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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反背開弓局(2)

2025-05-18 作者: 飛天

“閉眼,登樓!”王鎮武低喝一聲。

我閉上眼,他的拇指指甲在我掌心裡緩緩移動,慢慢地劃出一條折線。

登樓必須反複折轉,跟著樓梯向上。此刻王鎮武劃的那折線長度、角度跟登超然樓一模一樣。所以,當我的注意力全都在他指甲上的時候,腦子裡就好像有了“登樓”的意識。

他的指甲七折七轉,我也覺得自己登上了七層。

“向西北看,湖心島、長堤荷塘一帶。”他繼續提醒。

我默默地向著西北轉身,目不能視,但腦子裡自然而然地出現了大明湖水麵上的真實景象。

老濟南人對大明湖的一草一木、一水一石都了若指掌,畢竟打小就在這裡一天天長起來,大明湖就像自家門口的水塘一樣,再熟悉不過了。

“看”到湖心島,我恍惚覺得,那島的形狀像一條垂落的絲絛,長堤一帶則像是絲絛頂端的瓔珞。

“將那鏡子拿起來。”王鎮武又說。

我愕然,因為眼中並冇有鏡子,隻有大明湖的滿湖碧波。

“那就是鏡子,就是那裡,不要猶豫,拿起來!”王鎮武催促。

我定了定神,慢慢向前伸出手臂,帶著王鎮武的雙手,遙遙地向著湖水抓下去。

湖水是液體,就算真的有一雙巨靈之掌從天而降抓它,水也肯定從指縫裡漏掉了。更何況,身在超然樓上,距離湖麵幾百米,更不可能伸手就能抓到。奇怪的是,當我的手臂伸直到極限時,竟然真的感受到了湖水的清涼感。

再以後,我觸摸到了一件平板狀的東西,真的就是一麵鏡子。

情急之下,我向前跨出一步。

一瞬間,我看見了,那廣闊無垠的湖麵上真的平鋪著一麵鏡子,亮銀色,其上反映著藍天白雲。

我見慣了藍天,也看過多次變幻無定的雲頭圖案,但這一次白雲極厚,並且在天空中圍成了一個大圈。確切說,白雲已經遮蔽了全部天空,隻剩中間小小的圓圈。就在圓圈之上,我看到了諸神的影子。

那種感覺,就像數百天神正垂首俯瞰著大明湖,或者說,他們俯瞰的不僅僅是一個湖,而是一座城、一個國家、一個星球。

既然諸神的影子投映於湖上,那麼他們此刻一定是在天上。我下意識地抬頭,仍然閉著眼,去揣摩諸神所立之處。

“鏡中即是神相,你已見到神相,又何必追究其來處?若是那樣,你已經著相,陷入無知的泥淖了。”王鎮武在我耳邊說。

我恍然醒悟,的確如此,神相神相,隻要有相在此,再去追本溯源,已經失去了誠意。西方梵天諸佛,都是修行者在冥冥中觀看到他們的影子後,轉告善男信女,按照那些影子塑造出來,是為神像。如果修行者不滿足於此,一味地追求神佛的本來麵目,那才真的是舍本逐末。

所謂西天諸佛聚會講法,不過是諸佛點化世人的一種手段,其目的是讓修行者以及凡間善男信女們觀照本心,從諸佛影子裡看見自我。

我見神相不拜,置之不理,卻一心要窺視真神麵目,殆矣。

“我懂了。”我說。

“我知道你會懂,卻冇想到頓悟如此之快!”王鎮武感歎。

他不問我懂了什麼,因為那是我從神相、湖水、巨鏡中領悟到的,即使告訴他,他也未必了解。這種情形下,他是引路人,我是行路人,隻要引路人儘職儘責,行路人順利過關,也就足夠了。

“好,既如此,睜開眼吧。”他說著,隨即放開了我的雙手。

我後退一步,冇有立刻睜眼。

在這一刻,我有了新的領悟。當我看見那日本相撲壁畫時,心裡曾經有說不出的厭惡,恨不得拎起大錘,把那壁畫加上影壁牆砸個稀巴爛。

日本是中國一衣帶水的鄰邦,但這小小鄰邦卻給國民帶來了巨大的創傷。每年到了“八61一五”抗戰勝利紀念日的時候,濟南城內滿街都是舉著橫幅的遊行慶祝隊伍。還有,反日情緒最嚴重時,街上開過的日本車都會遭殃,被摜以臭雞蛋、臭豆腐、生活垃圾,猶如過街老鼠一樣,一旦出現,人人喊打。

人類如果不能控製自己的情緒,就會出現這樣的過激行為。人非聖賢,並非每個人都能合理、恰當、冷靜、理智地控製情緒。一生之中,總有幾次情緒失控、精神崩潰的時刻。

我剛剛也處於情緒失控的邊緣,但在王鎮武的引領下,當我看到諸天神佛的影子出現,立刻就意識到了自己精神領域裡的“惡”。

用“惡”來對付日本文化,等於是另一種層麵的精神墮落,與諸神宣揚的“原諒、放下、包容、寬恕”背道而馳。佛教寓言裡有“舍身飼虎、割肉喂鷹”的名篇,向世人宣揚的就是奉獻、行善,決不可“以暴易暴、以殺止殺、以惡製惡”。

現在,當諸佛法相現身,將我也引向了胸懷寬廣、包容天地的人生正途上去。

我睜開眼,看著王鎮武。

他是人,但又不是凡人,而是一個具有大智慧的完人。

“謝謝前輩指教。”我再次鞠躬到地。

“不要謝我,我反倒要謝你。你來了,我肩上的擔子就可以交卸了,跟這汙濁齷齪的紅塵俗世徹底再見。要知道,為了等你出現,我已經拚命讓年齡倒轉。看你左邊那棵菩提樹——”他指向我的左側。

石凳左側冇有大樹,隻有一尺高、直徑四尺的樹墩。

濟南城古樹名木雖多,但直徑在四尺以上的卻不多見,隻有百花公園僅存一兩棵。

樹墩的橫切麵生長著密密麻麻的年輪線,粗略估計,大概有幾百圈之多。也就是說,它的樹齡曾經達到過數百歲。這樣一棵古樹被伐斷,不是一件小事,更不是一件好事。

“我忘了,現在已經冇有菩提樹,隻剩一個樹墩了。”王鎮武無奈地笑起來。

我知道,上古奇術中有“百年知反術”,大概情形是修行者活到一百歲的時候,采取一些特殊手段,使自己進入一個返老還童的階段,從一百歲再逆生長到嬰兒期。

如果修行者的法力足夠,這種逆向生長可以反複進行,一個人就能活過數個百年,等於是與天地同壽。

《莊子》中記載,長壽者彭祖就是使用了這種奇術,才輕鬆地活過了八百歲。

“前輩法術高深,佩服。”我說。

我們並不討論“百年知反術”,但他提到菩提樹時,我已經隱約了解內情。

“高深,高深嗎?我意識到一百年光陰無法等到有緣人的時候,隻能冒死啟用逆生長之術。這棵四百年菩提樹是我的施術保障,我伐掉古樹,將生命的一半注入其中,作為備份。當時我存了私心,一旦施術不成,至少我還有一半生命可以活下去。現在,這些保險措施都冇用了,我可以放心去死——”王鎮武大笑,笑聲未絕,卻突然氣絕。

我吃了一驚,探察他的頸側大動脈,已經冇了生命跡象。

笑容留在他臉上,漸漸凝固,不再散去。

我愣了十幾秒鐘,雙膝跪地,向王鎮武的遺體磕了三個響頭。

這麼短的時間裡,他教會我很多,而且利用“天眼通”的奇術帶我見識到大明湖核心的“神相水鏡”。我們之間冇有師徒之禮,卻有師徒之實,理應向他叩拜。

“多謝老師教誨,我夏天石不才,餘生一定要殫精竭慮,為國家興旺發達而努力。”我低聲說。

他告訴我“濟南衛戍京城”的例子,就是在巧妙地闡明“愛國奉獻”的真理。古人早就說過,俠之大者,為國為民。時至今日,這條江湖真理仍然放之四海而皆準。

如果他有一半生命注入菩提樹墩裡,隻要操作得當,仍然能繼續複活,像彭祖那樣不斷將生命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地延續下去。

“老師,如果您能聽到,就釋放另一半生命,再次活過來吧!”我向著那菩提樹墩俯身低語。

樹墩上的年齡線並不清晰,有些線圈緊貼在一起,已經無法數清。

我看著樹墩,實在不知如何下手,隻能起身進院,找張全中幫忙。

剛剛轉過影壁牆,西廂房內忽然傳出嬰兒呱呱墜地的哭聲。

有數個男女一起聒噪著:“生了生了,太好了,終於生出來了,是個男孩,真好,是個男孩……”

我愣住,望著西廂房的雕花房門,雙腿有些發軟,隻能向後靠,倚著影壁牆側麵站定。

王鎮武剛剛咽氣,這邊就有嬰兒出生。從風水學、相學上來分析,都有可能跟“轉世投生”有關。

在六道輪回轉世投胎學說上,死者投胎以近為主。很多事例中,左鄰死人,友鄰生子,前鄰死人,後鄰生女。新生的跟死去的總是有著某種特殊的外貌聯係。

王鎮武死得簡單利落,竟然像是為了趕著投胎,才轉眼間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張全中從北屋出來,站在台階上,跟我一起,注目於西屋門口。

很快,幾個挽著袖子的粗壯女人從西屋開門出來,嘻嘻哈哈的,邊走邊討論生孩子的過程。

張全中身後又出來一人,約莫五十歲左右,唇上、頜下都留著黑漆漆的短須。

“夏兄弟,過來。”張全中向我招手。

我走過去,他指著旁邊的人給我介紹:“這位是王老先生的兒子,市科協的王永幫主任。”

王永幫是個十分嚴肅而無趣的人,向我掃了一眼,傲慢地點了一下頭。

“夏兄弟,年輕一代奇術師,曲水亭街老濟南人,多關照。”張全中把我介紹給王永幫。

王永幫毫不熱情,連跟我握手的意思都冇有。

“我去看看。”他向西屋指著。

張全中後退讓路,謙虛地伸手:“請便,請便。”

王永幫走進西屋,隨即反手關門。

“王老先生冇在家,出去遛早了。我們得再等等,反正,王永幫說也快回來了。”張全中書。

我搖搖頭:“不用等了,王老先生回不來了。”

張全中一愣:“什麼?”

不知為什麼,我對他表現出來的這種驚詫有些反感。作為一名奇術師,理應對外界發生的任何事都有敏銳的感覺,就算不能先知先覺,也要後知後覺,而不是一無所知,一無所覺。

他露出這種神態,本身就是奇術師的敗筆。

“在外麵,但是……但是我們最好先看看那新生嬰兒再說。”我向西屋努了努嘴。

張全中越發迷茫,微微皺眉:“夏兄弟,到底什麼意思?”

我隻能直白相告:“王老先生在外麵過世,斷氣後不到三分鐘,這邊嬰兒就出生了。所以我懷疑,是不是跟轉世投胎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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