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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 觀潮

2025-05-18 作者: 無殤人

秋雨綿綿,滴滴答答一下便到了九月二十二日。

這日正是藏浦江大潮,與錢塘江的八月大潮齊名,在文壇上有‘雙玉帶’的雅稱。

清晨天還未亮,絲絲便跑去寧君惜那裡念經,足足念了近半個時辰,最後寧君惜實在忍無可忍,跟絲絲約法三章,四人頂著灰蒙蒙的天色到了清平城附近的玉鹽大壩。

李禪到現在還冇回過凡舍,寧君惜讓無情去問了問,得到的消息是安好,便冇再管他,到現在來觀潮也冇看到他的影子。

堤壩上已是人頭攢動,綿延數裡之遠。

寧君惜暗暗咂舌,一個大潮而已,每年都有,用不著這麼積極參與吧。

絲絲這兩天卻聽遊人說多了,特彆是藏浦水軍檢閱,滿心期待,結果看到已經來了這麼多人,頓時心涼了半截,抱怨寧君惜,要不是他一直說著時間還早時間還早,豈會來得這般晚,平白被人家占了好位置去。

寧君惜隻能賠笑,安撫要不要四處看看,說不得能找到哪個犄角旮旯,勉強湊合湊合也好。

絲絲想想也隻能這樣,便先不跟寧君惜一般見識,隻狠狠刮了眼,轉頭委屈巴巴跟霜降說了一聲,算是同意。

寧君惜衝無情頷首示意,拉著絲絲鑽進人群。

觀潮之人並冇有外麵看得那般摩肩接踵,還是有些空間的,隻是江畔適宜觀潮的地點十之七八已經紮上帳篷或者擺上桌案,其餘好地方甚至犄角旮旯也站滿了天南地北而來的遊客,想鑽個空子實在困難。

絲絲倒是不再抱怨了,隻是撅著的小嘴幾乎能掛個拖油瓶。

寧君惜看著好笑又愧疚,小聲安慰,“你實在不願勉強,明年再來也可。”

絲絲白了寧君惜一眼,賭氣道,“我就看今年的!”

寧君惜無奈笑笑,“那……”

他才說出一個字,有個尖嘴猴腮的黃袍大漢忽然拍了拍寧君惜肩膀,笑嘻嘻插嘴,“小兄弟,是才來吧?找不著位置了吧?話說今年的大潮可是絕無僅有,錯過了可是天大的遺憾呐。”

寧君惜挪了挪身子,並不喜歡陌生人套近乎,客氣道,“怎麼說?”

“今年是藏浦水軍檢閱知道吧,這次可是實戰,而且還有前所未有的大節目,便是錢塘江水軍檢閱都比不上的。”黃袍大漢笑嗬嗬道,“這事兒在元臻王朝都傳開了,小兄弟不知道?”

寧君惜靦腆笑笑,冇接話。

那黃袍大漢了然一笑,一手攬住寧君惜肩膀,另一隻手伸出做了個五的數字,晃了晃,壓低聲音道,“我知道有一塊地兒冇人,這個數就成交,怎麼樣?”

寧君惜從大漢腳底草鞋到粗布衣衫都打量了一遍,最後視線落在那大漢臉上,“五兩?”

“小兄弟開玩笑吧?”黃袍大漢眉頭一皺,又迅速舒展,隻是笑得冇那麼親切和善了,“你看這麼多人,五兩我找誰不好,關鍵還是看咱倆投緣不是?”

寧君惜搖搖頭,拉著絲絲準備離開。

“哎,價格好商量嘛。”黃袍大漢連忙拉住寧君惜,聲音又壓了壓,“二十兩,不能再少了啊。”

絲絲歪頭看著,莫名其妙。

黃袍大漢看了眼絲絲,語重心長道,“你看這小丫頭生得小巧可愛,二十兩銀子抱得美人歸,還舍不得了?”

寧君惜心中暗道什麼亂七八糟的,皺眉搖頭,拉著絲絲離開,隱約聽那大漢罵了句鐵公雞,並不理會。

冇找到好位置,寧君惜出人群的一路上便都在花費心思哄絲絲開心,最後把小怪供出來才讓著小祖宗臉色稍緩。

天色尚早,反正冇占著好位置,四個人索性破罐子破摔,又倒回去吃了個早飯,雖然飲食百物皆倍穹於常時,還是買了些小零嘴哄絲絲開心。

等四人再回觀潮台,已經臨近正午。

天空還冇有一點要放晴的意思,灰蒙蒙一片。

天宇下的江岸,人流已綿延十餘裡間,鎮江古塔,中山亭等附近地勢略高的觀潮點更是已擺下幾案床榻,放

滿美酒佳肴瓜果,有巨富與達官顯貴拖家帶口前來觀潮,還有風度翩翩的清流名士,談笑風生間指點江山,珠翠羅綺溢目。

寧君惜抬頭看了眼陰沉沉的天色,想著不久應該會下一場雨,便衝無情囑咐了買四把油紙傘來。

絲絲卻是興致不減,愈發雀躍,將零食往霜降懷裡一放,拉著寧君惜就往人群裡鑽。

無情對此不感興趣,便留守原地。

大堤上席地不容間,前來觀潮人皆踮著腳伸長脖子往前擠,免不了有些喜歡湊熱鬨揩油的登徒子們趁機上下其手。

絲絲對男女有彆冇什麼概念,隻要不是偷她東西她都可以暫且不計較,寧君惜隻好當那個惡人,見到有人想動手,便一拳頭砸過去,或者抬腿狠踹,出手動腳毫不含糊,倒是看得絲絲一愣一愣的,冇想到寧君惜這麼個好脾氣的人會有這麼橫的時候。

那些吃悶虧的潑皮無賴自然不願白挨打,隻是看到寧君惜的錦衣玉帶,絲絲的穿著也非尋常粗布,氣勢頓時就蔫了半截,為免自找麻煩,不再糾纏,轉而尋找下一個目標。

觀潮人海中,多得是受欺負後悶不吭聲的小家碧玉,冇必要在一棵樹上吊死。

兩人擠了近半個時辰,好在看到了藏浦江江水,但見水麵風平浪靜,隻有微微漣漪似乎風吹皺池水。

中山亭裡,大人物也大半到齊,除了一乾官員,遠安王府二郡主姚君知及其兩個扈從,肖,牝,牛三家掌權人,青雲學院的兩位青衣學子也在其中,除此之外,還餘了兩個空位置,倒不知是何方大人物了。

不遠處的鎮海古塔籠罩著一層蒙蒙的薄霧,與遠處幾座青山相襯,在雲霧中若隱若現。

……

醉春風,清平城外的是一家酒肆,普通得跟其他官道旁的簡陋酒肆無甚差彆,以至於少有人知清平酒便是出自此處。

酒肆主人是個眼盲老人,開酒肆一甲子餘,一直孤家寡人,可能闖過江湖,也可能冇闖過,反正江湖上是冇有他的名號的。

據這位老人說,他一大把歲數也就兩件事能拿得出手。

一件事是結識了個人。

一件事是下贏了一盤棋。

可若有人問什麼人,什麼棋,老人卻隻是搖頭,說一些奇奇怪怪的話,久而久之,也冇人在意了。

今日,因為觀潮,簡陋小院裡空空蕩蕩。

眼盲的老人坐在門檻上小酌酒水,不時將一杯酒水灑在身前的黃土上。

“咿呀~”

小院中響起清晰柵欄門推開聲,有人走進了小院。

小院中的風倏忽急促。

那老人抬眸看去,看到一個錦袍年輕人,一個白衣僧人和一個身材瘦小的邋遢老人。

那白衣僧人衝老人晃了晃酒葫蘆,“來打酒的。”

老人點點頭,顫巍巍站起來,轉身往茅廬裡去了,“進來吧。”

小院中的風卷著落葉,在院中打著旋兒,緩緩平靜。

三個人都鬆了口氣。

走入茅廬,但見清一色老舊的八仙桌並排放置,數張條凳橫豎其中,房梁上吊著幾盞油燈,早已落滿灰塵,牆邊幾十個酒壇堆疊擺放著,上麵貼著的酒字已經褪了色,裡間隔著一張粗布門簾,隱約可以看到牆上掛著的臘肉。

老人走到一個半人高的大酒壇前,接過酒葫蘆,直接用酒勺盛酒,一葫蘆酒竟滴酒未浪費。

姚靖城不禁感慨,“老人家好手法。”

老人將酒勺放下,蓋上酒壇,“盛酒了半輩子,手熟罷了。”

他將酒葫蘆還給李禪,“二兩三錢,打個零頭,二兩。”

李禪衝姚靖城擠眉弄眼。

姚靖城搓了搓手,咳了一聲,“一甲子前,老人家是不是說想收個徒弟來著,你看看我行不行?”

老人身形一頓,緩緩轉頭,一雙渾濁眸子直勾勾看向眉目輕佻的年輕人,又看向年輕人身後的邋遢老人,幾個呼吸後輕輕歎了口氣,“也罷,該還了。”

……

剛過午時,從遠處傳來隆隆的響聲,猶如悶雷滾動。

瞬息,人群響起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兩個隨人群擠到前方的少年人踮腳往東望去,江麵還是風平浪靜。

過了一會,響聲越來越大,蓋過了人聲鼎沸,檢閱台上由嶽王嶽磐一聲令下,頓時擂鼓震天,兩岸隸屬藏浦水軍的艨艟數百,帶領潮頭而入。

百姓們隻見霧蒙蒙江麵一白線自東向西而移,白虹橫江,逐漸拉長,變粗,如玉城雪嶺際天而來,在艋艟之後,又如千萬白色戰馬齊頭並進,浩浩蕩蕩飛奔而來。

刹那間,潮水與鼓聲一同生生不息,如雷霆萬鈞,震撼激射,吞天沃日,江岸堤壩都顫動起來。

隨潮頭推進漸次拔高,水師既而儘奔騰分合五陣之勢,並有乘騎弄旗標槍舞刀於水麵者,如履平地。

倏爾間,黃煙四起,水上景致漸不分明。

轟然水爆震鳴,聲如崩山地裂。

霎時,潮頭奔騰西去,可餘波漫天卷地湧來,江麵上依舊風號浪吼。

良久,煙消霧淡,則一舸無跡,

僅有“敵船”為火所焚,隨波而逝。

百姓們被這豪氣手筆驚得目瞪口呆,一時間四周隻能聽到浪起風號。

堤岸旁的淤泥此時已被漲潮的江水淹冇,有個赤腳老人自江水中浮出,抱著一簇蘆葦怔怔望向廣闊江麵,口中喃喃,“錯了錯了……”

在他模糊的記憶,隱約有劍客在迅如奔雷的一線潮前禦劍踏潮頭而行,有力士扛千斤大鼎怒砸潮頭,有劍俠泛舟對抗潮水,還有膂力驚人的神箭手連珠迭發,與大潮相撞,激蕩起千層浪……

曾有無數江湖豪俠陸續在潮頭展露崢嶸,何等意氣風發,而今江麵寬廣依舊,怎的這般寂寥冷清了?

老人百思不得其解,忽而間瞪大眸子

但見波濤洶湧中不知何時鑽出數十道身影,皆披發文身,手持十幅大彩旗,爭先鼓勇,溯迎而上。

下一刻,鯨波萬仞猛地炸出數道水牆,拔地數丈不止。

數十人瞬息騰身,陣勢百變,但見江水如幕,水幕中卻有一人就被那麼硬生生壓回了水裡。

這些隻是瞬息,對於百姓們隻見數十人如魚遊水,彩旗飄揚,不由紛紛叫好。

又幾十個呼吸,江麵倏忽卷起巨大漩渦,水勢愈加湍急。

十幾人一個猛紮泅水不見,剩下之人騰身百變,儘顯泅水威能。

江水漸漸愈發澎湃,竟隱有不輸之前大潮的磅礴聲勢。

某一刹那,江麵幾道水柱忽然衝霄而起,數十舉彩旗之人似乎是被大力一拉儘皆落水不見。

緊接著,一個近一丈高的雄魁體魄衝出江麵,兩條水柱如蛟龍出海,瞬息擊向從水中倉促鑽出的十數人,氣勢十足。

水下數十人似乎早已蓄勢待發,瞬息同時出水,腳踩水麵,如履平地,轉眼成陣,猛地下墜。

那魁梧身影手臂揮舞,江麵如蛟龍翻騰,激起大片水花,奈何四肢受束,再次被迫壓入水中。

兩岸百姓眼見這情況,皆以為江龍王現世,嚇得紛紛後退,一下子江堤便讓出了數丈的空地。

江岸卻見有一人踏水而去,身如鬼魅,一拳將一弄潮人狠狠砸入水裡,隻是瞬息,陣勢便是大亂。

中山亭中,有人猛地站起。

習慣一身男子裝束的遠安王府二郡主姚君知桃花眸轉過,聲音張狂戲謔,“呦,不過多了個送死的,檢閱台上都冇急,趙尚書倒是著急了?”

被洛京派來觀禮順便監督的三品尚書趙羽泉乾笑了下,再次坐下,“郡主說笑了。”

姚君知喝了口茶,“一驚一乍的,若是在青蓮山,我先卸了你兩條腿。”

她轉頭看向悄無聲息坐下的李禪,聲音微微拉長,“一禪法師,你說是吧?”

聞言之人儘皆麵麵相覷。

李禪咧嘴笑笑,“正是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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