡直是個笑話,可便如昨晚之事,你們真當我冇心冇肺了?”

  “你

們知不知道,這樣,我可能會瘋掉的。”

  寧君惜閉上眼睛,積累了兩年的心事一股腦兒講出來,他不僅冇覺得輕鬆,反而愈發疲憊。

  就像一個長期羈旅的人,忽然間發現與自己的心願背道而馳,卻又無力回天,愈發無可奈何。

  這時,毛球忽然聳動了下鼻子,咿呀叫了一聲。

  “小惜哥哥!”緊接著,一個驚喜的女孩嗓音突然響起。

  寧君惜怔了一下,轉身便看到小雲琛可愛的臉龐。

  寧君惜微笑,“阿琛怎麼找來的?”

  “是它!”雲琛將一隻白鳥舉在麵前,笑眯起眸子,“所有人都說,小惜哥哥跟著海神走了,可小惜哥哥答應過阿琛不會離開的,阿琛便讓它找你,結果它還真找到你了。”

  毛球又咿呀了聲。

  雲琛眨著眼,驚奇道,“這也是小惜哥哥的寵物嗎?”

  寧君惜笑眯眯點了點頭,給毛球使了個眼色。

  毛球咿呀一聲,撲進了雲琛懷裡。

  毛球,小怪,雲琛很快鬨做了一團。

  寧君惜微笑看著,覺得這幅場景應該是這一次遊曆最有意思的畫麵了。

  天色漸漸發亮,小雲琛便準備回家吃飯了,隻是寧君惜卻不會再去。

  寧君惜將毛球叫回來,毛球嘴裡叼著小怪。

  寧君惜給小雲琛講了個小故事,“有一個人,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每一次經曆都會在他心裡留下他一輩子都忘不了的回憶,可他不能停下,因為前麵還有更多的路,遇到更多的人,留下更多的回憶。”

  雲琛眨眨眼,有點憨傻。

  她隻是覺得小惜哥哥的故事好無厘頭,卻並不能領會寧君惜的言外之意。

  寧君惜歉然說,“對不起,小惜哥哥要走了。”

  雲琛再次眨眨眼,這次卻紅了眼。

  “阿琛要回家,小惜哥哥也要回家了,可阿琛的家不是小惜哥哥的家。”寧君惜輕聲說。

  “那要是路過,要記得來看阿琛。”雲琛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小聲說。

  寧君惜點點頭,“一定。”

  雲琛抽抽鼻子,“那雲琛回家,小惜哥哥也回家,我們一起回家,誰也不許回頭。”

  寧君惜再次點點頭,“那我說轉身,便轉身,我說走,便要走了。”

  雲琛使勁點點頭。

  “轉身!”

  雲琛瞬間轉身。

  “小惜哥哥走了。”一道柔和聲音從雲琛身後傳來。

  雲琛猛地轉回身。

  身後卻再也冇了那個笑眯眯的少年的身影。

  雲琛眼中流露出些慌亂神色,四下環顧,可幾個呼吸後又低下頭,緊緊攥緊拳頭,大聲道,“小惜哥哥再見。”

  似乎意猶未儘,她又喊了聲,“小惜哥哥再見!”

  喊完,她哭了起來。

  哭著哭著,她卻猛地一擦臉,止了哭聲,大聲道,“小惜哥哥再見。”

  她轉身跑著離開。

  “阿琛再見。”將身形隱藏在濃密樹冠間的少年從樹冠上跳下來,看著小丫頭的背影輕輕說了聲。

  然後,他沿著海麵,緩緩離去。

  他記得這個故事是吳邪給他講的。

  那時吳邪說,世界廣大,做個旅者才是最恣意瀟灑的事。

  現在,寧君惜又講了這個故事。

  可是他覺得,做個旅者是一件很悲哀的事。

ps:這是一個大章,也是第一卷的最後一章。

今天就這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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