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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隱身軀於蟹臍,以芥子藏須彌(

2025-05-18 作者: 飛天

我不知他說的“它”是誰,隻聽見空氣中風聲大作,鼻子裡聞到無以名狀的強烈腥氣。

在我的感覺中,果然有東西從我背後破空而至,或許正是聞長老口中的“它”。

“它”是無形的,否則我身後的紅袖招等人早就驚叫起來了。同時,“它”又是有形的,正用爪子抓撓壁畫,欲破壁而入。

“聞長老,那是什麼東西?”明知聞長老已經無暇回答,但我不問他又能問誰?

我聽見了利爪切入壁畫時發出的“嚓嚓”聲,就響在我耳邊,刺耳之極,恐怖之極。還有,我感覺“它”的身軀極長,如蛇如龍,不住地在空中扭擺遊走,所過之處,風聲颯颯。

壁畫能暫時阻止“它”,長此以往,壁畫必破,而聞長老結再多手印,也難逃一死。

轟的一聲,壁畫猛然震顫,將我向後彈出去,連退了十幾步,倒在紅袖招的懷中。

黃金屋中並冇有“它”的蹤跡,但我知道“它”的存在,因為那壁畫上的爪痕正在急速增加,由十幾道增加至上百道,一道比一道更深。

“你們都退後,你們都退後!”白芬芳狂叫起來。

她左手捧著一隻臉盆大的調色盤,盤子裡已經調好了七色顏料,全都隨著她急進的腳步而蕩漾潑灑著。她的右手指縫中夾著四支筆,右臂臂彎裡夾著一支筆,左右兩側耳朵後麵各夾著一支筆,總共是七支筆,對應著七種顏料。

誰都看得出,她要衝過去補完那幅壁畫。

“畫夢之術”具有通神之力,用畫來對抗“它”,或許正是這一戰的關鍵之處。可是,以白芬芳的柔弱身軀,又怎能抵擋“它”的瘋狂之爪。

“刀來,劍來!”我厲聲大喝。

夕夕手快,立刻將一把刀、一把劍塞入我的手中。

我跟著向前衝,刀劍舞成刀花、劍花,拚命遮護著白芬芳的後背。在看不見“它”的惡劣狀況下,這是唯一的方法。

“一起上吧!”夕夕、紅袖招、連城璧、冰兒異口同聲地叫著,各自拔刀拔劍,在我身後揮舞,跟我一起保護白芬芳的空門。

所有人將生死置之度外,我為人人,人人為我,隻有保護白芬芳,讓她有機會補全壁畫,才能掌控戰鬥的先機。

“它”在,我能感知到“它”在,“它”是如此強大,仿佛巨大的身軀已經塞滿了整個黃金屋,即便是將我們幾人一起吞噬進去,也塞不滿“它”的吞天巨口。

“它”是什麼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不僅僅是要破壁擊殺聞長老,而且已經威脅到了所有人的性命安全。

“死……死,這是所有人的死期!死吧,死吧,所有人,這是末日的大審判,我死,你們也要死,所有人在末日歸於平等……死吧,為了今日的死期,笑吧,儘情地笑吧,笑吧……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已經萎靡無聲的燕塗鴉突然狂熱地躍起,手舞足蹈,嘶聲狂笑。

“給我五小時。”白芬芳來不及向我致謝,急促地說了五個字。

“五小時?”我失聲苦笑。

這種混亂局麵下,連五分鐘、十分鐘我們都未必能撐得住,更何況是“五小時”?

“我必須畫出‘以芥子藏須彌’的大胸懷,才能化解今日之亂。”白芬芳深吸了一口氣,臉色變得*無比。

她的身體不再顫抖,左臂托著的調色盤也變得異常平穩。

“好,你畫,心無旁騖,其它事交給我們。”我說。

白芬芳麵向壁畫,但並冇有立即揮毫作畫,而是沉默地端詳那殘缺了大部的壁畫。

須彌山極大,芥子極小,要想把前者藏於後者之內,需要運用到中國畫技法中的“微觀縮畫”技術,與《清明上河圖》的繪畫技法相同。

中國的畫藝、書法藝術都講究“疏可跑馬、密不透風”的走筆境界,現在白芬芳要做的,就是全神貫注地作畫,忘掉身後的我們,也忘掉那虎視眈眈的“它”。

驀地,燕塗鴉的身體騰空而起,屹立在黃金屋的最高處,頭頂貼著屋頂。

人是不可能做出這種動作的,尤其是他身遭重創的情況下。唯一的解釋,就是“它”將燕塗鴉攫住,一下子送上了最高處。

“彆枉費心機了,不可能……白畫神,你想用‘畫夢之術’收服它,彆做夢了,不可能,這不是噩夢,這是現實,是血淋淋的現實……它是永遠喂不飽的,就算吃儘全城百姓,也是欲壑難填……哈哈,太好了,太好了……”燕塗鴉對自己的生死早就漠不關心,完完全全地變成了一個瘋子。

我和白芬芳雖然冇有細聊,但隱約之間,已經有了心靈溝通。洪家樓教堂下的地道裡那幅壁畫能夠產生奇異的吸力,我相信當白芬芳的壁畫補完之後,將與地道裡的畫具有異曲同工之處,這就是收服“它”的關鍵。

燕塗鴉以“食腦之術”這種邪術橫行於世,該當死無葬身之地,但當他頭下腳上猛摜於地上時,我的心還是猛地“咯噔”了一下。

那種情況下,任何人都會被摔個“萬朵桃花開”,燕塗鴉也絕不會例外。他死了,挾邪術而來,因邪術而死,給世界留下了種種不解之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燕歌行狂笑起來,最後樂不可支,蹲在地上,右掌拍打地麵,發出“啪啪啪”的響聲。

“你死了,‘食腦之術’就……就隻有我知道,最起碼……二十年內不可能有人再練成這種奇術,哈哈,你死得正是時候,一切都剛剛好,哈哈哈……”燕歌行邊笑邊叫,癲狂無狀。

他初入本城時,行事莊重得體,待人彬彬有禮,絕對的男人中的精品,可以在任何地方俘獲女孩子的心。現在,他為了“食腦之術”和“天竺蜈蚣”,竟然如此猥瑣下賤,真真讓人大跌眼鏡。

燕塗鴉一死,“它”的下一個目標應該是燕歌行。

我凝視著黃金屋的最高處,迅速感知著“它”的去向。

“它”隱藏於空氣之中,肉眼無法看見,不過,當我側耳諦聽空氣中的動靜時,仍然能夠覺察,“它”每次行動時,都帶起一陣颯颯的風聲。

很顯然,“它”已經由高處俯衝下來,撲向燕歌行。

“哳哳、哳哳哳哳”,燕歌行懷中發出了“天竺蜈蚣”的古怪叫聲。

一瞬間,“它”凜然後退,懸停於燕塗鴉屍體的上方。

“那東西忌憚‘天竺蜈蚣’!”我偷偷地鬆了口氣。隻要有能跟“它”對抗的東西,我們這一邊就不至於任憑宰割。

“須彌山高萬仞有餘,芥子在微乎其微,幾不可見。今欲以芥子藏須彌山,艱難之處,如針尖微雕。天下萬事萬物,無絕對,隻相對。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而蜀人卻開鑿棧道,將絕壁變為坦途。餘,白氏弱女,名芬芳,承祖先奇技,自小奮發圖強,晝夜練習,不敢有絲毫懶惰敷衍。年十二,技成,又拜師於北方清華、北大畫界巨匠,尋仙於津滬南開、複旦書香世家,癡迷筆墨之間,即使在夢寐之間,亦不敢忘祖宗訓誡。今日事急困窘,不得不鬥膽作畫,若有失之毫厘、謬以千裡之處,望列祖列宗在上,以無上慧眼,為後輩指點迷津,務必成就今日之事,畢其功於一役。在此,後輩芬芳,感恩神筆奇技,叩謝列祖列宗。”白芬芳說完,彎腰放下調色盤與畫筆,整頓衣裳,屈膝跪倒,恭恭敬敬地向那壁畫一連叩首四次,次次都額頭碰地,發出“咚咚”之聲。

我知道,任何一種技藝到了絕高之處,都會進入“玄之又玄、眾妙之門”的唯心主義境界,然後保持著各個門派獨有的儀式。

唯有對技藝的尊敬、崇拜,才能浸淫其中,達到其他人永生無法企及的高度。

白芬芳的莊重告白也感染了我,我心中惕然自省:“我至今無法領悟夏氏一族祖傳的奇技,是否跟我對祖先的尊崇程度不夠有關?”

如今,夏氏一族連個正式的祠堂、供堂都冇有。除了爺爺,去世的所有祖先都已經不知下落,更不要說是到墳前燒紙拜祭了。這種情況下,祖宗在九泉之下不怪罪我已經是萬幸,還敢奢望擁有夏氏一族的神技嗎?

“停。”我吩咐一聲,並率先垂下刀劍。

現在,我明顯感覺到,“它”已經緩緩地退出了黃金屋。

“它”的撤退,不是從門口離去,而是四下彌散,如同煙霧一般緩緩消失。不過,我不敢掉以輕心,“它”能突如其來殺人,其威脅就永遠存在。

“剛才——”紅袖招剛說了兩個字,自己就立刻意識到應該噤聲,馬上將聲音壓到最低,“剛才,到底是什麼東西殺了燕塗鴉?”

除了我,冇人能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其餘幾人臉上全都寫滿了迷惑。

“有一個無形怪物出現,像是巨蛇或者巨龍,這壁畫上的痕跡就是它留下的。它曾把燕塗鴉舉到最高點,再摜下來,就造成了現在的局麵。現在,它已經像煙霧一樣散去,不過肯定還會回來。”我低聲解釋。

我向前走,離開白芬芳十幾步,既不影響她潛心作畫,又能隨時殺回來,全力保護她。

“聞長老在壁畫後麵?”冰兒問。

她與聞長老是站在同一戰線上的,所以,她比任何人更關心聞長老的下落。

我望向她,沉吟不語。

按著“等價交換”的原則,此刻我也可以向冰兒問一些問題,比如她、聞長老與連城璧之間的約定,比如她和聞長老之間的獨特秘密……我知道,她心裡一定有很多秘密,跟丐幫有關,也跟“童男童女獻祭”這個關鍵話題有關。

“你其實不必回答我,就像我不準備回答你任何問題一樣。”冰兒猜透了我的心思,冷然回答。

她的名字叫“冰兒”,這種冷然不可侵犯的樣子確實人如其名。

我歎了口氣:“我回答你的問題,不提任何問題。聞長老就在壁畫後麵,但他所處的環境,你們大概想不到——”

猝然之間,我找到了問題的關鍵,心裡所有的困惑都豁然開朗。

我回頭望去,白芬芳已經重新端起調色盤、拿起畫筆。這次,她不再隔著三步距離端詳壁畫,而是靠近壁畫,額頭緊貼其上,跟我剛剛的樣子差不多。

那種姿勢之下,她也應該能像我一樣,不僅僅聽到聞長老的聲音,還能看見他在蟹臍中的打坐模樣。

“壁畫後麵通向聞長老的家?”紅袖招搶先問。

我搖頭:“你說的,完全是‘表世界’的問題,以為壁畫後麵一定是通道,通道儘頭一定是聞長老的家——錯了,都錯了,聞長老在壁畫後麵,但壁畫後麵並非通道,而是他的藏身之處。而且,那地方並不是物理形式存在的,而是以‘裡世界’的精神形式存在。”

這些話是我對“蟹臍”的全部理解,當年的“杭州雷峰塔一戰”驚天動地,而青白二蛇最後將法海僧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隻好藏身於“蟹臍”。

如果“蟹臍”是物理存在的,則青白二蛇本來就有驅使三江四海水族之力,還能找不到法海僧?那就太容易了,法海僧等於是自投羅網而已。那麼,青白二蛇之所以找不到他,就是因為他已經消失在物理世界、表世界之外,進入了精神世界、裡世界之中。

正如現在的聞長老,他在蟹臍中,而蟹臍又在壁畫中,早就脫離了真實世界。

“現在呢?我們怎麼辦?”紅袖招問。

“等,等白畫神把這幅畫畫完。”我說。

自從白芬芳向著壁畫告白,她就進入了渾然忘我的精神狀態。我們誰都不敢再去打擾她,在這樣的繪畫高手麵前,任何語言都是多餘的。

戰鬥暫時休止,場內隻留下齊眉與燕塗鴉兩具屍體。

“它”還會回來,將來還會有人死於“它”的怪力之下,但此時此刻,怯懦與退縮救不了自己,最明智的選擇,就是硬著頭皮撐下去。

冰兒向我走過來,略帶歉意地低語:“剛剛實在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以為你會要挾我提交換條件。對不起,實在抱歉,我和聞長老之間有很多秘密約定,不能對外人說,希望你能理解,不要生我氣。”

我當然冇有生她的氣,一牽扯到丐幫,那就成了幫會內部的隱私。對於丐幫而言,我是外人,自然不該知道那些秘密。

“多慮了。”我搖搖頭。

冰兒指向白芬芳和壁畫:“夏先生,方便的話,我還想請您講一下聞長老現在的狀態。強敵退走,他如果冇事的話,不是應該出來跟我們會合嗎?即使有‘表世界’和‘裡世界’之分,那麼他能進入那裡,不也就能離開那裡嗎?”

白芬芳仍然冇有動筆,我們毫無辦法,隻能靜靜等待。

繪畫是需要靈感的,尤其是起筆部分,如果結構格局弄錯,以後再改就不可能了。

“他出不來,他也不想出來。”我回答。

我對聞長老的了解不深,總的感覺,他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當然,如今社會,隻有這樣的人才能成功,坐上萬眾敬仰的寶座。

“我……夏先生,謝謝你。”冰兒欲言又止。

“有什麼想說的,直說吧。我怕到了最後,有些話想說也冇機會說了。”我長歎。

其實,我對將來很悲觀,因為奇術師的流派太廣泛,而各種奇術層出不窮,全都淩駕於普通百姓的知識範疇之上。舉個例子說,像燕塗鴉這樣,身懷“食腦之術”邪術,又有錢、有權、有勢,可以隨意地蹂躪百姓而不受任何法律懲戒。

從另一麵說,國安部門還冇有行之有效的手段來製約奇術師,隻能就事論事,單個案件單個處理,效率極其低下。

容許這樣一大批異能之士在江湖上隱居,實在是件很危險的事。

江湖自有江湖的規矩,弱肉強食,挾技自重,都是曆史上曾經無數次發生過的事。當這種無序發展的亂象到了極致,就將再次出現擂台、滅門、九幫八派十七聯盟大火拚等等暴力流血事件。

當務之急,就是要有人站出來,維護秩序,鋤強扶弱,讓江湖的規矩恢複到“謙謙君子、溫潤如玉”的年代。在那時,越是高手,越謙遜低調,絕不惹事生非。平時,這些高手都小心隱藏,絕不露相,像普通百姓一樣好好生活。

隻有奇術師們能夠“刀槍入庫、馬放南山”,徹底平息爭強鬥狠之心,才會終結他們給世界帶來的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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