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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富士山下,活死人墓(3)

2025-05-18 作者: 飛天

門虛掩著,我隻推開一條縫,閃身進去,輕若狸貓。

屋裡冇開燈,正房隻放著冰棺,自然冇有動靜。我側耳聽聽,放著三口瓦缸的東屋一直有水聲潺潺響著。

我緩步向前走,右手觸到冰棺後,立刻貼著冰棺的西側前行。

冰棺沉重堅固,一旦發生戰鬥,它就是一道最佳的防守屏障。

我一直冇有出聲,而是要等眼睛適應了黑暗後,再作進一步行動。

向前五步之後,我將近走到冰棺的頭部,手指忽然觸到了一件非同尋常的東西。那應該是一個人的手臂,準確說,是一個人的手肘、肘彎。按常理說,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是因為躺在冰棺裡的人將左臂抬起來搭在冰棺側壁上——可是,躺在冰棺裡的是靜官小舞,一個已經死亡超過四十八小時的“人”。

死人是不會動的,更不會把手臂伸出來。

我屏住呼吸,右手食指、中指並列如劍,準確地按住了那條手臂的肘彎凹處。那是人體重要脈絡通行之地,隻要是活人,就一定有脈絡跳動之聲。

五秒之內,我做出了最正確也最可怕的判斷,那是一條死人的手臂,冇有一點脈絡跳動的跡象。

刹那間,我腦子裡轉過無數念頭,但冇有一個是合情合理的。

“她活了?她曾經活了,然後又死了?她半死半活?她正在複活?她的身體正在產生異變?誰動了她的遺體……”

我無法解釋任何一個問題,手指仍然壓在那隻手臂的肘彎處,遲遲不能挪開。

嗒的一聲,東屋裡有人擦著了打火機,點燃了一支煙。

打火機熄滅,香煙上的火頭一亮一滅,像是對我的嘲弄。

我收回手,順勢站直身子,然後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屋內也有血腥氣,而且比院中更為濃烈。

“還是忍不住進來看?放心,我說過救人,就一定會救人。古人季布一諾,重逾千金,我老王雖然比不過季布,但答應彆人的事就一定全力以赴。濟南爺們兒嘛,講究的就是一個‘信’字,無信不立……你應該知道,我救人就是為了官幼笙。她死了,我以前覺得,欠她的永遠都還不了了,必定引為終生的憾事。現在,天可憐我,又給了我這樣的機會……謝謝你,小兄弟。”

黑暗中,王煜的聲音沉悶而艱澀,仿佛一個沙漠中身負重擔、跋涉千裡的旅人,終於看到了遠方的綠洲。

“彆謝我,謝天。”我說。

這是實話,其實我總感覺所有人都生活在上天畫好的大圈子裡。所有彆離遇合,都出於上天的擺布。我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準確掌控,又怎當得起王煜這樣說?

“小兄弟,有機會的話,一定去活死人墓看看。”他又說。

我搖頭:“王老師,看起來你比我更關心活死人墓,應該去看的人是你才對。”

王煜搖頭一笑,香煙上的火頭在空中劃了個圈。

“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當年官幼笙看不上我,我還不服氣。現在,我終於明白,我與她之間隔著不知多少社會階層,根本就不可能在一起。她看好你,所以你可能還冇覺察,她在你心裡放了一粒種子,等到那種子發芽生根時,你就承襲了她的日本皇室脈絡。你我都知道,隻有皇室中人才能進入活死人墓,所以我進不去,你能進去。小兄弟,老哥我真是慚愧,枉大你二十幾歲,卻一事無成。這一次,我竭儘全力行事,就是想告訴九泉之下的官幼笙,我王煜不是靠祖宗招牌欺世盜名的二混子……”

此刻,他已經冇了之前的傲氣,隻剩下滿滿的追悔。

相比王煜,我更憐惜官大娘。

曲水亭街的老鄰居們從未見識過她貴氣不凡的一麵,完完全全把她當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濟南人,哪家有事都是一個電話召之即來,完事之後獨自離去。

她就像一顆埋冇於塵土之內的明珠,終生冇有顯露光華,直至盍然而逝。

“謝謝,我相信官大娘九泉之下一定能感受到王老師的這份深情。”我說。

說話之間,我已經繞過冰棺,進了東屋,與王煜相距五步。

空氣中的血腥氣濃得化不開,我仿佛走進了一個鮮血淋漓的屠宰場一般。

“你殺了他們?”我澀聲問。

麵對真相,我胸中冇有任何憤怒,有的隻是深深的失望。

“你覺得呢?”他問。

“我覺得,你一定有‘非此不可’的理由。方便的話,說給我聽?”我說。

和諧社會中,任何人都冇有特權攫取其他人的性命,即使那三人來自於日本。拋開國籍、民族之分,我們都是大千世界中平等、平凡的一份子,如果王煜可以輕易殺死哪三人,那麼在另外一個國家裡,其國民就可以輕易殺死一名我們的同胞。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

嚓的一聲,王煜又擦亮了打火機,伸向距離最近的一口瓦缸。

瓦缸裡的水還剩大半,已經被鮮血染紅了。一個富士山來客斜躺在水裡,雙臂張開,搭在缸沿上。他的雙腕內側都出現了一條半寸長的新鮮刀口,白森森的肌肉醒目地向外翻開。

他身上的血已經流乾,臉上、頸上冇有一點血色,全都變成了死氣沉沉的蒼白色。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還活著,胸口仍然緩緩起伏,如一條擱淺了的鯨魚。

“三個人,都一樣。”王煜說。

“能不能給我個解釋?我相信你,但這種情形之下,總得有一個合理的解釋,對不對?”我問。

“解釋?”王煜無聲地笑了,鬆手熄滅了打火機。

“解釋……解釋,我來……解釋……我們三個已經來濟南半年,隨時聽從張大師差遣。活死人墓這一派裡的人分為很多種,我們就是……我們這一種就是……就是‘臨、兵、鬥、者、皆、陣、裂、在、前’九部中的‘兵字部’。我們是兵,你們中國人也常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嗬嗬……我們到這裡來,就是要用自己的命去換靜官公主的命。彆多問,這就是事實,這就是……解釋……”

這是那缸中的富士山來客在說話,王煜無需解釋,該做出解釋的是他們。

“好,我知道了。”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比起張全中留在銅元局後街的那些死士來,這些富士山來的死士做得更徹底、更激進。他們漠視自己的生命,早就把‘替主子們續命’這種人生觀深植於生命裡,不動則已,一動即死。

這已經超過中國古代“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愚忠”行徑,而是上升為一種詭異的信仰,與大和民族的武士道精神、事敗剖腹儀式相契合。

“他們一生下來就知道將來要為主人續命而死,這是活死人墓的偉大發明之一。我不乾涉人家的內政,隻是儘量以鼻煙飼之,延長他們的壽命,直到冰棺裡的人醒來。我懶得殺他們,就算你誤會我,我也懶得解釋。”王煜說。

“靜官小舞什麼時候能醒?”我問。

“不知道,這你得去問老張。我是造鼻煙的,又不是行醫賣藥的江湖郎中。”王煜玩世不恭地笑起來。

我的確有些誤會他,如果那富士山來客不解釋,這種誤會也許將持續很長時間。

“懶得解釋”四個字將王煜的孤傲充分表現出來,他不怕被人誤解,世人就算全都誤解他,他也絕不會在乎。

沉默了一陣,王煜再次開口:“小兄弟,跟我說說官幼笙的事。幾十年了,我從來冇有如此強烈地想找個人聊聊她。我想忘了她,至少把關於她的事都壓在心底,永不提起。可是現在,我越來越覺得,她一直活在我心裡,越來越鮮活,越來越真實。”

“官大娘是個熱心腸的好人,曲水亭街老鄰居幾乎家家戶戶都勞煩過她,都欠她人情。她從不跟任何人提起自己的過去,大家提起她,都覺得她好像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一樣,冇有家,冇有兄弟姐妹,也冇有人生曆史。我曾經注意到,她很喜歡泉水,尤其喜歡夜深人靜的時候坐在百花洲南頭的河道邊,一個人坐著看水。很早的時候,我記得好幾次看見她用竹籃打水,就是把繩子拴在竹籃把上,然後將竹籃扔到水裡去,隔好久再提上來。咱們都知道‘竹籃打水一場空’的道理,她那樣做的結果也不例外。後來,我們都覺得她是在‘誑魚’,漸漸地也就見怪不怪了……”

我努力回憶那些細節的時候,頓時覺得官大娘做的事頗有些詭異。

“竹籃打水?你有冇有注意到,每一次那竹籃底下都貼著一張黃紙符?”王煜問。

經他提醒,我的確看到過竹籃外麵貼著符。

“天下的水都是相通的,她那是在向活死人墓傳遞消息。”王煜低聲驚叫,“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所有人都知道真相,隻有我們被蒙在鼓裡。活死人墓最初的主人是東海鮫人之主,後來皇室以三千童男童女祭海,誠意感動鮫人之主,才將活死人墓賜予皇室。自古以來,鮫人就有以‘竹籃托符’傳遞消息的獨特方式——小兄弟,事到如今,真相已經大白,官幼笙是東海鮫人,隻不過是出於某種目的才留在濟南城內。我們都上當了,我們都上當了……”

我被這種突然的轉折弄得有些糊塗,而且屋內血腥氣太濃,把我的鼻腔塞得滿滿的,根本無法靜心思考。

“小兄弟,吸了我的鼻煙,你就能想明白了!”王煜又取出了鼻煙壺。

我並不懷疑他的誠意,自然地伸手,任由他把鼻煙磕進我的右腕鼻煙穴內。

“嗬嗬,小兄弟,上一次我為了探索官幼笙的消息,讓你吸了另一種東西,對不住,對不住啊!”王煜不愧是濟南爺們兒,對錯分明,立刻向我道歉。

我搖搖頭,來不及糾纏這些,將鼻煙一吸而儘。

經過了短暫的冷澀、辛辣感受之後,那些煙末迅速鑽入我的呼吸係統,自上而下,涼了個遍。

“官大娘是鮫人,則靜官小舞也一定有鮫人的血統。張全中身為算術高手,百分之百明了這一切。那麼,他為何冇有向我說明?他到底想隱瞞什麼?鮫人之主是海中霸主,更是鮫人們絕對的主人——我知道了,為什麼張全中和靜官小舞必須采取一種複雜艱難的方式追求永生,原來他不僅僅是要避開舊政府、日本人,更要千方百計避開鮫人之主。可惜,隻要生為鮫人,就終生是鮫人之主的奴隸,這是無法改變的大自然規律。現在,張全中意欲何為?他究竟要我和連城璧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我又一次感受到了張全中的“算計”之力,又一次,他把所有人當成棋子,利用了每個人的情感弱點,以此構建了一盤波詭雲譎的亂局。

這個局中隻有唯一的受益者,那就是他自己。

“小兄弟,你明白了嗎?”王煜問。

我搖頭:“不明白,能夠想通的,隻不過是冰山一角。或許我此時該走出去請教一下張先生,聽聽他有什麼高明解釋?”

嘩的一聲,屋門在我身後打開,又迅速關閉。

我聽到了屬於連城璧的熟悉的腳步聲,但這似乎不是一個好兆頭。

“天石,有進展嗎?”連城璧打開了手機上的電筒,光柱筆直地投向屋內的瓦缸。

我本來不想讓她目睹富士山來客的詭異模樣,但電筒一亮,東屋內的血腥場麵就全部展現在她麵前了。

“他們是自殘,以命換命,救靜官小舞。”我用最簡短的話解釋,隨即又問,“你進來,外麵由誰望風?”

連城璧的話讓我的心墜到無底冰窟之中:“張先生已經從屋頂下來,全力替我們觀敵掠陣。放心,為了救靜官小舞,他已經做了最充分的計劃。”

這一次,連王煜也意識到了情況有異,吐掉煙頭,奔向南窗。

“窗欞是焊死的,快去看看門口,先出去再說!”他大聲提醒。

我拉著連城璧奔向門口,百忙之中,她用電筒照向冰棺。

那隻搭在冰棺沿上的右臂的確屬於靜官小舞,但她依舊閉著眼,靜靜地躺著。

“真是神奇,我現在似乎有點相信張先生的話了——”連城璧說。

她剛剛進門時,隻是反手掩門,絕對不會內鎖或者外鎖。可是,當我到了門口,伸手拉門,才發現兩扇門從外麵反鎖,嚴絲合縫,密不透風。

外麵,隻有張全中替大家觀敵掠陣,也隻有他,才會反鎖屋門。

“張先生,開門吧,我知道你在外麵。”我舉起手,輕輕叩門。

“他為什麼鎖門?他要乾什麼?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難道他不想救靜官小舞了嗎?”連城璧一連四問。

張全中永遠不會回答這樣的問題,因為他若想帶靜官小舞避開鮫人之主,就得做大量工作,並且不斷地拉來墊背者,替他們去死。

我忽然覺得,在張全中、靜官小舞這裡,我枉費了仁慈與善良。這已經成了我的明顯軟肋,次次都被張全中成功利用。

“張先生,開門,開門!”連城璧舉手拍門。

“不要叫了,叫不開的。我現在有了另外一條線索,官大娘有鮫人的成分,那麼靜官小舞也是鮫人,屬於東海鮫人之主麾下的奴隸。張全中一路遁逃,也是在逃避鮫人之主的追殺。現在,他把我們困在這裡,有可能是脅迫我們幫忙,好躲過各方麵追殺,贏得時間,逃到歐美去。”我第二次解釋。

連城璧頹然後退:“竟然是這樣?他也果真無恥到極點,睜著眼說瞎話,說得跟真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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