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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十萬心魔(3)

2025-05-18 作者: 飛天

我望著那個“去”字,心情十分複雜。

“這個字是連城璧的真實想法嗎?如果她能開口說話,會說什麼?紅拂女棄徒說出“三日大禍”是真的嗎?如果我離開,會不會有人因此而遭殃?”我無法給出答案,也無法讓連城璧開口回答我。

足足有十分鐘,我望著那個“去”字一動不動,腦子裡走馬燈一般飛轉著。

忽然,錦鯉遊動起來,迅速組成了另外一個字。仔細看,那是“5、1”這兩個阿拉伯數字。

現在,我確信連城璧是醒著的,既然“錦鯉”能以“吸血”的方式救她,那麼人和魚就是精神互通的,所以她才能驅動錦鯉組字。

“我去,跟紅拂女棄徒走。”我終於下定了決心。

我要好好活著,不能隨隨便便拿自己的命去冒險。寧願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這是連城璧的心願,也是最明智的選擇。

出門之後,我發現女醫生並未遠離,而是站在十幾步以外等著我。

“我知道你會想明白的,走吧。”她說。

我們乘電梯下樓,直達地下二層,上了一輛黑色的越野車。

“去英雄山。”女醫生吩咐。

車子出了醫院,走了一程,從八一立交橋向南,進入了一個購物中心的地下停車場。

我們下車,車子立刻開走。

“跟我走。”女醫生在車上已經脫掉了白色工作服,露出裡麵的一身牛仔衫、牛仔褲來。

我不多說話,一直跟在她後麵。

我們從一個卷簾門出去,左拐右拐,持續向下,再經過了三道鐵柵門,進入了一個連環地下防空洞裡。

這個防空洞經過改裝,有兩個工作間、兩個臥室,另外還有健身房、廚房、衛生間等基礎設施。很明顯的,牆上曾經刷著幾十條革命標語,雖然反複地用白色乳膠漆遮蓋,卻仍然能看出依稀的字跡來。

“這裡距離地麵三十米,剛剛經過之處不但有鐵柵門,還有隱形防火隔離門,全部電腦控製。一旦發現情況不對,所有門戶同時關閉,阻止外麵的人向裡衝。實際上,就算有人闖進來也等於是找死,一路上安裝了三十處射擊孔,連槍械都是計算機編程控製。除非來的不是人,隻要是人,都能攔得住。”她說。

我相信她說的話,那些射擊孔呈梅花狀排列,細密地覆蓋了整個通道。

“你話裡有話,難道51地區那邊有很多不是人的人?”我問。

她點頭:“對,你說得冇錯,51地區的機構性質決定了他們招募的全都是各行各業的異人,隻要是正常人,一律被他們拒之門外,就這麼簡單。”

我有些頹喪地坐下,心情並不舒暢。這時候,按照一般做法,我應該陪在連城璧身邊,以免她遭到青魔手的傷害。可是,我卻跟隨女醫生到了這裡,隻為逃過更大的劫難。

冇有人想當逃兵,這絕對不是一件光榮的事。

“喝什麼茶?”女醫生動手燒水沏茶。

“隨意。”我回答。

等她沏上茶,鄭重其事地向我伸過手來:“我的名字是夜明珠,希望我的出現並冇有攪擾你的生活。”

我跟她握手,真誠地讚歎:“真是個好名字。”

她笑起來:“這名字有什麼好的?隻是個代號而已。在江湖上,我們這一派被稱為‘紅拂女棄徒’,這可是很丟人的一件事。於是,隻要加入我們的門派,第一條門規就是必須以畢生時間、畢生力量向鮫人開戰,以此來洗刷門派之恥。本派創立之初,正是鮫人鼎盛、邪風四起之時,連紅拂女那樣的超級俠客都鎮壓不住,招致光芒島、黃龍島、大門牙島、小門牙島連續四場敗仗,最終遣散門徒,一人一舟北去,退出太平洋之爭。我們與鮫人是世仇,永遠不可能言歸於好。這一點,與鮫人行善還是為惡都冇有關係,我們必須以消滅全世界鮫人為目的,把目光放長遠,把計劃做充足……”

“好。”我隻答了一個字。

無論是國家政治還是江湖恩怨,其曆史都是具有悠久沿革的,今日果必定有昨日因,幾百年、幾千年這樣延續下來。江湖之中除了有少林寺這樣穩定堅固的千年傳承門派,也有各種各樣的小門派,時而沉浮於曆史,時而杳無音信,最終無人記得。

紅拂女隻出現於大唐,之後便飄然出海,不再踏足中原,以至於今日江湖上的年輕人早就忘記了他們的存在。

“單絲不成線,獨木不成林。要想成就大業,靠一個人的力量隻會徒勞無功。”我又說。

夜明珠姿勢優雅地為我斟茶,這造型簡約的青花茶器跟她的氣質十分相配,如同一幅活生生的古典仕女圖。

斟完茶,放下茶壺,她才好整以暇地回答:“我總結過前人的失敗曆史,的確如夏先生所說,單槍匹馬,永遠無法達成紅拂女的遺願。於是,我將視線投向了環太平洋最強者。不必解釋,你也知道我指的是誰。”

她臉上的笑容十分從容淡定,似乎那些距離普通百姓十分遙遠的大國政治、大海激戰隻是斟茶、喝茶那樣簡單的事。

“你與太平洋艦隊談合作?”我問。

曆史上出現過很多“帶路黨”,為大國入侵做向導,最終成為國家新貴甚至是小國之主,但那種人的結局都不會太好,冇有任何群眾基礎,自己宗族高高在上,猶如空中樓閣一般。通常情況下,十年之內,樓塌人亡,當年風光一時的人最終都被押上了人民的審判台。

大國不是供彆人高枕無憂倚靠的泰山,其給予的武力支持都是有限期的。限期一到,該撤軍就撤軍,該停止金元扶植就突然中止,這已經有太多例子可以借鑒。

換句話說,即使借重太平洋艦隊的強大火力攻擊鮫人,也會在未來遭到鮫人的猛烈還擊,打蛇不死而遭其反噬。

“不是,夏先生是聰明人,再猜?”夜明珠搖頭。

她很年輕,看五官絕不超過二十五歲,但她的眼神卻如深井,令人猜度不透。

我不再胡亂猜測,麵對這樣一個貌美如花、心機複雜的海外高手,從前的判斷方式都不再適用了。

“喝茶,喝茶。”夜明珠很善於察言觀色,看出了我心裡的猶疑,雙手捧起一盞茶,恭恭敬敬地向我遞過來。

當下國內,茶道中的“分茶、奉茶”這一工序全都是用竹篾製成的鑷子、叉子來完成,鮮有用雙手獻茶的動作了。單就這一動作評判,夜明珠學習的茶道頗有古風。

茶道盛行於中國、日本,後期才傳至海外其它各國。我看她斟茶、奉茶的手法,似乎與日本茶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再聯想到白龍灣一役中,她曾用“桃花裸顏”的幻術來試探我,於是更能確定她曾有很長一段時間生活在日本,遂養成了這樣的習性。

我同樣雙手去接茶盞,在這一遞一傳之間,兩個人的心思立刻有了相接之處。

“夜小姐到過日本?”我問。

“是。”夜明珠點頭,“十二歲起到日本,北海道三年、廂根三年、京都三年,之後長期居住於廣島、長崎兩地。”

廣島、長崎因為二戰*轟炸的緣故,至今都是日本國土上的兩塊瘡疤,無法徹底複原。在那裡居住,的確需要極大的勇氣。

“不要兜圈子了夏先生,你想知道什麼,直接問就可以了。”她接著說。

我不知道自己想問什麼,因為在我腦子裡正在編製一條線索——夜明珠、紅拂女棄徒借重其它勢力消滅鮫人的線。

古兵法雲:不戰而屈人之兵,上上。

昔年紅拂女也是胸懷封疆裂土之誌的大人物,對於古代兵法自然深有研究。那麼,身為她的傳承者,一定熟諳兵書戰策,不會像庸人頑夫一樣,采取以硬碰硬、玉石俱焚的套路去對付鮫人,而是另外一種高明、隱晦、省力、燒腦的方法,四兩撥千斤,舉重若輕,然後在彈指間令鮫人灰飛煙滅。

世上一定有那樣的辦法,但我現在還想不通,因為對戰爭的理解還冇有抵達那個高度。

“慚愧,我不知道自己想知道什麼。”我坦然承認。

夜明珠笑起來:“謙謙君子,溫潤如玉。難得夏先生如此坦誠,既不不懂裝懂假道學,也不誇誇其談偽君子。跟夏先生這樣的人交往,真的如沐春風,令人舒服之極。”

我苦笑著搖頭:“不敢當‘謙謙君子’四個字,如果不是夜小姐提醒指點,此刻我還在醫院裡懵懂無知地等死呢。”

其實,在夜明珠的反複提醒下,我已經看見了危機來臨的先兆,譬如撞見那護士、醫生夤夜胡搞之事。

數種相書中都鄭重提及:“撞破奸情,大凶。”

正是因為我想到了這一點,才改變計劃,隨夜明珠離開醫院。

女子是禍水,而“奸情”正是這禍水沸騰四濺之時,哪怕隻是視線接觸,也足以敗壞運程。可惜,太多庸人不了解這種事的利害關係,非但不主動避開,反而以窺人隱私為樂,看過之後,津津有味地傳播給其他人,進一步敗壞德行,招致飛來橫禍。

“夏先生太謙虛了,我隻是用了些雕蟲小技讓夏先生故意撞見彆人的隱私,而後幡然猛醒。我的提醒隻是引子,如果夏先生冇有自我啟迪的靈性,也是無濟於事的。就像現在,當危險再度掩殺而來,夏先生感知到了嗎”夜明珠問。

這防空洞裡異常安靜,我耳中隻聽到換氣扇發出的輕微的嗡嗡聲,仿佛蜜蜂振翅一般。

“來的是青魔手嗎?”我問。

目前情況下,對我威脅最大的就是青魔手,所以我第一個想到他。

“對,就是他,跗骨之蛆一般窮追不舍。他起初隻是追你,一旦發現了這裡的秘密據點,他就會改變目標,野心膨脹,企圖一箭雙雕,建立奇功。人的欲望太可怕了,就像被扔進了一把泡騰片的可樂罐子,下一秒就要火山噴發。也罷,我就請他進來,把夏先生心裡的一些困惑全都解答清楚。這些話如果出自我的口中,夏先生難免半信半疑,由他這個第三方來說,就非常可信了。”夜明珠回答。

我冇問對方將如何“請”青魔手進來,但我知道一定有一個巨大的陷阱在等著青魔手。

“茶涼了,我再沏一壺,我們慢慢聊。古人喜愛三五知己秉燭夜遊,在這裡,白天黑夜不分,夏先生就權當是秉燭夜遊好了。”夜明珠微笑著起身,走到側麵廚房去把茶葉倒掉。

跟她在一起,我也有如她所說的“如沐春風之感”。

花娘子雖然強悍,但夜明珠一到,三言兩語之間就倉惶逃遁,不敢硬抗。從這種簡單對比可知,夜明珠的幻術要比花娘子強百倍,兩個人不是一個重量級彆。

更可貴的是,夜明珠深沉淡定,大有古代淑女之風,這已經是現代化都市中早就滅絕的女子最該具有的美好氣質。

認識這樣一個朋友,的確不是壞事。

夜明珠在廚房沏新茶,一股茉莉花的清香瞬間傳遍整個防空洞。

“這是海上花,隻產於南太平洋蘇門答臘島。”她說。

我記起陳定康發現的“鮫人聚會”,該地點亦是蘇門答臘島。如果夜明珠是鮫人的天敵,那她一定去過那裡。

夜明珠托著茶盤回來,桌上的綠色通話器指示燈就亮了。

她按下通話鍵,輕聲吩咐:“放客人進來,我自有辦法。各處暗哨加強警戒,後續也許還有人來。小組各自為戰,根據自己的判斷選擇射擊時機,不必等待集中命令。寧可錯殺一千,不可錯過一個。”

結束通話,她笑著向我耳語:“青魔手就要到了。”

她的氣息帶著淡淡的花香,讓我聯想到春天的植物園,花紅柳綠,生機勃發,蛺蝶起舞,草木欣欣。

“後續誰還會來?”我克製住自己的胡思亂想,正色問。

“51地區采取軍事行動的作戰方程式一般為‘燕子三抄水’式,第一波攻擊抵達之前,第二、第三波攻擊者到位,全體潛隱,忍而不發。等到第一波攻擊受挫,兩路奇兵突發猛進,打擊由第一波攻擊試探到的敵方軟肋。現在,我命令手下放過第一波攻擊,直接剿滅第二、第三波敵人,絕對不給對方翻盤的機會。”她回答。

美國軍事智囊團對於中國古代兵法研究極深,幾乎到了頂禮膜拜、人手一冊的程度。西點軍校那邊更是把《孫子兵法》當作教材神作,要求學員們能背、能記、能用。包括這“燕子三抄水”的三點攻擊戰隊結構,都是《孫子兵法》中提及的‘靈貓捕蛇陣’的翻版。

對於兵書陣法來說,活學活用者受益,死記硬背者受害,自古以來,皆是如此。

我無權對夜明珠的安排提出異議,畢竟我是客,她是主,應該客隨主便、客不欺主,而不是喧賓奪主、反客為主。

夜明珠又添了一隻茶杯,然後在三隻杯子裡輕輕斟茶。

“紅拂女曾有訓誡,即使是麵對不速之客,亦不應該缺失了待客之道。敵人無禮,是缺乏修養之故,我方如果跟敵人一般無禮,那麼豈不是明知君子之道而不實行?殆矣。”她悠悠地說。

我不禁苦笑,青魔手是生食者,對他最好的招待應該是一條活魚或者一個活人,而不是麵前這一杯綠意盎然的茉莉清茶。

等待是最枯燥無聊的,但我還是耐心等下去,等51地區來客為我揭開一切謎題。或者說,我要從夜明珠、青魔手的不同敘述中提煉出一條正確脈絡。

青魔手雖然名為“魔”,但他卻有心魔。

佛家典籍有雲:十萬心魔,如地火燒,不知進退,如炭中繞。

這應該是他的罩門所在,攻擊這一點,才是反殺他的關鍵。

當然,世界上冇有永遠的敵人,隻有永恒的利益。

人雲亦雲,亦步亦趨,那是無知無畏的傻子才會乾的事。不管夜明珠、青魔手甚至是花娘子、張全中等人說得有多神聖光榮、天花亂墜,我隻做我自己,永遠隻是夏天石,而不是其他人的附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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