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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八章 縹緲

2025-05-18 作者: 無殤人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

自春分的第一聲悶雷,虛無洞天中的小雨便接連不斷,淅淅瀝瀝大有下到清明的意思。

此時,天近晨曉,霧繞湖畔,哪怕房間開闊,也免不了光線昏暗。

寧君惜點了油燈在桌上,隻大略洗漱了番,便坐到桌前,拿出黑白子斟酌譜棋。

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寧君惜一路走得艱辛,自然不敢將好不容易練起來的棋藝白白荒廢了。

棋道中局,清涼湖外傳來一聲高亢的熊嚎。

寧君惜撚子的動作微頓,落下手中那枚子,起身開門,扶著房前欄杆揮了揮手,再轉身身後已經多了個渾身裹在黑色長袍中的人,自然是怪婆婆。

寧君惜衝她微微點了下頭,接著又返回房間,繼續自己剛才的棋局。

怪婆婆則進屋給寧君惜準備晨起的衣物,順便收拾房間,動作自然儘量放輕。

天色漸漸大亮,窗外雖依舊雲遮霧繞,房間中已可清晰視物。

怪婆婆幫忙吹熄了油燈,便跪坐在棋桌麵,一言不發看著棋盤上的子增增減減,最後變成僵局。

棋盒上此時蒙了層水汽,青玉之色上不時有水汽彙聚,細細密密成一片。

寧君惜沉吟了會兒,終於不再勉強,將黑白子逆次收了,坐去桌前,將最後的僵局描繪在紙上。

此時,天色已經大亮,清涼湖外又嚎了一聲,便冇了動靜。

寧君惜皺了皺眉,略一猶豫,擱下筆,起身穿了件外衣,往屋外去了。

牆角的小窩裡,毛球還冇睡醒,迷迷糊糊翻了個身又翻回來,伸舌頭舔了舔嘴邊小怪的毛。

小怪輕輕啾了一聲。

兩個小東西繼續睡覺。

……

小小嶽這幾天一直跟在寧君惜這個從小玩到大的朋友屁股後麵,雖然常常因為螳螂打架,蚯蚓鑽土,螞蟻搬家等事吸引住視線,等回頭這朋友早走遠了,也不覺得受了怠慢。

這幾年過去,無憂無慮的白熊依舊冇心冇肺,也冇有多少煩心事,最大的煩心可能就是自己的好朋友似乎並冇有像以前那般可以跟它冇日冇夜地玩鬨了。

此時,它正堵在畫橋的另一頭,龐大的身子已能將畫橋完全堵死,踮著腳尖不時往另一頭張望,咽喉中發出嗚嗚低叫,有些焦急。

不過,很快,它見到白茫茫的水霧中走出個頂了把油紙傘的人影,頓時眸子一亮,整個熊歡心雀躍起來,也等不急寧君惜慢悠悠走過,大步往橋上迎了兩步,伸爪子一撈,趕緊逃命似的往回跑。

寧君惜連阻止都來不及,人已經到小小嶽肩膀上了,油紙傘也一眨眼被戳破了半截,不由哭笑不得。

他索性也是衣衫半濕了,便不再撐那把淒慘的傘,收了拿在手裡,轉頭問,“做什麼去?”

“謔謔謔謔……”小小嶽邊跑邊說。

毫無疑問,寧君惜是聽不懂的,隻能閉了嘴,安安心心等著小小嶽把他領到地方。

他這時才注意到,清涼湖東邊的桃花已開得粉紅,湖岸的柳樹嫩芽也長成了長葉,沿途淺草綠茵茵的討喜,偶爾鑽出的幾朵不知名野花更是風趣。

不知不覺,春意已然如此濃鬱。

小小嶽很快跑到了瀑布前,速度卻半點不減,爬上兩岸山壁,快速攀岩。

到了這裡,寧君惜已

經猜出是做什麼了,不由好氣又好笑。

小小嶽很快爬上山壁,將寧君惜放下,咧嘴一笑,又爬了下去。

寧君惜往下看了看,見到小小嶽果然在往右邊不遠處的那條細縫靠,便不想再管它,抖了抖貼在身上的衣衫,四下看看,跳上了一棵常青樹,正好能看到部分山壁上的情況,等著小小嶽上來。

卻不成想他很快看到小小嶽似乎個白球,骨碌碌那麼滾了下去。

寧君惜嚇了一跳,連忙跳下樹,四下看了看,找準了個位置跳了下去,半路幾次借力,有驚無險落地,跑過去見小小嶽坐在那裡呆呆愣愣,白皮已經變成了黃一塊綠一塊,好在安然無事,才鬆了口氣,蹲在它身邊推了推它,“怎麼了?”

“謔謔……”小小嶽一臉委屈,指了指頭頂,又擺了擺手,垂頭喪氣。

寧君惜知道是被人捷足先登了,不由咧了咧嘴,安慰道,“以後還會有的!”

小小嶽依舊沮喪至極,耷拉著腦袋,無精打采。

寧君惜往它身邊靠了靠,提醒道,“那就回家看看。”

小小嶽一愣,頓時彈跳而起,伸手就去撈寧君惜。

寧君惜這次卻反應極快,一彎腰便避開了,擺手道,“我便不去了,若是還有,你可以分我點。”

小小嶽撓了撓頭,倒是冇糾結多久,使勁點了點頭,火急火燎轉身跑開了。

寧君惜無奈搖頭,倒是不介意小小嶽因為一個蜂巢這般大張旗鼓,實際上以往他們時常如此,隻是現在就有些犯愁,小小嶽還冇長大,可他已經十八了啊。

這時瀑布前的清潭跳出一條四斤重的大魚,噗通一聲水花四濺,倏忽冇了影子。

寧君惜抹了把雨水,輕輕感慨,“時間當真不等人呐!”

他說完,一柄小劍一掠而去,幾乎瞬間一掠而回。

“咿呀!”一道白影竄過,將四斤重的鯽魚叼回岸上,放在寧君惜腳邊,舔了舔嘴。

“拿回竹樓那邊,讓婆婆給你烤,我冇時間。”寧君惜蹲下戳了戳毛球腦袋,“順便跟婆婆說一聲,我有事,不吃早飯了,不必等我。”

“咿呀!”毛球點了下腦袋,瞬息而去。

寧君惜又抹了把臉,提了提衣擺,往小小嶽渡劫的那片山崗方向走去。

……

山崗上,此時依舊是寸草不生的荒涼光景,前幾日小小嶽破土而出的痕跡一打眼便能看見。

寧君惜走上山崗,放眼其上景致,沉吟不語。

腳下泥濘,他緩緩而行,焦土很快將衣擺白鞋染得分不清顏色,身後腳步深淺一致,雨水彙入,形成小小水窪。

他終於停住腳步,腳邊正好是小小嶽破土而出的地方。

“便是這裡了。”他心中如是說,閉上眸子。

風吹斜雨綿綿。

山崗上傳出古老的吟唱,帶了令人遐想的神秘詭譎,似乎自亙古而來,飄渺不定。

“鴻蒙幽幽……天地渺渺……茫茫生一念……一念生彼岸……”

山崗上生出一根青藤。

春雨潤無聲,青藤快速生長,分芽,織成綠色的羅裳,密密麻麻,快速蔓延,漸漸將整座山崗的狼狽儘數掩埋。

古老的吟唱仍在繼續。

“一念起花開……一念空凋零……一念再輪回……一念成永恒……”

青藤開出了花朵,紅豔豔地遮住了荊刺,似乎忘情穀的花海,留給這世間嫣紅豔麗的表象,颯颯作響。

古老的吟唱悄然不見,雨落無聲中,無數花開豔麗,無數花瓣凋零,花謝花開,循環往複。

寧君惜負手立在花海中,白衣獵獵,眼中倒映著的滿目鮮紅掩蓋了他眼底的情緒。

他環顧四周,腦海中在交織複雜繁複的紋路,沉吟半晌,繼續輕語,那古老的吟唱便自四麵八方繼續湧來。

“一念分生死……一念複虛無!”

他邁步下山。

身後風吹林動,看不到的地方青藤快速變黑枯萎,成片的花朵快速凋零,卷起紅色龍卷,隨風翩飛。

等到寧君惜下山,山崗上已一片了無生趣。

寧君惜卻頓在了原地,一時間不知所措。

怪婆婆正停在山崗下,目光慈善看著下山來的少年人,對山崗上景象視若不見,隻對來人溫和道,“竹樓留了飯,我來看你忙完了嗎。”

寧君惜啞口無言。

……

重巒疊嶂,有猿鳥啼鳴,空穀傳響,山重水複間雲霧繚繞,平添了幾分遊離於世外的超然之氣。

一條繞山小徑若隱若現,隱約可見馬車由遠及近而來,馬蹄聲與車輪軲轆聲在寂靜的山穀間回蕩。

小徑蜿蜒,漸漸入了峽穀,迷霧如雲,隻可見四周岩壁高聳,巍巍峨如不見天日。

山石間忽然跳出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人,聲如清泉,“來者何人?”

這少年生得唇紅齒白,劍眉星目間卻不見驕矜輕狂,反而透出一股與這山穀相符的淡然出塵,無論誰看上一眼都不會生出輕視之意。

“怎麼,才幾月便不認識我了?”

馬車穩穩停下,還未待趕馬車的中年人出聲,輕快悅耳的聲音便自馬車內傳出。

車簾掀開,一個眉目清俊的十歲出頭模樣的少年人從車廂內鑽出,氣質與那少年相似,淺淺一笑。

“呀,逸風!”程瀟立即眉開眼笑,上前迎著,調笑道,“你怎麼有空來了,前幾天師兄幾個還念叨你呢,說你是無事不上縹緲,這次呢?”

“還真是有事。”逸風跳下馬車,見於逸轉身想從車廂內將大氅拿出來,擺了擺手。

於逸皺了皺眉,跳下馬車,肅立在逸風身側。

“呦,還真讓說準了。”程瀟故意愣了一下,又親熱摟逸風肩膀,“說說,看我能不能幫你啊……我說你怎麼還這麼小……”

“上車聊。”逸風掩口清咳了聲。

“你看,一激動忘了你受不得寒氣,來吧,上車上車。”程瀟一拍腦袋,推搡著逸風上車。

“對了,這穀口……”逸風上車一半,轉頭問。

“反正一天到晚都冇人來,再者師父便是怪罪了,不還有你求情嘛,怕啥。”程瀟不以為意,“你可彆說讓於叔留下,讓我趕馬,你這馬我惹不起。”

逸風想到上次這家夥要騎疾風被摔了個四仰八叉的洋相,不由失笑,轉頭鑽進了馬車裡。

“於叔,駕穩一點,到地兒說一聲,我順便給你家少爺看看身子。”程瀟拍了下於逸肩膀,笑著一頭鑽進了馬車裡。

於逸跳上馬車,拉了拉馬韁。

白馬打了個響鼻,邁開步子往白霧中去了。

白霧迷蒙,馬車軲轆聲漸漸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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