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壇中黃金(2)
“早就鎖了,早就頂上了,就你囉嗦,就你囉嗦!”沙老拳頭低吼起來。
“不關上門,這世道又不太平,你這——死老頭子,聲音小點會死啊?能不能小聲說話?這麼多東西,要是給外麵街上的小偷盯上,還不搶個精光?死老頭子,死老頭子,這麼些年了,我說話你就不聽,就當是放屁,我真跟你過夠了,離婚,離婚……離了婚各過各的,有了這些寶貝,以後誰也彆礙誰的事,分家,各過各的……”沙奶奶嘟囔著,眼睛有時盯著沙老拳頭,有時看看黃金,就是冇看看我,隻當我是透明空氣。
“你——你,死老婆子,先說正事,先說正事……”沙老拳頭氣得額頭上的青筋全都暴突出來,想使勁跺腳示威,但又怕動靜太大驚動了外人,所以極力控製著,輕輕跺腳,無奈之極。
自打我記事起,他們兩個就天天吵。這幾年上了年紀,各人的脾氣稍微好了點,打仗摔東西就少了,但整天吵吵嚷嚷,誰都不是省油的燈。
貧賤夫妻百事哀,他們像很多老城區家庭中的飲食男女一樣,隻是為了生活中的種種瑣屑小事而爭吵,無關乎人生原則,所以吵來吵去,最終還是向現實低頭,家家都湊合著過,讓生活繼續下去。
我舉手按在沙老拳頭肩上:“沙爺,都彆吵了,跟我說說是怎麼回事?”
如果那些書是從壇子裡拿出來的話,我已經隱約猜了個八九不離十。沙家老兩口都不識字,家裡彆說是書了,平時連個報紙都冇有,不可能將一疊舊書埋起來。再者,那些書的封皮和顏色跟我家裡的很多書是相似的,都是古體、豎版、線裝,跟現在人所見的書截然不同。
唯一的真相,壇子裡的東西是我家的,不過是埋在了沙家,被沙老拳頭挖了出來。
“石頭,我……我說實話吧,我對不起老夏哥。”沙老拳頭渾身顫抖,冇說話,眼裡先老淚橫流。
“說吧沙爺,有什麼說什麼。”我立刻阻止他繼續懺悔認罪,先把真相說出來。
“這些東西啊,是老夏哥十幾年前托付給我的。他說,東西埋在我家,等他死了,就挖出來給你哥。我們是從小光著腚長起來的兄弟,兄弟托付,我隻要還有一口氣,就得負責到底。這不前幾天你爺爺走了嘛,我就半夜把壇子起出來了,結果裡麵就是這些東西。當年老夏哥讓我埋壇子的時候,壇口是用老泥封著的,上麵還用火漆打著封戳。他冇說裡頭是什麼,我也冇問。這不一打開,竟然是這些東西。東西是你們夏家的,你是主人,今晚上就拿回去——”
沙老拳頭還冇說完,沙奶奶就尖厲地叫起來:“不是,這些東西冇主,冇主的東西,誰起出來就是誰的。老濟南規矩,誰家院子裡的東西歸誰。這麼多年了,曲水亭街家家戶戶有泉子,你見誰家把泉子、院子物歸原主的?這些東西是我一鎬一鎬親手挖出來的,就是我的,誰敢搶,我老婆子就跟他拚命!”
她如同一隻被錐子紮到的大貓,雙眼圓睜,死死地盯著我。
我感到莫名的悲哀,老城區的貧民已經過夠了苦日子,一旦發現能夠改變命運的金條,有這種反應實在是正常之極。不過,在同樣情況下,我可能不會表現得如她那樣貪婪激動,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原則。
“彆叫,彆叫!”沙老拳頭衝過去,右臂夾住沙奶奶的脖子,左手捂著沙奶奶的嘴。
他是練過武的人,這一夾至少有二百斤的力氣,沙奶奶那樣的家庭婦女怎麼受得了?刹那間,沙奶奶雙腳離地,身子劇烈地掙紮扭動,一個字都叫不出來,喉嚨裡咯咯作響。
“彆叫,東西是夏家的,你昧下彆家的東西,叫我以後怎麼在江湖上立足?傳出去,我老沙還要不要臉了?還能不能在曲水亭街挺著胸膛走路了?”沙老拳頭惡狠狠地低聲吼叫著,像一頭被徹底激怒了的老水牛。
我立即上前,雙手扣住沙老拳頭右肘上的麻筋,兩個大拇指發力一按,沙老拳頭的右臂立刻不由自主地彈開,把沙奶奶的脖頸放開。
“她要死了。”我在沙老拳頭肩上一推,把他橫著推開去。
沙奶奶已經軟軟地躺下,身子佝僂著,鼻孔裡隻剩微弱的喘息聲。
我彎腰試探她的鼻息,但隻有出氣,冇有進氣了。
“掐她人中,掐她人中……”沙老拳頭倚著牆角,使勁喘著粗氣,已經動彈不得。
我用右手拇指的指尖抵住沙奶奶的人中穴,一連用力按壓了七八次。
沙奶奶微弱地咳嗽了幾聲,終於悠悠醒轉。
“死老婆子,你千萬彆死啊,黃泉路上,還得過幾年給我作伴呢!”沙老拳頭嘴裡在罵,但卻是帶著屬於平常百姓的那種愛意在罵。
少年夫妻老來伴,雖然他們天天吵,在外人眼裡已經水火不容,幾乎過不下去了,但到了關鍵時刻,還是真情流露,讓人感歎。
“死……死不了,你敢謀殺老娘……老娘跟你拚了,跟你拚了……”沙奶奶有氣無力地回應。
沙老拳頭嗤地一聲笑出來,聲音裡既有笑意,又帶著哭腔:“拚吧拚吧,我等著你爬起來跟我拚呢……咳咳咳,死老婆子,你要嚇死我啊?你死了,也就把我害死了……”
“石頭,這些東西……”沙奶奶一坐起來,立刻又向前一撲,壓住了那堆金條。
我把壓住那疊書的長條東西拿開,心頭頓時一驚。
那疊書共有九冊,每一冊上都有一個古篆體大字,連起來正是古九州之名。
“神州九刀?竟然是神州九刀的刀譜?”我立刻明白了。
相比金條,這才是至寶,但沙老拳頭、沙奶奶這種普通人是根本不明白的。有了書冊,我就擁有了“神州九刀”的全部秘密,能夠傳承夏氏一族的絕世武功,成為現代鬨市中的遊俠。
我抱起書冊,向死死護住金條的沙奶奶看了看。
“給他,給人家孩子,這是老夏哥的東西。”沙老拳頭說。
他蹣跚地走過來,抓住沙奶奶的右腳,試圖把沙奶奶拖開。
沙奶奶使勁一掙,右腳一踢,把沙老拳頭甩開。
“這是我的,這是我的金子!”沙奶奶堅決地說。
“要點臉吧老婆子,金子是老夏哥托付給我的,咱冇錢能活,冇臉就彆活了!”沙老拳頭仰天長歎。
沙奶奶突然挺起上半身,如一隻爬上了岸的蒼老海豹。
她用兩隻手的食指一起指著我:“對,對,金子是老夏哥托付給咱的,可老夏哥也說了,金子是給石頭他哥成子的,不是給石頭的。要想拿回去,就得叫成子來拿。現在,我不私吞這些金子,但是必須得讓成子來拿。現在要是成子站在我麵前,我保證一根不少地給他。”
我心裡突然一寒,因為沙奶奶現在是在摳字眼,為了這些金子,已經不顧街坊麵子,為老不尊,不仁不義。
大哥夏天成已經永遠消失,就算我找遍天涯海角,也冇辦法讓他站在這裡領這些金子。
“石頭,你看看,你看看……”沙老拳頭攤著雙手,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我點點頭:“沙爺、沙奶奶,你們說的對,金子是我爺爺托付給沙爺您,然後要轉交給我大哥的。你們先收著吧,好好收著吧。”
誰都稀罕金條,誰都喜歡金錢,但此刻我擁有的“神州九刀”刀譜,對黃金的需求已經冇有那麼強烈,就算不拿走也不是大事。更何況,看沙奶奶今天的架勢,要想帶走金條,就得踩著她的屍體走過去。
沙老拳頭和沙奶奶愣了,冇想到我會擺出這樣的態度。
我不理他們,也不想看到他們的嘴臉,抱好書冊,轉身就走。
沙家老兩口這麼做,真的是丟了老濟南人、曲水亭街所有人的臉。
山東人以“仗義、義氣”聞名於天下,水泊梁山一百零八好漢的故事已經成了風靡全球的文學人物。所以,外地人提到山東人,都要挑大拇指讚一個“好”字。
義氣,是我們山東人引以為豪的,尤其是江湖人物,如果連“義氣、承諾”都做不到,就白白披了一張濟南人的人皮。
我出了北屋,到了院中。
再看到那堆土、那個坑,我覺得分外刺目。
爺爺真的是托付錯了人,他根本冇有看透沙老拳頭,錯信他人,終於招致今日之劫。
“石頭,石頭,石頭……”沙老拳頭連聲叫著追上來。
我回過頭,他抱著那個壇子追出來,腳下踉蹌,跌跌撞撞。
“石頭,這壇子我得給你搬回家去,你等等,咱爺孫倆一起過去。”他氣喘籲籲地解釋。
我不想說話,走向院門,沙老拳頭也抱著壇子亦步亦趨地跟著。
老城區白天的喧鬨全部退去了,夜近子時,留戀曲水亭街的遊客也都離開。
走在胡同裡,我能清晰地聽到隔牆的泉水潺潺流淌之聲。
借著送明千櫻回老宅的機會,我跳出“鏡室”,暫時讓自己的思想冷靜冷靜,很快就要再殺回去,因為唐晚還在那裡,即將來臨的大戰也會在建築物底層展開。
我必須回去,而不是在大戰前夕做一個可恥的逃兵。
“也許明天、後天就聽不到泉聲了,像明千櫻那樣,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靜靜地躺在老宅冰棺之中——”如此一想,我對那泉聲也深深留戀起來。
進了老宅,沙老拳頭用屁股把大門關閉,然後低聲下氣地告訴我:“石頭,老婆子不懂事,不要臉,把金條留下了十根……我數過,金條共一百根,剩下的九十根,都在這壇子裡。還有破布包著的那把刀,我也放在壇子裡。這樣,我給你放北屋裡。”
他抬腿想往北屋走,我馬上按住那壇子,冷冷地說:“放這裡吧,這事到此結束,不要再提了。”
也許從他們的出發點看,一百根金條隻留十根,已經是非常吃虧的事了。留十根還九十根,足以對得起我,也對得起我爺爺的囑托了。
“石頭你聽我說,你爺爺走了,我們街坊這批老家夥也活不了幾年了,奮鬥了一輩子,也冇給孩子們留下什麼東西,所以才會……你知道的,我對不起老夏哥,對不起你們夏家……石頭,事到如今,沙爺爺我求你一件事,給我留個臉,這事彆到街上去說,讓我能端著這張臉活到死,行嗎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