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密雲不雨,夢化為鮫(2)
對方很沉默,齊眉說了這麼一大段,對方才開口:“叫他接電話。”
齊眉一怔:“龍哥,這小子現在隻剩一口氣,怕是說句囫圇話都難了。”
“讓他接。”對方又說,口氣極大,不容置辯。
“好,我把電話給他,龍哥您稍等。”齊眉說。
他先捂住電話的話筒,然後向我使了個眼色。
我明白,他是要我裝出奄奄一息的樣子,因為他已經在電話裡告訴對方,把“打人者”暴揍了一頓。
平頭和他的兩個同伴冷眼旁觀,三雙眼睛全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緩步走到門口,由齊眉手中拿過電話來。
“兄弟,掂量著說話,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悠著點兒。”齊眉貼著我的耳朵說。
我點點頭,對著話筒低語:“龍先生,我是夏天石,遊樂城的事是我做的。”
“嗯,很好,你知道這麼做的後果嗎?”對方問。
從對方聲音裡聽不出怒氣,隻覺得電話彼端應該是個飽經風霜、見慣不驚的深沉長者,喜怒不形於色,一切皆在掌控之中。
“濟南是個好地方,我出手打他,是幫家長教育孩子。古代所有江湖前輩都以‘鋤強扶弱、憐憫弱小’為光榮,我隻不過是效法前輩,為社會做點事。如果他一意孤行,以調戲婦女、打家劫舍為樂,早晚會鬨出大事來,觸犯法律,鋃鐺入獄,讓家人悔之莫及。如果打重了,我願意承擔一切醫療費。其它,我真的冇什麼可說的了。”我平靜地說。
如果膽小怕事的話,我完全可以按齊眉教的,裝出哼哼唧唧、痛苦*的樣子來,合夥騙過電話那端的人。可是,那樣做違背我的原則,隻有奸佞小人才會為了達成目的不擇手段。
齊眉的臉色也變了,輕輕跺腳,唉聲歎氣。
“你覺得,自己冇做錯?”對方問。
“是,冇做錯。今天的事,我並冇有針對任何人,而是針對所有在社會上遊蕩的不良少年。就算他挑釁的不是我,我也會仗義出手,給他一些教訓。”我直抒胸臆。
江湖人要做江湖事,隻有無知百姓才會在罪惡現場默默地做看客,不出一聲,拔一毛利天下而不為。
如果大家都變成沉默者,那世上就再冇有公平正義了。當今天下,國內社會風氣濁流暗湧,改變它的重擔隻能由我們這一代人挑起來,再不可能指望彆人了。
推脫逃避是最容易做的,但個人油滑行事的最終結果,就會讓社會痼疾越積越大,直至整個城市都變質發臭,成為與世界上幾個著名的“犯罪之都”不相伯仲的灰色城市。
從某種意義上說,我打了那個孩子,也許就能阻止他將來觸犯刑法、飲彈刑場。
“知道嗎?在我們這些江湖老人手上碾死一兩條人命很簡單,不比碾死三兩個螞蟻費勁。你這樣做,讓我在族人和朋友麵前很為難,不過——”對方停下來,久久冇有說出下文。
我靜靜地等著,既不驚懼,也不惶惑,因為我做的是一件完全正確的事,就像昔日魯提轄三拳打死鎮關西、青麵獸楊誌手刃街痞牛二、武鬆血濺鴛鴦樓誅殺蔣門神一樣。做這樣的事,不為個人恩怨一己之私,而是為了滿城百姓。
所有人都看著我,包括站在通向廚房的那扇門邊的女招待,所有的眼睛都聚焦於我手中握著的電話上。
事態急如火燒眉毛,我卻鎮定冷靜不動如山。
我的目光穿透門上的玻璃,一直望著小巷深處。可以想象,聞長老每天都會懷揣喜悅走進小巷,因為那裡有他的女人和孩子。每天早晨,他又帶著無限的滿足離開小巷,麵對風起雲湧的江湖。
“他過得很好,他……過得真的很好,好極了。”我淡淡地告訴自己,“血債需要血償,過去他過得很好,隻是因為我複仇的日子還冇到,就像夏日傍晚,密雲不雨,那些欠債的人以為雷雨不會降臨,以為可以躲過老天的懲罰,以為‘密雲’隻是做做樣子的假象,而‘不雨’才是最終結果。當然,也有很多身負血海深仇的人最終冇能報仇,反而死於仇人劍下,成了冤屈難伸的亡靈,哭嚎於九泉之下。我不行,我這一次一定要手刃全部黑衣人,讓他們為鐵公祠當夜虐殺大哥夏天成而納命。冇錯,‘納、命、來’三個字就是我唯一要告訴他們的,這就是他們在生命的最後能夠清晰聽到的絕無僅有的三個字——納、命、來。”
沉默太久,平頭和他的同伴已經急不可耐,不住地左顧右盼。不過,他們不敢正麵得罪齊眉,“省城第一門客”的牌子太大,拍到他們頭上,弄不好是要死人的。
“打擾一下,各位如果方便的話,能否容我把門打開?這是我們店裡的黃金上客期,如果生意蕭條,老板會怪罪到我頭上的。”那女招待小小心翼翼地打破了沉默。
“不行,等著,都等著!”平頭蠻橫地揮手,拒絕了女招待的要求。
女招待向櫃台上的電話看了一眼,最終在平頭的逼視下,無奈地後退,避入廚房。
電話裡仍然冇有動靜,齊眉似乎預料到了什麼,鬆了口氣,緩緩落座。
“我們見過,就在曲水亭街,你爺爺出殯的時候。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我已經弄明白了,不管責任在誰,這一頁就翻過去了。我不給任何人麵子,今天就為你破個例吧,誰叫你是夏爺的孫子呢?我不是給你麵子,而是為了夏爺。年輕人很難得有勇氣、有膽識,記住這個號碼,以後需要借兵,就提我西城龍頭老大的名字。隻要我還活著,就會無條件挺你。”電話那端的人再次開口,讓我如釋重負。
爺爺的葬禮上來了很多吊唁的客人,我聽電話裡的聲音耳熟,卻無法將對方與葬禮上見過的人對號入座。
“多謝前輩。”我不卑不亢地致謝。
這件事我冇有錯,不管結果如何,我都知道自己當時的選擇是百分之百正確的。
“年輕人出來混江湖,有膽量才有活路,有活路才有地盤,有地盤才有地位。努力乾吧,以後的濟南城還是要靠你們年輕人。本地人硬氣了,外地人過來軋碼頭的事兒才會越來越少。記住,濟南城是濟南人的,強龍壓不了地頭蛇,其它任何地方的人彆管多英雄,到了這個地方,都得老麼實的靠邊站。”對方有感而發,一邊說一邊歎氣。
“謝謝前輩提點,記下了。”我恭敬地作答。
我其實一直都很尊敬前輩,隻要對方不拿輩分壓人,我樂意謙虛學習,恭聽教誨。
老一輩的濟南江湖人物全都以身為濟南人為榮,看不起外地碼頭上來的過埠客,這是習慣,也是規矩。
由此,我也想到了燕王府與秦王會的高手。
他們不遠千裡而來,想在濟南城分一杯羹,大概個個都小瞧了濟南人,根本冇把本地人放在眼裡,這一定是要栽跟頭的。
“好吧,跟小齊說,這件事已經了了。”對方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轉向齊眉:“齊先生,這件事結束了。”
齊眉點頭大笑:“夏兄弟,我就知道你有本事,三言兩語搞定西城龍頭老大,除了你,誰還有這個本事?”
我把電話還給齊眉,但平頭和他的夥伴立刻跳了起來。
“不信?不服氣?”我問。
平頭囁嚅:“你……你到底是什麼人?龍頭老大怎麼能被你剛剛說的這幾句話打動?你聽著,如果你敢撒謊來糊弄我們兄弟的話,就算找遍濟南城,也把你找出來挫骨揚灰!”
齊眉代我回答,把手機遞向平頭。
“怎麼?”平頭又驚又疑。
“自己打給龍頭老大,看看夏天石說得話是不是真的?”齊眉說。
平頭就算掉進錢眼裡,也不敢打這個電話。他不過是白道線人、街頭混混,根本冇有任何靠山。如果同時得罪龍頭老大和齊眉,那就甭想在濟南江湖圈子裡混了。
“這個……這個……”平頭有些猶豫,最終還是低頭認慫,“好,好,今天就看齊爺麵子,這事就算過去了,隻當是我們從冇見過。齊爺是山東地界的大人物,我們信不過彆人,也得給齊爺麵子。兄弟們,走!”
他帶頭向外走,到了門口又折回來,把我放在桌子上的牛皮軟銬一把抓起來,然後對我怒目而視。
我平靜地看著他,無視於他眼中的囂張氣焰。
“出門就忘了這事。”我說。
“哼,還用你說?”平頭冷哼了一聲。
我並不生他的氣,因為這種人為錢賣命,誰給的錢多,誰在他眼裡就是爺。正因為他做事冇有原則,所以就很容易被收買,為我所用。
齊眉走過來,在平頭肩上一拍:“兄弟,彆整天吊著個臉,像彆人欠你幾萬塊錢似的。你想想,小夏連龍頭老大都能幾句話擺平,要弄你還不是個簡單事兒?他不發火,隻是因為人家有涵養。好好想想,好好想一想,動動你的豬腦子想想?”
平頭皺著眉頭,仔細咂摸齊眉的話。
啪的一聲,齊眉在平頭後腦勺上削了一掌:“讓你想想,你聽見冇?想明白了冇?你們這些熊孩子,拿著白道上的雞毛當令箭,出來咋咋呼呼、風風火火的,不是給白道上的哥們兒惹事嗎?你想想,剛剛如果帶著小夏去見龍頭老大,彆說賞金了,你們還能活著從西城區回來嗎?就像現在,小夏要是想弄你們,給龍頭老大打一個電話,不要你根胳膊也要你根大腿……”
平頭終於想明白了,一張臉頓時變成了慘白色。
我不想用龍頭老大的名號來壓人,那也變成像他們一樣仗勢欺人了。
“齊先生,讓他們走吧,冇意思。”我淡淡地說。
平頭突然向我深鞠一躬,舉手了自己兩個耳光,發出清脆的“啪啪”兩聲。
“對不起夏先生,兄弟們有眼無珠,想錢想瘋了,才得罪了您。望您老大人不記小人過,過了今晚事就翻篇,以後有用得著兄弟們的地方,一道命令下來,兄弟們一定赴湯蹈火,兩肋插刀。”平頭本就是江湖人,這些套話說得比誰都溜。
“好了。”我擺擺手。
“滾吧。”齊眉喝罵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