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庖丁解牛十字撩陰刀(1)
“濟南是個好地方。”秦王望著窗外,悠悠地說。
國道兩側的景物飛速向後掠過,車子已經接近經十路。
相比陝西、山西的幾大要塞重鎮,濟南當然略勝一籌,畢竟是富庶之地的省府,而且是中原大城。
從秦王的話裡,我聽到了不一樣的弦外之音。
他輕輕揉搓著雙手的十指,不看我,淡淡地問:“要什麼條件,你才肯加入秦王會?”
我搖搖頭:“多謝前輩垂青,我才疏學淺,不堪重任,並不想加入,以免拉低了貴幫的實力。”
他的十指長而有力,膚色非白非青,而是左手略紅,右手略黑。
這種紅黑之色,不隻是在十指上,而是掌心、手背全有,像是在紅黑兩色的顏料缸裡浸泡過一樣。
“小夏,日寇猖狂,秦王會此際正是用人之時,每一個有誌青年都應該為國出力,豈能畏首畏尾,瑟縮不前?你這樣說,我很失望。”秦王說。
我立刻回答:“石舟六合當場斃命,她麾下所有人被秦王會殲滅,這是您親口所說。日寇儘滅,戰鬥已經結束了。”
“哈哈。”他輕笑了一聲,再度望向窗外。
從他的態度裡,我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倀鬼又出現在咖啡館,而更大的日本巨頭接踵而至,我卻糾結於一個石舟六合,豈不是一葉障目、不見森林?
“我要回鏡室去,大家道不同不相為謀。”我補充。
“小夏,你錯了,天下大事,殊途同歸。無論鏡室還是長清,都隻是同一場戰鬥,即中國的奇術師與日本奇術師之戰。唯一不同的,是雙方的板凳深度。中國人的劣根性實在是根深蒂固,自殘、內訌、漢奸、觀望……以至於本來是一場猛虎搏兔的戰鬥,最後生生把日寇放縱成了獵豹。猛虎對獵豹,這場戰鬥的贏家是誰就不好說了——算了,我不想說太多,隻問你一句,也隻問一遍,你要不要跟秦王會一起抗日?”秦王說。
我堅持自己的方向:“恕難從命。”
人際交往中,無欲則剛。我既然冇事有求於秦王,所以任何回答都是底氣十足的。
秦王失望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垂下眼簾,閉目假寐。
車子由市立五院的路口拐上了經十路,向東飛馳而去。
秦王不可能為了一頓可口小吃而從城西跑到城東,他的真實目的,就是為了跟我在車內晤談。如今,話不投機半句多,他的想法就落空了。
叮的一聲,我正前方的車載視頻電話震動了一下,上麵出現了連城璧的麵部照片。
我按下開關,連城璧的聲音、圖像同時傳過來:“夏先生,本來,談判不關我事,但你這樣說,我就不得不為秦王會辯解幾句。秦王會根本無意往濟南發展,因為我們的奮鬥方向一直都是京城。我們在那邊的東二環邊花市大街上已經購買了十幾套房子,作為辦公場所。到濟南來,是要扼殺日寇挺進中原的橋頭堡。這一點,你們山東人是做不到的。也許我不該在背後詆毀山東的群雄,但你想想看,日寇入侵時,韓夫人之流在乾什麼?她們想的是什麼旗袍會、淑女會、烘焙會、美女會之類,要麼就是瘋狂地劫掠寶藏,據為己有。韓夫人很美,也很年輕,但她已經被奢華生活腐蝕,變得毫無戰鬥力,更冇有進取心。夏先生,你能指望著這種人抗擊日寇嗎?”
我無法反駁她的話,因為韓夫人所作所為,正是如她說的一樣。
和平年代,國人早就忘記了一九三七年之恥,自顧自歌舞升平,其樂融融。
韓夫人當然是有追求的,隻不過跟抗日無關。
國人自古就有“偏安一隅、及時行樂”的傳統,南宋皇帝趙構建都杭州時,杭州名為“臨安”,也就是“臨時平安”之意。
中國食素民族與日本食肉民族的區彆,正在於“小富即安”和“不知滿足”。
日寇奇術師的入侵,是另一場一九三七之恥,但此次的抗擊主力,隻能是中國奇術師,而不是白道人馬。
“夏先生三思,日寇狼子野心,亡我大國之心不死。凡是有血性的年輕人,都不會作壁上觀。”連城璧說。
她的表情極為凝重,與她的年齡極不相稱。
我讚同她的話,但隻是“讚同”,因為秦王究竟劍指何方,隻有他自己清楚。
“連小姐,你誤會我了。身為濟南人,我知道忘記國恥意味著什麼。每一年五三,濟南都會大規模拉響警報,以告誡市民,不要忘記過去。我隻希望,先解決鏡室的問題,再圖謀其它。”我回答。
不解決鏡室的危機,早晚都是濟南城大患。
我不是怯懦退縮,隻是想讓自己的未來趨向更光明之處,此刻不加盟秦王會,也不會加盟任何黑道勢力。
連城璧的臉色稍稍緩和了一些,點點頭:“這樣說,我就放心了。”
我意識到,她擔心的是,是我被沈鏡說動,成為燕王府或者韓夫人的臂助。
“連小姐請放心,目睹了文牡丹與火燒雲的死,我對陝西來的奇術師們滿心崇敬,不到狹路相逢之時,必定不會與秦王會為敵。當日在明湖居,我也是被形勢所迫,才會隨日本幻戲師一起行動。這件事說起來話長,以後再慢慢解釋吧。”我說。
明湖居一戰,向前追溯,會牽扯到明千櫻、桑青紅、官大娘等人,絲縷不絕,難以細數。
連城璧點頭,結束了視頻通話。
車過泉城公園,右前方斜路上去,就到千佛山正門。
秦王按了通話鍵,沉聲吩咐:“靠邊停車。”
車子拐上了停車帶,緩緩停下。
秦王落下玻璃,從車窗裡眺望千佛山,表情凝重,眼神複雜。
千佛山是濟南人的驕傲,也是濟南人的主心骨。每到初一十五,來上山進香的人摩肩接踵,一眼都看不到邊。
“你聽到了嗎?”秦王向外一指。
我閉上眼睛,清空腦子裡的各種雜念,豎起耳朵諦聽。
風聲、車聲、人聲是最先湧入耳朵的,當我有意識地忽略這些世俗之聲後,心靈變得寧靜淡泊,迅速進入空靈境界。於是,我馬上聽到了低沉有力的誦經聲:“南無阿彌佗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車子四周百步之內,冇有誦經者和佛教用品商店,所以這誦經聲不是來自身邊,而是來自遙遠的山上。
從小到大,我來千佛山不下百次,但這種誦經聲卻是第一次聽到。
“敬畏神佛,就能聽到他們的召喚和教誨。在這一點上,我相信你能做到。這時候,你隻要試著向神佛說出自己的困惑,就能得到解答。”秦王說。
我對他的幫會不感興趣,但對他的話卻十分信服。
正如《論語》所說,三人行必有我師,擇其善者而從之。
能跟秦王同車,我要學的是他的獨特優點,否則就等於是入寶山而空回了。
我在心底說出了自己的願望:“請神佛保佑,我第一個願望是為大哥報仇,誅殺所有當夜參與屠戮的人;第二個願望,我要唐晚平安歸來,不再遠離;第三個願望,國泰民安,無論在黑道白道的任何一個層麵上,都不要再重蹈一九三七年,讓老百姓踏踏實實過上好日子。”
那誦經聲漸漸如雲煙散去,直至完全消失。
我等了足足有五分鐘,都冇有獲得神佛的任何啟迪。
老濟南百姓傳聞,千佛山最靈驗的是“蛇娘”。無論做官還是經商,如果能得到它的照拂,就會有求必應,前途遠大。
我既不做官,也不經商,所求的三件事,也是為了彆人,與個人私欲無關。
此時此刻,我感覺自己的心突然飛起,離地三十丈許,俯瞰著巍峨的千佛山。以前,我總是在拜謁財神、平安神、三清之後,到山腰大佛處燒香磕頭,到此為止,並不繼續登頂。
登山禮佛,隨心而行。我到了拜了,佛也受了知了,如此而已。
我仿佛看到,那巨大臥佛橫枕在山腰,在香火嫋嫋中靜思。
“靜!”我在刹那間感悟到,當我在佛前燃香禱告時,必須忘掉所求之事,不帶任何目的而來,禮佛就是禮佛,不是任何物欲上的交換。天下民眾億萬,如果人人以燒香跪拜作為交換條件,等神佛來滿足他們,就變成了另外一種味道。
我靜,就能體會到為人、為佛皆有不易,如果強求,神佛也會為難。久而久之,靈驗之佛也會變得毫無靈驗可談。
“忍!”這是我感悟到的第二個字。
千佛山橫亙於城南數千年,榮了又枯,綠了又黃,興了又廢,盛了又衰。狂風暴雨、臘八冰雪都冇令它崩潰,任何禮讚封禪、黃袍加身,也冇令它膨脹。山隻是山,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巋然不動,安穩靜臥,成為大城屏障。
兵荒馬亂之時,它又是百姓們逃難避禍的寶地,護佑百姓性命,不至於讓南來北往的侵略者將濟南的人脈斷了命根。
如果我能像千佛山一樣堅忍,無論遭受再多不公平的待遇,都能保持初心,不偏執,不恣睢,不狂怒,不狹隘,那麼,我必將成為人上之人。
“高!”這是我從千佛山學到的第三個字。人生百年太久,隻有高起點、高眼光、高境界,才能看得遠、看得透、看得清,讓自己不至於中途迷失。同樣,人生百年又太短了,我必須讓自己的思想精神境界高於常人,才能在世俗濁流中騰身而起,不媚俗,不做作,不與人同流合汙,永遠都活得明明白白,清清爽爽。
我的心淩駕於千佛山之上,縱橫馳騁,無拘無束,毫無羈絆,暢快之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