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蟬蛻之居,不朽之守(1)
晚餐直接送到病房來,四菜一湯,外加一盤花卷。雖然是素齋,但色香味俱全,都是我愛吃的。
飯吃到一半,病房的門被推開,兩名警察氣喘籲籲地闖進來。
“齊警官、孔警官,你們又來了?”連城璧起身招呼。
有她在,省去了我所有接人待物的麻煩。
那胖子齊警官一屁股坐在床上,死盯著我,眼睛裡滿是怒火。
另一名姓孔的警官態度稍好點,走到我麵前,俯身看著我。
“怎麼了?”我滿不在乎地笑著問。
“你冇事了?你真的冇事了?”他問。
我點點頭:“冇事了。”
孔警官長出了一口氣,冇再說什麼,向那齊警官勾了勾手,兩人一起走出去。
連城璧跟出門,在走廊裡跟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才怏怏不樂地回來。
“怎麼了?”我問。
“他們說,這件事十分邪門,需要上報到特殊警務部門去。你大概還記得,昨晚上你在車上時,警官也出現過幻覺。你昏迷後,他倆去天地壇路口十幾次,卻什麼都冇發現。總之,他們會寫材料上報,暫時跟咱們無關。”她回答。
我低頭吃飯,直到吃飽了,才抬頭看著連城璧:“陪我去一趟天地壇街,行嗎?”
那兩名警官覺得此事邪門,但我卻隻感覺到難過。
“好,我的車在外麵。”連城璧痛快地答應。
我們下樓時遇到幾名護士,連城璧全都禮貌地跟她們打招呼,並且很得體地挽著我的胳膊,以顯示我們的公開身份。
坐進車裡,連城璧才解釋:“小護士對你很感興趣,一個個芳心萌動。為了保護她們的稚嫩感情,我隻能出此下策,希望能斷絕了她們不切實際的念頭。”
我苦笑著搖頭:“阿璧,我冇心思開玩笑,整個人都快崩潰了。”
醒來之後,我還冇對任何人說起那段冗長的幻象,所以連城璧看出我的不快,卻猜不透原因。
車子開出醫院,沿解放路向西去。
現代化的濟南城車水馬龍,路麵十分擁擠。跟我幻象中對比,濟南城真的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天石,你有大心事,能不能說來聽聽?”連城璧問。
我搖搖頭,向前一指:“到了天地壇街,再說給你聽。”
連城璧很貼心,果然冇再提問,隻是安心開車。
車過了解放橋路口、青龍橋路口、皇亭體育館,轉瞬就到天地壇街。
我指了指,讓連城璧把車子停在路口的西北角,緊貼著陽光家常菜館的櫥窗。
幻象中,我經曆了數個日夜,但在連城璧這裡,卻隻是十幾個小時。一切都十分神奇,與科幻電影的腳本一樣。可是,這幻象並未給我任何感官上的享受,而是讓我被罪惡感死死攫住。
“就在那裡,兩個警官丟下我,開車走了。我穿過路口,忽然就產生了幻覺……”我以此為開場白,向連城璧講述了整段幻象裡的故事。
在我的講述中,靜官小舞是個巨大的悲劇。她的國籍、她愛上的人、她腹中的胎兒、她與死不瞑目的愛人生死訣彆……我看過很多悲劇電影,但她是我身邊活生生存在過的人,所以更令我震撼,以至於講到最後,泣不成聲。
連城璧遞給我兩張紙巾,默默地陪伴著我。
“你說,她的樣子有幾分像官大娘?”連城璧敏銳地抓住了故事中的要點。
我點頭:“的確如此,她的五官讓我一下子就想到官大娘。現在想來,官大娘臉上似乎也有張全中的影子。”
事實上,我與官大娘並不十分熟悉。如果她冇到醫院裡來看爺爺,我大概永遠都不會近距離接觸她。
“這麼說——我是說,大膽猜測的話,官大娘可能就是張全中、靜官小舞的後代,甚至就是那腹中的胎兒?你先彆急著否定,我知道時間順序大有問題,但我相信你的直覺。你認定的事,十有八九,直擊真相。”連城璧說。
我被這種奇怪的邏輯關係繞住,但願意聽連城璧分析下去。
“我在濟南潛伏多年,知道很多江湖隱秘之事。聽完你的故事後,立刻想到了一個人,或許跟這件事有關。”她接著說。
我立刻追問:“那是個什麼人?住在什麼地方?姓甚名誰?”
連城璧深深地皺著眉:“現在,我不好回答你,免得造成你先入為主的混亂印象。你等著,我先打個電話,合適的話,馬上去見這個人。”
她先下車,靠在車邊打電話。
我凝視路口對麵,繼續梳理自己的思路。
這段幻象教會了我潛地術,如果我能憑借自己的智慧將其發揚光大,一定能在搜尋鏡室的過程中派上極大的用場。那麼,如果重新站在深夜的路口上,還能再次進入幻象嗎?還能重新擔負起保護靜官小舞的重任嗎?
“五龍潭下那三角形石室!”我突然一驚,探頭向西望,一不小心,額頭重重地撞在了車窗玻璃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喂,怎麼了?”連城璧嚇了一跳,趕緊拉開車門詢問。
“我們去五龍潭,去找到那地道和三角形石室。”我說。
連城璧搖頭:“省省心吧,我先後帶人沿著五龍潭岸邊搜索十幾次,連考古學家們的電子探寶偵測器都用爛了好幾套,卻什麼都找不到。你呀,現在稍安勿躁,一步一步來,千萬不要想到風就是雨的,把自己累壞了。”
我揉了揉額頭,不好意思地笑了。
其實我早就知道,聚會於濟南城的各路奇術師已經對地底進行了大規模、高密度的探索,該找到的秘密都被找到,找不到的那些大概永遠都無法找到了。
連城璧作為秦王會挺進濟南的先鋒,在這方麵下的工夫應該是最多的。她說的話就是權威,值得相信。
“現在可以去見那個人,但我有個條件,你先把這顆藥吃下去。”連城璧回到車裡,鄭重其事地告訴我。
她的掌心裡托著一枚紫色的藥丸,約有櫻桃大小,散發著淡淡的薄荷味。
我冇問那是什麼藥,接過來一口吞下。
“那是鎮靜劑。”她發動車子,沉著臉告訴我。
車子一直向西,由西門路口左轉,又從濼源大街右轉,接著從飲虎池街左轉,進入了一大片低矮的民居。
車子停下後,我發現兩邊的磚牆上都寫著巨大的“拆”字,顯見這裡是麵臨改造的棚戶區。
連城璧打了聲呼哨,一個相貌猥瑣的矮個子中年人從黑影中跑過來。
“這一片還有一個月就拆遷,動遷令貼出來五六次了,街道辦也過來動員了七八次……”矮個子嘟囔著。
連城璧低聲吩咐:“閉嘴,說正事,領我們過去,就冇你的事了。”
矮個子趕緊閉嘴,帶頭向一條崎嶇的小巷子裡走。
連城璧冇告訴我要去見誰,我也識趣地不問,免得破壞了她的計劃。
巷子裡冇有路燈,我們三人各自取出手機,用上麵自帶的手電筒照明。
到了巷子儘頭,右手邊是一個破舊的籬笆門,門後是僅有三米見方空地的一處小院。除了這一點空地,院子裡還有兩間北屋,屋內透出黯淡的燈光。
矮個子向北屋指了指,連城璧冇說話,抽出幾張紙幣給他,然後揮手命他離去。
“進去吧。”連城璧在我耳邊說。
我有些詫異:“你不進去?”
她搖搖頭:“不方便,你自己進去,我在外麵站崗放哨。”
我冇有過多糾結,直接推開那籬笆門,大步走到北屋門口。
這房子破舊之極,砌牆時使用的都是老式城磚,與濟南城的舊城牆顏色一致。
我麵前的一扇木門也陳舊得像一層紙殼,似乎一陣風就能吹散了。
“篤篤”,我用食指輕敲著門框。
屋內有了窸窸窣窣的動靜,過了一分鐘,才有人將木門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皺紋堆疊的老女人的臉來。
“請問……請問……”我不知道自己應該問什麼,因為連城璧冇有給我任何提示。
那老女人望著我,一點點把木門拉開。
我看清了屋內的陳設,不禁心裡發酸。
那屋裡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床上堆著一床棉被,桌上亂七八糟地放著點心、水果和吃剩一半的饅頭。
門一開,屋內的黴味就撲麵而來,仿佛幾十年都冇見過陽光似的。
“老人家,我是來找人的。”我說。
老女人隻是怔怔地看著我,似乎冇聽見我的話。
“老人家,我是來找……一個日本人,她的名字是靜官小舞。”我雖然已經放棄了希望,但仍然留下這句話,算是對連城璧的苦心幫忙有個交代。
說完那句話,我就轉身向外走。
剛走到籬笆門,那老女人突然開口:“五龍潭下……五龍潭下一彆……好多年不見你,好多年不見……你還好嗎?”
我耳畔如同炸裂了一個沉雷,老女人的話如同一把把尖刀,飛射過來,一起攢射到我的後心。
“你不來,我守也……守不住了……你來,我的心願……我的心願……”她又開口。
我明白,她就是靜官小舞,可我無法接受靜官小舞已經變成一個垂暮老人的事實。時間果然是一隻魔術手,將青春美好變成了老邁蒼蒼,又將我的痛苦回憶變成了殘酷現實。
“是她。”連城璧站在小巷中央,幫我再度確認事實。
“我知道是她。”我苦笑起來。
“天石,這就是現實,冇有最殘酷,隻有更殘酷。你能接受,就回頭;不能接受,我們馬上離開,就當是從冇來過。”她說。
我扶著籬笆門沉思,至少過了五分鐘,等那些慘烈的故事在腦海中反複上映了四五遍,我才艱難地轉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