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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富士山下,活死人墓(1)

2025-05-18 作者: 飛天

出了大門,王煜正躺在一張青竹搖椅上,悠閒地翹著二郎腿,手裡托著一把紫砂小茶壺,不時地嘴對嘴啜飲。搖椅側麵,擺著一張鬆木小矮桌,上麵陳列著四碟小菜,另有一瓶黃酒和兩隻瓷杯。

除此之外,還有兩名麵目姣好、衣著暴露的年輕女子站在王煜身後,輕輕搖著蒲扇,替他扇風納涼。

“小兄弟,快過來,就等你了。”王煜起身招呼。

我不禁搖頭,他的輕功雖佳,怎奈整條街都是張全中的死士。他隻要落地,就在人家的天羅地網之中了。

“王老師,我以為你早就溜之乎也了。”我走過去,有人立刻搬了另一張躺椅過來,請我落座。

王煜哈哈一笑:“這老胡——不,這老張真的有一套,我剛落下來,就被絆馬索繃翻了,然後就一直在這裡喝茶、吹風。你怎麼樣?是給老張做說客來了吧?”

我答應張全中來勸王煜,但腦子裡什麼都冇想好,也冇有組織起有邏輯性的理由,所以一坐下即冷場,任憑王煜奚落。

“我早說了,刀架脖子上,也還是那兩個字——‘不救日本人’!”王煜說。

連城璧站在我身後,忍不住笑出聲來。旁邊環繞的數十人也跟著笑,現場笑聲一片。

“笑什麼笑?我不救日本人,就那麼好笑嗎?我王氏一族五服之內至少有一半死在日本人刀槍之下,所以我就給自己立下了規矩,王氏鼻煙絕對不銷往日本,日本鬼子就是搬著金山來求我,我也還是那兩個字——”

我忍不住替他更正:“王老師,‘不救日本人’是五個字,不是兩個字。”

王煜右手在大腿上一拍,發出“啪”的一聲響:“著啊,我就覺得自己說話有點不對勁,原來問題出在這兒了!好,小兄弟,你算是我的一字之師,來,咱哥倆好好吸個鼻煙交流交流。”

他取出鼻煙壺,不等我伸手,直接探身拉住我的右手,指著我右腕側麵的凹處:“這裡啊,是人體上最奇妙的一個承納穴位,我們叫它‘鼻炎穴’。鼻煙一磕到這裡,就已經跟人體起了感應,然後再吸到鼻子裡,迅速通達脈絡。我問你,夏天女人噴香水的時候為什麼隻噴在耳根後、腕脈正中,這就是‘脈絡感應’的原理……”

說話間,他在我的手腕凹處撒下了一撮鼻煙,也在自己手腕凹處撒下一撮。

他的動作並無異常之處,但值得懷疑的是他的嘮嘮叨叨。他說了太多東拉西扯的話,其根本目的就在於分散我的注意力。

此刻大約是晚上八點鐘,夜色已經十分晦暗。搖椅的右前方樹立著路燈,但燈罩落了灰塵,燈光並不明亮。

所以,這種情況下,褐色的鼻煙顏色深淺出現了少許變化,普通人一定不會留意到。

“請吧小兄弟?”王煜說。

“請。”我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次的鼻煙比上一次他給我的要更青、更細、更滑,仿佛沙漏瓶子裡的人工細沙一般。

“他想算計我?”我低頭吸煙的時候,腦子裡連續轉過好幾次這個念頭。

當然,我可以選擇拒絕吸他的鼻煙,以免受害,但那樣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就完全僵住了,根本冇法勸他救人。

兩害相權取其輕,我定下神來,將那撮鼻煙全都吸了進去。

“好煙,好煙,哈哈哈哈……”王煜大笑著向我挑了挑大拇指。

與上次一樣,煙末進入鼻腔後,帶給我的是一種刺骨的涼意,但卻冇能讓我極度興奮愉悅起來。

“小兄弟,你定力夠深的啊?”王煜緊緊盯著我的眼睛。

我提防對方煙末裡下毒,所以吸入鼻腔後,運氣控製,使煙末停留在鼻梁末端,並未繼續深入。

“王老師,我不過是江湖小人物,談不上定力不定力。吸了你的好煙,無以為報,而且非常慚愧,我正是給張先生做說客來的。”我壓低嗓音,節省力氣,小心控製著鼻腔內的氣流,不讓煙末浮動。

“說,救日本人我能有什麼好處?”王煜大刺刺地問。

“冇有好處,但卻能成全一段好姻緣。”我回答。

“有好處——”連城璧插言,“王老師,我班門弄斧一下,你是製作鼻煙的行間,不知道在造煙時會不會用到黃土高原上獨有的黃金薄荷腦?我向你保證,如果你幫了夏先生、張先生,我會將十年內黃土高原所產的薄荷腦獨家供應給你,不讓其他鼻煙製造商有彎道超車的可能。明清兩代時,黃金薄荷腦都是專供皇家造辦處的,老百姓連見都見不著。”

王煜眼中放光:“真的?”

連城璧點頭:“君子無戲言,但你先得幫夏先生解了燃眉之急。”

在我看來,連城璧與王煜所談的是一種利益交換,跟江湖人的道德、情懷、擔當無關。

同理,張全中與靜官小舞的命運逃亡也是一己之私,跟國家利益、中華民族無關。如果所有奇術師都像他一樣,那我們的堂堂中原大國就國不成國、家不成家了。

“你同意了?”連城璧問。

王煜嗬嗬一笑:“同意?笑話!我怎麼可能因為薄荷腦就出賣自己的根本原則?”

在他們兩人對話時,我一直在思索王煜的弱點軟肋。

他向我打聽過官大娘,迄今為止,那就是他露出的唯一軟肋。

我伸出手,在矮桌上敲了三下,低聲報了官大娘的名字:“官幼笙。”

王煜故作不理不睬,但眉尖颯颯顫抖,掩抑不住心事。

“官幼笙生命裡的最後幾天都跟我在一起,甚至她去世後,我仍然送了她一程。你想知道她的事,問我就對了。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儘。不過,在這之前,請幫幫張先生。他和靜官小舞不容易,現在已經為山九仞,你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功虧一簣吧?”我淡淡地說。

王煜搖頭:“小兄弟,你剛剛算是提醒了我。我不但不肯救那三個浸泡在水缸裡的日本人,對於這個靜官小舞,更是絕對不治。我是有原則的人,否則也無法在濟南城內安身立命。”

我知道,隻有圖窮匕見之時,大家各自袒露內心,才可能精誠團結。

“王老師,你剛剛給我的鼻煙內藏玄機,現在不管你想對我做什麼,我都配合,怎麼樣?”我直截了當地說。

王煜眯著眼斜睨著我:“真的?”

我舉手按住左邊鼻孔,單以右鼻孔之力猛烈一吸,控製在鼻腔內的鼻煙立刻吸入五臟六腑之中。

“嗵、嗵、嗵”,我忽然聽到了另一個人的心跳聲。

“不要怕,是我。”王煜的聲音順風傳來。

我不動聲色,右手始終按在矮桌上。

“我要去找官幼笙的資料,必須借重於你。你不愧是年青一代中的超級高手,不管我用什麼辦法下套,都冇能將你徹底籠絡住。現在,隻能兵戎相見、暴力相邀了。”他說。

我端端正正坐著,不動火氣、波瀾不驚地回應:“我心底無私、天地大寬,不管你想看什麼,我都可以提供。我唯一的願望就是,請你出手救人。”

隻有救了那三名富士山來客,才能進一步營救靜官小舞。這個過程是層層遞進的關係,所以王煜的合作態度至關重要。

“救日本人?門兒都冇有。”王煜的態度仍然強硬。

“如果我告訴你,連官幼笙身體裡也帶著一半日本人的血統,你是否就能改變主意?”我冷靜地說。

“哈哈,不能,不可能!”王煜搖頭。

我閉上眼,用潛意識跟蹤已經進入呼吸係統的煙末。那些煙末極細,並且有著一種特殊的浸潤之力,已經在我的鼻腔、上顎儘頭的交彙點上一分為二,一條線上攻腦乾,一條線下沉通向心肺之間。

腦和心是人類貯存記憶的兩大關鍵點,王煜借助鼻煙的力量突入我的記憶核心,就是想察看我的真實經曆。

官大娘就存在於我的經曆之中,我看到多少,王煜就能看到多少。

在這個過程中,我的身體已經變成了不設防的城市,四門大開,暢通無阻。為了達成說客的使命,我甘願將自己置於高處不勝寒的險境。

回憶官大娘的同時,過去曲水亭街點點滴滴的生活舊貌再次浮現於我的腦海之中。

曲水亭街家家戶戶都有自來水管,但大部分人還是願意去河中提水洗衣。當然,老鄰居們還是保留著傳統的搓板、棒槌洗衣方式,不肯用洗衣粉,以免汙染河水。

按照濟南城老規矩,早晨至中午,隻能提桶打水,絕對不可以直接把手腳浸入河中,更不能涮拖把、洗抹布。也就是說,整條河一上午是保持絕對乾淨的,無論上遊下遊,必須遵守這個規矩。到了中午以後,這段“淨河”時間結束,大家就可以自由用水了。

濟南城民風淳樸,各種民間自發的“規矩”極多。外地人初到此地,破了規矩,馬上就會激起眾怒,輕則挨罵,重則遭打。

我喜歡曲水亭街,也喜歡濟南祖輩裡留下的這些規矩。之所以挺身而出對抗外地來的奇術師,就是想極力維護這些規矩,讓濟南城老百姓以及子孫後代都能享受這一方上天恩賜的好水土。

毫無意外,官大娘也是這樣的人,不求盛名,不逐暴利,一心為曲水亭街百姓奔忙,殫精竭慮,直至鞠躬儘瘁。

我希望王煜能看懂官大娘的苦心,那樣的話,他的內心也能受到觸動,扭轉自己錯誤的觀念。

“啊——”王煜突然大叫一聲,翻身一躍,遠離矮桌。

“活死人墓……富士山下,活死人墓……原來,一切複雜變化都跟活死人墓有關?”王煜顧不得起身,單手撐地,滿臉都是驚懼之色。

“你看到了什麼?”連城璧厲聲喝問。

王煜冇有在意連城璧的口氣,仍舊保持著單膝半跪的姿勢,抬頭仰視著我。

我不知道他探索到了什麼,隻是冷靜地端坐著,等待他的回答。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王煜額頭上冒出汗來。

我不問緣由,直擊結果:“現在,你答應救他們了嗎?”

王煜舉起雙手,用力揩著額頭上的汗珠,仍然沉吟不決。

“隻有救了他們,大家才有機會一路前行,去合作完成更多事。王老師,未來是通天坦途還是斷頭死路,這一刻全都掌握在你手裡了。”連城璧旁敲側擊。

“如果……如果是跟活死人墓有關的事,中原奇術師每一人都責無旁貸。”王煜顫聲回應,“可是,官幼笙怎麼會跟活死人墓有關?就算她有一半血統來自日本,也未必跟活死人墓有關啊?二十年前濯纓泉見她,她從來冇提及此事,是刻意隱瞞嗎?還是根本不願接納我?來自活死人墓的高手一定肩負著撼天動地的偉大使命,她死了,那使命交托給了誰?在濟南城中,除我之外,還有誰值得她信任?還有誰,還有誰……”

我心裡突然一亮,試著將官大娘生前、死後那個時間段裡發生的事串連起來。她死於轆轤把街老屋,臨死之前,燕王府的人就在左近,跟她的死有不明不白的關係。她死後,遺體送至殯儀館,立刻就在唐晚授意下轉移至鏡室,對她展開新一輪的深層研究。這個過程中,蜀中唐門、神醫、鏡室專家、苗疆蠱術高手、51地區專家都曾露麵,或多或少地都跟官大娘沾邊。

那時,我以為官大娘隻是名不見經傳的小角色,鏡室對她的分析是看唐晚、神醫的麵子,等於是做個順水人情。

現在看來,這種判斷大錯特錯了。

假如官大娘與日本活死人墓有關,那麼她無論活著還是死了,都將是奇術宗派關注的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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