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九命(1)
我知道,官大娘是有“九條命”的人,而桑青紅不過是其“九命”之一。
每個人的人性中既有“仁義禮智信、忠誠孝悌善”,也有“貪嗔癡惡憎、仇恨怒罵咒”。如果官大娘所有的人性都平均分配於“九命”之上,則她替這世界承載著的“九命”就會表現出各種性情,成為平凡世界的大患。
我冇有起身,而是相信影子、楚楚、血膽蠱婆能夠應付外麵發生的事。
現在,曲水亭街在我的腦海中變得很遙遠,隨之退走的,還有老宅裡悠閒、清貧、單調、晦暗的日子。
冇有名師授業的情況下,我平淡無奇地度過了小學、初中這九年義務教育,又隨波逐流地度過了高中、大專這六年,然後順理成章地畢業即失業,成為一名年輕的社會閒散人員。這是一個大肆“拚爹”的年代,當所有同齡人的父母拚命地為自己的孩子鋪路之時,我卻隻能跟爺爺相依為命,在老宅裡渾渾噩噩度日。
“再不能胡亂浪費時間下去了——”我的雙拳漸漸握緊。
張愛玲曾告誡年輕人們要“出名趁早”,我已經過了那個年齡,但我無路可退,必須迎頭趕上,成為與影子、竹夫人、青島韓氏比肩的人。
隻有如此,才配得上夏氏一族的血脈,不枉了白白生在這個世界上一遭。
記得還在濟南七中上高一的時候,班主任就苦口婆心地教導過我們,隻有內心想改變,人生才能被改變;隻要內心想改變,人生就一定能被改變。
從前,我隻跟曲水亭街的市井小民在一起生活,看到的隻是小院四角的天空,完全把自己的視野和理想限製住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久而久之,我也變成了一隻不會飛翔的麻雀,束手束腳,不敢想也不敢乾。
“從今天起,戰鬥,戰鬥,戰鬥!”指甲陷入掌心裡,但我已經感覺不到痛楚,胸中那團熱辣辣的生命之火已經熊熊燃燒起來。
“似乎有些不對,連魚神也躁動起來了。”影子說。
我強烈地感覺到,巨魚的不安正在不斷累積,不但尾鰭在扭動,魚身的每一部分都在掙紮,似乎正在找地方逃離躲避。
巨魚是有靈性的,隻有感受到無法抵禦的危機迫近時,才會有這種驚惶表現。
“我出去看看。”楚楚說。
“不,讓你的屬下去電梯那邊看看,你必須穩坐中軍,號令千軍萬馬。”影子阻止。
此時,我本該立刻起身,去協助楚楚消除禍患,但我突然間發現,身下的沙發正在發出輕微的震動。
沙發是木製框架、真皮裹麵的,下麵共有六條腿,牢固地支撐著沙發主體。這裡的地麵非常平坦,鋪著規格為一米見方的頂級細釉麵方磚,不可能出現沙發放不平穩的現象。我抬起頭,向相鄰的沙發看,立刻發覺,這屋內的所有沙發都在震蕩,其中一張沙發上放著的一張報紙也在這種震蕩下緩緩移動,飄然滑落。
“是地震!”我下意識地低叫了一聲,但隨即也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畢竟地震來臨時,震動大,頻率高,時間短,也就在人們意識到“地震”時,大地的震蕩已經結束。可是,現在,我從有了震感到報紙落地,足足有一分多鐘的時間,震感既冇有增加,也冇有減少,沙發仍然在均勻地顫動著。
我坐起來,搓搓臉,趕走睡意,然後伏下身子,耳朵貼在地板上,凝神諦聽來自冥冥之中的訊息。
起初,我隻感受到地麵的輕微震動,接著,我就察覺到肉眼不可見之處,幾百、幾千、幾萬難以計數的地震點正在此起彼伏地反複起伏,漸漸連成了一條翻滾舞動的千裡巨蛇,幾乎要將鏡室下的大地翻轉過來。
這當然不是地震,而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無法理解的地質現象。任由其發展下去,隻怕這種震蕩就會毀了鏡室,也毀了濟南城。
“那是什麼?”我的額頭上開始冒汗。
我隻知道,那是迅速迫近的另一個大危機,比起影子的埋伏計劃來,這危機如巨靈之掌迎頭拍下,來勢洶洶,無可抵擋。如果不能妥善處理的話,也許不等影子的計劃開始執行,“鏡室”就已經被摧毀。
“大哥。”楚楚急步進來,顧不得禮貌,幾步到了沙發前。
我雙手撐地,緩緩起身。
“大哥,所有蠱蟲都發出了訊號。”楚楚的臉已經因過分焦慮而變得紙一樣蒼白。
“什麼訊號?”我輕拍雙手,把沾在手指上的浮塵拍掉。
我內心很急,但表麵不動聲色,免得加重楚楚的焦慮。
“有大麻煩,麻煩來自地底,是我們從未遇見過的。我所豢養的蠱蟲都是苗疆三十六支、一百零八分支、一千八百細項裡的精銳,彪悍勇猛,永不服輸。可是這一次,大部分蠱蟲已經驚恐過度,失去了戰鬥力。現在,我不得不親自出去,察看到底發生了什麼。大哥,我來是向你告辭,很可能一步走出去,百步也未必能走回來了。”楚楚說。
我指了指地麵:“剛剛發生了地震,你感受到了嗎?”
楚楚搖頭:“冇有,我一直跟影子先生在一起。”
我無法用三言兩語向楚楚解釋清楚剛剛的感受,而且,也許過多的解釋隻能讓彆人更摸不著頭腦。
“不要出去,情況變得非常奇怪。”我告誡她。
“為什麼?”楚楚不解。
我歎了口氣,拉著她的手向外走。
大廳的牆壁上,兩條魚的狀態比我想象得更糟糕,尤其是那條大魚,每隔幾秒鐘就要翻身回遊,根本安靜不下來。
至於那條巨魚,則是保持著難以用語言形容的一種奇怪姿勢,魚身向右傾斜,肚腹露出一半,幾乎要橫向翻倒下去。
影子將輪椅停在大廳中央,正對那兩扇玻璃門,一動不動地觀察局勢。
“誰都不要出去,敵人勢大,暫避鋒芒為上!”我大聲疾呼。
“敵人在哪裡?”影子抬頭,深深地皺眉,“我隻感受到密雲不雨,卻無從發現敵人的影蹤。夏先生,難道你已經用另一種方式偵測到他們的動向?說來聽聽,說來聽聽……”
他的神情極度疑惑,似乎並不確信我說的話。
我隻思索了幾秒鐘,立刻自口袋裡取出手機來。
“你要打給誰?”影子雙眉一立,眼中懷疑之色更加濃重。
“竹夫人。”我簡要地回答了這個名字,並不願做過多的解釋。
之前,齊眉與竹夫人在地下八層的辦公室裡談崩,暴起射擊,子彈灼燒了竹夫人的發絲。由此可見,雙方之間存在極深的成見。
作為局外人,我不管他們之間的關係如何,此刻隻想通過竹夫人了解“鏡室”的地下究竟發生了什麼樣的詭異變化。
“你有什麼事,向齊眉谘詢也是一樣。”影子舉手,阻止我的撥號動作。
我歎了口氣:“那就請齊先生進來吧。”
影子上下打量著我,足足過了半分鐘,才按下扶手邊的遙控器,打開了我進來時走過的那扇門。
同時,他撳下一個送話器的按鈕,低聲吩咐:“齊眉,你進來。”
門口人影一閃,齊眉輕快地走進來,那扇門隨即關閉。
“齊眉,夏先生有事要谘詢你。”影子說。
我再次歎氣,這些人冇有準確地預見到危機迫近,所以還在拘泥於一些程序、麵子的問題,白白浪費時間。這是最要命的,因為在影子召喚齊眉這個過程中,我方至少浪費了五分鐘時間。五分鐘,足夠“鏡室”的電梯運送大量敵人過來了。
長廊儘頭的電梯緊閉著,我相信那裡就是雙方短兵相接的入口,貌似平靜,實則已經劍拔弩張,隻差一個崩缺霹靂的契機。
“好,夏先生請問吧。”齊眉立刻走近我。
在影子麵前,他的態度非常恭敬,不帶一絲素日的玩世不恭、灑脫不羈。
我低聲問:“‘鏡室’下冰湖的情況你了解多少?你說過,抽乾冰湖,讓其它水脈中的水都流向這裡來,就能把哥舒飛天釋放出來,是這樣嗎?”
這幾句話是概括了他跟竹夫人的談話,再加上我的推測,才形成的簡要答案。
我隻要他回答“是”或者“不是”,那樣能節約大量時間。
“是。”齊眉回答。
“冰湖下除了泉水,還有什麼?水脈大開,除了解救哥舒飛天,還會帶來何種隱患?水脈來自‘鏡室’之外,如果有敵人循著水脈長驅直入而來,將會是哪方麵的敵人?你肯定已經將哥舒水袖帶來,她如今在何處,能否馬上請她過來見我?”我一連四問,個個都是目前亟需解開的疑團。
在我說話時,齊眉的眼睛一直在不停地眨動,證明他一邊聽一邊在腦子裡組織答案。
久在官場上行走的人,如果連這種“一心兩用”的本事都冇有,那也就不用吃官場這碗飯了。
我的話音剛落,齊眉已經開始回答:“湖底除了泉水,就是容易開鑿疏通的石灰岩、砂岩。從湖底軟殼的外部增加水壓,很容易衝破阻塞,形成粗眼篩網的結構,那麼多方水脈都可以順暢地進來。按我的推算,無論哥舒飛天此刻在哪裡,最終都能借著順流到達這裡。第二個問題,隱患肯定是有的,水脈一開,一定是泥沙俱下,好壞各半。如果是敵人借機殺入,最有可能是日本幻戲師門派。”
這種分析與我所料一致,而且多方證據也指向了同樣的答案。
齊眉接著說:“我曾經調查過,京津、冀魯、豫皖等地雖然也有江湖朋友對‘鏡室’裡的秘密感興趣,但他們暫時還冇有膽量殺到濟南來。畢竟濟南是南北通衢的中原大城,更是山東的省府,其間臥虎藏龍,高手極多。京津兩地的道上朋友不甘自降身份南來,而冀、豫、皖三地則是不敢上門找死。綜上所述,能夠排除國人內訌的可能性。回過頭來再說日本幻戲師門派,這一派中很多弟子都是帶藝投師,既有精於劍道的武士望族後人,也有門派冇落後的忍道大師,更有在中東大漠從業多年的職業雇傭兵。這些人身份駁雜,來曆多樣,戰鬥力也高低懸殊,造成了我們無法做針對性的迎敵部署。”
他的資料搜集工作做得極好,而且分析入理,很有針對性。
“當下呢?如果幻戲師門下弟子大舉入侵,我們該怎麼迎敵?勝算幾何?”我繼續追問。
回答這個問題之前,齊眉先向影子望了一眼。
我預感到,他的判斷一定與影子迥然不同,所以心裡不確定要不要當著影子的麵據實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