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鬼殺鬼(3)
我走出洗手間,簡娜和曲齡也跟出來。
兩個女孩子各懷心事,全都沉默不語。
我告訴簡娜:“鬼菩薩遇刺,情況十分古怪,你打電話請示上級,先把洗手間裡的問題處理好。眼下,‘鏡室’內情況複雜,儘量不要落單,也不要相信陌生人。”
刺殺鬼菩薩的人不會就此罷手,如果再有合適機會,對方將再度出手。
我不願簡娜成為下一個犧牲者,所以才反複叮囑她。
簡娜答應一聲,馬上走到一角去撥打電話,輕聲向她的上級彙報情況,隨即又走回來,囁嚅著向我請示:“夏先生,我的上級想要跟你通話,請幫我解釋。”
我從她手中接過手機,電話彼端立刻有個溫和的中年女人的聲音響起來:“是夏先生?久仰久仰。”
這很明顯是句客套話,以我目前的名氣,獲得“鏡室”上層的關注幾乎是不可能的。
“你好,我是夏天石。”我極有禮貌地回應。
“夏先生,因為紀律性使然,我無法向你表明身份,也無法回答此方麵的問題。不過我保證,將來合適的機會下,一定會約夏先生單獨見麵談,那時候方能開懷暢敘。在那之前,我隻能暫時隱藏身份,望夏先生勿怪。不過,你現在可以先以‘竹夫人’稱呼我,否則的話,我真的就太失禮了。”那女人的聲音極為動聽,措辭也相當委婉,讓我很有好感。
“好的竹夫人,有什麼問題現在就可以問了。”我坦然應對。
“鏡室”已經是非常神秘的研究機構,這躲在幕後的“上級”肯定也是有著深不可測的背景,不可能輕易露出本來麵目。有“竹夫人”這一代稱,已經能夠讓我們順暢交流。
我一直都知道,身邊的世界分為無數層次,每個層次都有自己的規矩。曲水亭街的老鄰居們大部分屬於社會的中下層次,對於那些高等級層次裡的大人物唯有仰望、豔羨而已。普通百姓是最容易滿足的,而且冇有太多奢望,隻求一日三餐一倒而已。
如電話中竹夫人之流的,大概已經是這個世界的上層人物,既能調動高科技人才,又能隨意地支配社會財富,毫不費力地建成“鏡室”這樣的龐大機構。
能與竹夫人通話,讓我也深深體會到,隻有不斷努力提高自己,才有可能與巨人比肩而立、比鄰而居。若是自甘墮落,胸無大誌,那麼這一生也隻配與市井之徒、屠狗之輩為伍了。
“簡娜說,鬼菩薩被殺,這讓我有點吃驚。就是現在,我已經調出了你那邊的監控錄像,有些畫麵實在令人吃驚。你稍等,我會命人把資料傳給簡娜,安排她放給你看。夏先生,一個人死、十個人死都不是大問題,因為我們的事業和工作絕對不會受此牽連,以至於無法繼續下去。哲人有句話是我最佩服的——地球離了誰照樣轉,對不對?”竹夫人溫柔地笑起來。
她的年齡應該步入中年了,否則也不會以“竹夫人”作為自己的代稱。可是,她的笑聲依舊純淨清脆,如我老宅中臥室門口掛著的那串風鈴在響。
“是啊,地球離了誰照樣轉。這句話真的是對極了——”我受了竹夫人的情緒感染,肩頭上鬼菩薩遇刺事件帶來的沉重壓力也有所緩和。
這句話的出處已經不重要,它明確的傳遞出一個理念,這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都是可以替代的,即使是大國總統、總理、部長、元帥之類。再重要的人,隻要他倒下,必定有第二個人站出來頂替他的位置,將他未完成的事業繼續下去。
“所以說,鬼菩薩離我們而去,我必須找到更優秀的人才來代替他。夏先生,如果你不嫌棄‘鏡室’這座廟太小,就請屈尊暫時代替鬼菩薩的職位,好不好?至於薪酬和權柄,隻會比鬼菩薩更高、更大。不要覺得我的建議太突然,其實自從你與鬼菩薩接觸,很多情報就源源不絕地傳遞到我辦公室來。我們雖未謀麵,卻已經是老朋友了。”竹夫人說。
她提出的要求很難讓一個普通人拒絕,而且做出了更高薪酬、更大權力的承諾。
“謝謝。”我隻回應了兩個字。
“那麼,我們已經達成協議了?”竹夫人悠悠地問。
簡娜站在我的身邊,大概也能隱約聽見竹夫人的話。
我還冇有正式回答竹夫人的建議,簡娜突然挽住了我的臂彎,低聲哀求:“夏先生,請答應下來,這裡離不開你。鬼菩薩死了,你不鎮守此處,我也會被調離審查,再加上薛傲的死——夏先生,求你答應下來,哪怕是為了我,求求你……”
她的眼中滿含委屈的淚水,挽著我手臂的力量極大,似乎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已經懸在我臂上。
我本來是要拒絕竹夫人的,因為以我的個性,絕對不會為了薪酬、權柄而向某個人、某個組織低頭。
“夏先生,你不留下來,我就活不下去了。”簡娜的聲音更加低沉,眼淚撲簌簌地落下,跌在我手背上。
我躊躇了一下,向簡娜點點頭。
“你答應了?你答應了?”簡娜破涕為笑,“真的是太好了,謝謝夏先生,謝謝夏先生!”
我對著話筒低聲回答:“竹夫人,謝謝你的抬舉,我願意暫時接替鬼菩薩,把這裡的事一一捋順。”
竹夫人又笑起來,銀鈴似的笑聲在我耳邊叮叮咚咚響著:“嗯,這是我的榮幸,以夏先生的才能,必定能夠勝任更高的職位,如今屈尊接管鬼菩薩留下的爛攤子,實在是幫了我的大忙。不過我也知道,你能答應合作,肯定不是為了我,而是出於其它原因。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聽聽,兩千多年前,《詩經》裡的句子就已經說清楚了男女之間所有的道理。簡娜是個好女孩,你可要替我好好照顧她。當然了,我身邊有的是乖巧聽話、聰明伶俐的好女孩。寶劍贈壯士,紅粉送佳人,自古美人愛英雄。相信這些女孩子一見到夏先生這樣萬裡挑一的大英雄,一定愛到心裡去了,嗬嗬嗬嗬,到時候,不知道夏先生有多少粉紅色的小麻煩呢……”
我正色回應:“竹夫人,你誤會我了,我其實隻把簡娜看作是小妹妹。”
簡娜依舊挽著我的手臂冇有鬆手,聽我這樣說,臉色一黯,低下頭,右頰貼在我的手背之上,淚水隨即滑下,濡濕了我的袖口。
“是嗎?那也冇有什麼,就像歌中唱的——你究竟有幾個好妹妹,為何每個妹妹都為你心碎?”竹夫人的談話方式十分有趣,提到這兩句歌詞,隨即輕啟歌喉唱了起來。
我倍感無奈,隻能任由她帶著戲謔的語氣唱完那首歌。
“好了夏先生,該聊的聊了,該定的定了,該唱的也唱了。接下來,我等你的好消息,希望幾日之內,鬼菩薩呈遞上來的各種研究計劃都能有一個圓滿的答案。”竹夫人說。
我簡短地回應:“我會儘力而為。”
竹夫人笑著更正:“不不,夏先生,在‘鏡室’,從來冇有‘儘力而為’四個字,我們通常是用‘竭儘全力’來描述自己的工作狀態。我希望你能在簡娜的陪伴下,儘快適應‘鏡室’的工作氣氛,麵對任何問題時,都有‘竭儘全力、不死不休’的拚命精神。以你的才能,再加上‘鏡室’提供的條件,很快就能青雲直上,成為機構中的高層。我期待著那一天早點到來,更期待著我們見麵時,你已經是傲視天下、統率千軍的‘鏡室’之主。好了,不多耽誤你時間,加油吧!”
等我道了“再見”,竹夫人便笑著掛斷了電話。
我留意手機屏幕上顯示的信息,卻發現竹夫人的號碼是一個以加號開頭的海外區域號碼,顯然是經過嚴密的線路偽裝,以避免彆有用心者反查。
當前,最要緊的是是理順簡娜、曲齡、楚楚之間的關係,隻有大家合作,才能齊心對外。
我把手機交還給簡娜,隨即吩咐:“簡娜,竹夫人交待,由我暫時代替鬼菩薩。她稍後會發一部分資料過來,請接收後拿給我看。接下來,我要你跟曲齡無間配合,你們兩個跟楚楚、血膽蠱婆那邊也要捐棄前嫌,無論她們需要什麼幫助,你們都必須鼎力相助。現在,大家都坐在同一條船上,要活一起活,要沉一起沉。”
簡娜低頭答應:“是,一定做到。”
曲齡則更為恭順,垂著手點頭。
跟竹夫人通電話的過程雖短,卻讓我的人生軌跡迅速產生了巨變。
射殺薛傲時,簡娜隻能尋求鬼菩薩的幫助,而我在地下七層中,也隻是一個外人,需要任何援助,都必須通過鬼菩薩來達成。現在,我是這裡的當家人,可以任意調配資源,以最快速度達到目的。
竹夫人的資料來得極快,隻過了兩分鐘,簡娜的手機已經收到提示。
“距這裡最近的大屏幕在哪裡?”我問。
簡娜向大門指了指:“這裡就有放映設備。”
我毫不猶豫地吩咐:“開門,我們跟楚楚一起觀看資料。”
簡娜開門,我當先走進去。
楚楚仍然坐在我離去時的位置上,雙手托著腮,遙望著那豎立的白玉床。
血膽蠱婆坐在一角,並冇有開始“禳命之法”。
大廳裡的香煙已經散儘,但艙室被拆、牆壁鑿穿,怎麼看都是狼藉一片。
我走向楚楚,她的情緒十分低沉,臉色也十分蒼白。
桌上的菜已經涼了,而每一樣她都隻碰過一點。
“大哥,我計算過,我們原先的計劃有些失誤,也許在無意之中破壞了艙室內的平衡。現在,我正在極力思考,以求想通這其中的利害關係。很久冇有如此絞儘腦汁做事了,我還有些不太習慣呢!”楚楚勉強笑著,起身迎接我。
我們所考慮的事情非常接近,楚楚既然提到“平衡”二字,就等於是想到了“此消彼長”的問題。
“很好,我也在考慮同樣的問題,似乎有了些眉目。你停止‘禳命之法’是非常明智的,這裡有一些資料,看完之後我們再商議。”我簡短地向她說明情況。
簡娜動作極快,撳下一組電鈕,大廳左側的天花板上垂下一塊銀色的屏幕,正對屏幕的投影機也亮起來。
“是什麼?”楚楚問。
“鬼菩薩突然遇刺身亡,這資料跟他的死有關。我跟‘鏡室’的上層竹夫人通過電話,對方邀請我代掌此地,我已經答應。就在剛才,我命令簡娜、曲齡儘最大努力配合你,共同化解目前的危機。”我向楚楚說明一切。
楚楚真誠地向我道賀:“恭喜大哥!這樣一來,我們做事就不再有任何掛礙了!”
這也是我所希望的,隻有獲得了足夠的權力,才能無所羈絆,洞察一切。
“夏先生,可以開始嗎?”簡娜向我請示。
我點點頭,大屏幕上就出現了影像。
出乎意料的是,這些影像所拍攝的正是地下七層的男用洗手間。由畫麵角度分析,鏡頭是藏匿於兩麵鏡子之間的吸頂燈內部,居高臨下,將所有的洗手台和鏡子照得清清楚楚。
按道理說,洗手間內是不允許設置監控鏡頭的,所以我根本冇有想到,鬼菩薩遇刺的整個過程能夠完全記錄下來。
“這真是……因禍得福了!”我既高興又無奈。
當然,這種資料並不包括在“鏡室”內的大監控係統中,如果要簡娜去“鏡室”中心找資料,也隻能拿到走廊、樓梯、會議室之類的公共空間錄像,冇有太大用處。
接下來,鬼菩薩出現在錄像中,匆匆方便後,回到洗手台前。
簡娜很聰明,不等我吩咐,便降低了影像的播放速度。
我有種明顯的預感,那刺客並非從門口進來,而是經由其它途徑。
鬼菩薩洗了手,又從鏡子下麵的紙巾盒裡抽了一張紙,隨意地擦了擦手。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應該快步走出洗手間,到大廳這邊來跟我們彙合。
突然,他的身體僵直地站定,向鏡子裡望著。可惜的是,攝像頭的角度與鏡子成四十五度夾角,無法照見鏡子裡有什麼。
我站起來,抱著胳膊,緊盯著那麵鏡子。
畫麵突然一閃,有個影子從天而降,落在鬼菩薩的右方,猛地揮手,將一件東西插入了他的頸側。
這一切是在兩秒鐘內發生的,那影子飄忽而模糊,動作則輕快連貫,一氣嗬成。不要說是鬼菩薩這種研究學者了,就算換成是江湖高手,當他全神貫注盯著鏡子時,也根本來不及防範敵人鬼魅一般的突襲。
鬼菩薩是鬼,這閃現刺殺的人也像鬼。
這一次,洗手間之內上演的真正是“鬼殺鬼”的慘劇了。
“不可能,不可能——”
“不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曲齡、楚楚、簡娜三個人一起失聲尖叫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