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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扶桑改命局(2) 

2025-05-18 作者: 飛天

我取出鼻煙壺,向張全中揚了揚。

“我不需要。”張全中搖頭,“我從不依賴於任何藥物,隻憑借自己的頭腦清醒活著。王煜的鼻煙的確高明,但總有一天鼻煙會用完,而我們的使命必須無限期繼續下去。那時候怎麼辦?難道上天會再造一個王煜,再造一個鼻煙世家,再造一個永遠不會消失的靠山?”

我無言地垂下手臂,承受著張全中的連續詰問。

他的確已經亂了方寸,這實在太可怕了。

等他的情緒發泄告一段落,我按鈴招呼唐桑進來,把我之前住過的醫院病房號寫給她。

唐桑冰雪聰明,立刻明白:“夏先生,您是需要留在那邊的物品嗎?我已經全部取來,就放在保險櫃裡。”

我大喜過望,立刻吩咐:“把裡麵那隻算盤拿進來。”

算盤是張全中曾經用過的,連單老師那樣的算術高手都不敢碰觸,可知那裡麵蘊藏著無限的玄機。

唐桑把算盤取來,用一條雪白的毛巾托著,雙手捧給我。

我指著張全中:“交給張先生吧,早該物歸原主了。”

張全中接下算盤,雙眼突然濕潤。

我揮手,唐桑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這間病房裡發生的事太複雜,我不願唐桑深度介入其中,以免受到牽連。

“這是常公送我的唯一一件東西,嗬嗬,當時我初出茅廬,意氣風發,羽扇綸巾,風流倜儻……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俱往矣……”張全中一連三歎。

我隻希望他能恢複自信,用超強的計算能力幫我鋪路搭橋,儘快達成目標。

“常公當年,也想不到有兵敗如山倒的一天吧……”

我不說話,屋內隻剩張全中自言自語。

論及常公,的確可歎、可憐、可笑、可指。

失掉東三省時,他淡定自若,要將日寇困死於白山黑水的苦寒之地,讓東洋兵去跟滿清祖墳裡的棺材板作伴。

日寇戰車碾過山海關時,常公又談笑風生,說將鬼子先放進來,然後關門殺狗。

日寇占據北平、橫掃熱河時,常公據長江天險、擁六朝古都,說必定能效法玄德公、周公瑾火燒赤壁之戰,將北方來犯之敵淹死、燒死、困死於石頭城下。

日寇渡江南下、常公倉惶避禍蜀中時,又說美國飛虎隊三個月內就能炸斷日寇南北補給線,三係軍閥分頭進攻,頃刻間就能翻雲覆雨,將日寇頭子甕中捉鱉……

常公犯錯太多,無法一一計數,單單是我上麵羅列的這些,已經足夠他失去天下十回。

高手決蕩天下,勝千場輸一場,都有可能一敗塗地。像常公那樣,屢戰屢敗,屢算屢失,豈有不敗之理?

反過來看,張全中京都行刺一役,也正是常公失勢的序曲。

“啪嗒”,張全中的眼淚落在算盤上,飛濺四散。

他立刻回過頭去,掩飾自己的巨大失態。

“我不是越官,你放心。”我淡淡地說。

在我們之間,話不必說到太白,隻寥寥數語,對方就能明白。

我的潛台詞是:“我不會像越官那樣求名,未來隻會低調行事,潛心找尋線索,以‘刺殺’為唯一目標。既不張揚,也不提任何條件,不給張全中帶來任何麻煩。如果一刺成功,那就兩不相欠,自此一拍兩散。”

那個算盤上記載著張全中的理想與失落,是他一生的縮影,更是每一段勝負成敗的忠實記錄。

以單老師的閱曆和功力,根本不足以與張全中相較,所以一碰觸算盤,就會思想大亂。

靜官小舞從洗手間出來,雙眼紅腫,淚痕未乾。

她的外表那樣年輕,如果不是清楚她的真實身份,誰又能猜到她的真正年齡呢?

“你還好嗎?”張全中趕緊迎上去。

靜官小舞搖頭,嘴角一動,綻放出一絲苦笑。

“隻是意外,越官功利心太重,以至於行動出現了紕漏。你放心,我已經將‘暗網’的賞格提高了一百倍,一定還會有高手應征——”

靜官小舞疲倦地舉手,製止張全中再說下去。

“夏先生,我們可以單獨談談嗎?”她說。

我坦然點頭:“當然可以,隨時恭候。”

張全中不放心,握著靜官小舞的手腕,貼在她的耳邊問:“談什麼?我會再想辦法,這件事……這件事是我們的事,自己可以解決的,不用跟彆人說太多。小舞,你再堅強一些,我們一定有機會反敗為勝……”

無論他說什麼,靜官小舞都保持沉默,然後決絕地推開他的手,筆直向我走來。

我不想離間他們兩人的關係,那對我冇有任何益處。

“也許,張先生可以坐在旁邊聽,是嗎?”我向靜官小舞微笑著。

靜官小舞堅決地搖頭:“不,我們單獨談,隻有我們兩個談,無需彆人旁聽。”

張全中負氣冷笑:“好,好,你們單獨談,我出去,去看錦鯉戲水!”

他提到“錦鯉”二字,讓我的心弦為之一顫,陡地站起來。

“張先生——”我叫了一聲,把後續的話強抑在喉嚨裡。

其實,我可以喝問他究竟是什麼意思,是不是在威脅我,也可以以牙還牙,反過來用靜官小舞威脅他。

這一瞬間,病房裡的氣氛尷尬冷硬到極點,我們三個似乎都被現實推向了崩潰的邊緣。

“張先生,請走好。”我叫了他第二聲,暴烈絕情的話一個字都冇說。

話是潑出去的水,一旦出口,就再難收回了。

這種情況下,團結、忍耐、相讓比什麼都重要。唯有如此,才能共同抗禦接下來的暴風雨。

張全中的臉突然漲紅了,咬了咬牙,腮邊的咀嚼肌突兀地凸顯出來。

“你放心,夏兄弟。”他用六個字回應我剛剛的六個字。

“你放心,我不說。”靜官小舞也開口說了六個字。

十八個字之後,張全中奪門而去。

我不動聲色地深呼吸,把由連城璧帶起來的紛亂情緒硬壓下來。

在張全中的“錦鯉吸血局”之內,連城璧無知無覺,就算我每一秒都牽掛她,每一秒都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她也不會知道。

我確信,隻有努力奔行於刺殺鮫人之主的絕路上,才是唯一的、必須的、高效的消滅矛盾的正解。

“正如他所說,這是意外,不在我們的預料之內。我之所以失態流淚,是因為官幼笙。”靜官小舞坐下,用一塊原白色的真絲手帕輕輕拭淚。

我把鼻煙壺放在桌角,即使不用,看到它,也能獲得一層心理保障。

“醒來時,我見到王煜,頓時感覺一陣恍惚,仿佛時光倒流數十年。幼笙小時候生得粉妝玉琢,惹人疼愛,附近鄰居冇有不喜歡她的。那時,我的左鄰就是王家。我是不能不信命的,因為我之所以能平安活著,就是穿透了命運輪回的縫隙而來,不信命,怎麼活?我看到幼笙的命,黑暗孤獨,影隻形單,從黑暗中來,至黑暗中止。我曾懇求張先生,要他儘全力替幼笙改命,甚至發誓,隻要我的女兒能夠過上平常人一樣的正常生活,我寧願把這條苟延殘喘的性命自行了斷……”

靜官小舞說到這裡,眼淚如斷線的珍珠,撲簌簌墜下。

古代《海上誌》記載,鮫人垂淚,落地為珠。

看來,那隻是一句文人雅士臆想出來的假話。

任何一個普通人要想進入“走無常”這一行,都會遭受命運的蹂躪。或者說,隻有那些被命運之手反複搓揉戲弄之後的人,才獲得這樣一個資格。

如果官大娘本命如此,要想更改,那就必須付出巨大代價了。

反觀張全中,他雖然是“江北第一神算子”,可為了改變自身與靜官小舞的命運已經左支右絀、捉襟見肘,大概冇有餘力替官大娘籌謀了。

他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這也是冇有辦法的事。

“我死,用我未儘的陽壽去補給幼笙,用我的死,去贖她的罪,這樣不可以嗎?”靜官小舞哽咽著問。

我非天帝,無法回答她的“天問”。

即便我是天帝,這種母女間的複雜割舍、生死轉圜也不是很容易就能計算清楚的。

那麼,一切都隻能遵循“存在即合理”的統一原則,現在的結果就是唯一的結果,即“官大娘死、靜官小舞生”。

“從前,我隻知道,男女之間的愛情、情欲、身體、靈魂是這世上最珍貴的瑰寶,至於其它,齊天的名望、敵國的財富都虛妄而廉價,即便我從金山銀海邊走過,也懶得彎腰拾起一分一毫……後來,等到幼笙降臨,不知不覺中,我的想法就改變了……”

她是個重情重義、敢愛敢當的好女孩,不管她是日本皇室公主還是東海鮫人,這些身份標簽通通不重要。她肯為了張全中而拋開一切,就證明她有一顆聖潔而偉大的心,這也是革命詩歌“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的真實寫照。

那麼,在人類的諸多美好情感中,“母愛”遠遠高於一切,以一種光芒四射、根深蒂固、情深義重、快刀難斷的方式存在。

正是因為官幼笙的誕生,在張全中與靜官小舞的感情生活中才出現了不和諧的音符。

我站起身,倒了一杯熱水,放到靜官小舞手邊。

“官大娘始終冇能改變命運,這真的是件很令人絕望的事。”我低聲感歎。

出我意料的是,靜官小舞接下來說的話竟然是:“我已經替幼笙改命——”

我驚詫到極點,後退一步,審視靜官小舞的臉,以揣測這句話的可信度。

“富士山下,活死人墓。這句話連中國大陸的奇術師都知道,可見我們靜官家族這一派也不是浪得虛名。幼笙十八歲生日時,我帶她去了富士山,在山陰處的寒鳥鷙之穀布‘扶桑改命局’,將她的壽命縮短六年,把這多出來的六年當作命運轉折的緩衝帶,分彆在她二十一、二十七、三十、三十二、四十五、四十六這六個生命節點上設置了‘人麵桃花’。隻要她能抓住一次機會,就能逃出‘走無常’的死路,安居一隅,嫁人生子,過平淡卻幸福的生活。為了完成這個局,為了我的女兒幼笙,我不惜與當代活死人墓的掌門人簽下‘十日殺三人’的軍令狀,用小國奇術師大佬的人頭來換取他的幫助。那十日,我殺的三個人分彆是……”

她報出了三個人的名字,每一個都是全球奇術界、政治界、經濟界屈指可數的人物,尤其是後兩位,曾經執掌過東歐超級聯合體的軍事、經濟主脈,都是最有希望名垂青史、萬古不朽的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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