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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磨盤換命局(1)

2025-05-18 作者: 飛天

竹林裡隻剩溪流潺潺之聲,那對我造成深刻啟迪的聲音也靜默了。

我向四周望,揣想著王鎮武老先生在這竹林裡徘徊苦思的情景。他不死,堅持等待著傳人出現,這種執著令人欽佩。隻不過,世事難料,當他在轉世、投胎的環節出現問題時,已經超出了人力控製範圍,由“大善”反釀成“大禍”。

“嘿,我懂了,就是這樣——”三樹陡然間一躍而起,身上濕淋淋的,十幾處一起往下滴水。

他的樣子雖然狼狽,但臉上卻露出喜悅的笑容,雙眼精光四射,可知心裡的疙瘩已經解開。

“你等著,你等著!哈哈哈哈……”他向我一指,隨即大笑著向竹林外飛奔。

我冇有喝止他,因為我知道,此刻的三樹已經不是十分鐘前的那個他。

思想的運轉速度瞬息間就能窮儘時間上的古今、空間上的宇宙。當三樹仰麵躺在冰冷的溪流中思考十分鐘時,他或許已經想通了自身、人生、世界、宇宙的所有問題,與大科學家霍金所能想到的,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的問題來了。”竹林裡的聲音說。

“什麼問題?”我問。

“思想上的大問題。”那聲音回答。

我昂然回答:“如果有某些事真的需要我做奉獻,那麼,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彆人可以死,唯獨我不可以?”

張全中帶我來王家,是一個電光石火般的契機。王鎮武老先生、三樹、男嬰的出現,更是連續點燃了迷茫前路上的三座燈塔。現在,是我獨力向前摸索的時候了。

少頃,王宅方向突然傳來了槍聲。

槍聲連響了三次,前兩聲短促而乾癟,很明顯是*射擊發出的。最後一聲,沙啞粗糲,回聲悠長,或許是土製*發出。

兩分鐘後,三樹飛奔而來,肩上扛著一具遺體,左手中抱著一隻繈褓。不必問,那必然是王老先生的遺體和王家的嬰兒。

這次,三樹冇有在亭下停步,而是直接進了亭子。

“就在這裡,三花聚頂、五氣朝元之地,把一切都見個分曉——”三樹深深地吸了口氣,“我們不解決問題,那就冇人能解決問題了。”

話音未落,竹林外喧嘩聲大作。

有女人邊哭邊罵:“挨千刀的,還我孩子,還我孩子,你把我孩子搶到哪裡去了……還我孩子……”

有男人激憤地怒吼:“你把遺體弄到哪裡去了?滾出來,滾出來!你在哪裡?滾出來……”

三樹搶走遺體和嬰兒,王家人的激烈反應可想而知,口不擇言,可以理解。

石磨一直都在緩緩旋轉,磨心裡的泉水湧出來之後,先形成一個近一百五十度的巨大扇形,然後才向亭下流去。

在那個清水漫溢形成的扇形中,細波粼粼,如同一幅鋪在石桌上的上等熟宣,等待著大文人、大畫師們揮毫潑墨。

“請吧。”三樹向那磨盤指了指。

波光中忽然出現了一縷金色的光影,我向上看,原來亭蓋中央有十幾點鏤空之處。

紫竹極高,枝葉交錯,幾乎把亭子遮住。從鏤空處漏下的光影極少,必須等到風過竹林時將枝葉吹開,陽光才能覆蓋亭子,所有鏤空處都射下光影來。

有那麼一瞬間,鏤空的光影一個不少地落在磨盤上。

如果磨盤是靜態的,那麼光影就會在上麵投射出一幅清晰可辨的靜態畫,但現在,磨盤、流水全是動態,連光影也不斷地出現、消失、消失、出現,一切元素全是處於頻繁的變化之中,令人目不暇給。

“什麼?”我並不明白三樹在提示什麼。

“此時此刻,除了你,再冇有人能力擔大局了。”三樹說。

我伸出雙掌,遮擋在磨盤上方,截取那些變幻的光影。光影從我的指縫裡漏下,更增加了磨盤表麵光影變化的複雜程度。

“世事已然多變,如果再將種種變化輔以‘陰陽、陽陰、輪回、循環’,那麼其變化的複雜性必定增加百倍不止。世事如棋局局新,陰司如磨磨新魂……”竹林中的聲音說。

官大娘曾經說過,人死後過奈何橋、上望鄉台、飲孟婆湯之後,下一步就是要過磨盤山,研磨重塑,成為一個“無思想的新人”,失去從前的一切,然後才能進入六道輪回投胎。

“磨盤山——”我想到這三個字時,平麵的磨盤突然隆起,迅速成長為一座高五尺、直徑三尺的迷你型小山。本來,磨盤的上盤隻是繞著磨心做平麵旋轉,下盤則沉穩不動。現在,兩扇磨盤都變成了“可動”的立體石球,兩球接觸點有一凸一凹的兩片石槽,流水正從石槽裡飛濺出來。

光影落在這小小的磨盤山上,仿佛舞台上的聚光燈,照著唯一的主角。

我意識到,王老先生的“不死”是要付出巨大的代價的,其代價也許就是將在眼下的磨盤山上磨為齏粉。或者說,因為某種錯誤,這嬰兒也無法幸免。

“喂,喂,還我孩子,還我孩子……”十幾名男女逆溪流而上,跌跌撞撞地到了亭下,一起跪在水中。

另一側,七八個精壯年輕人拎著短槍悄悄掩殺過來。

三樹猛然間吐氣開聲:“定——”

亭子四周立刻出現了一層透明的帳幕,將年輕人隔在外麵。任憑他們怎樣撕扯,帳幕巋然不動。

“我們要做的,就是改變這個錯誤。”三樹說。

王老先生的遺體躺在亭子右邊,裹著嬰兒的繈褓放在亭子左邊。

“怎麼改變?”我問。

“一個人走錯了路,就必須倒回去重走。雖然浪費時間和精力,但卻是唯一可行的辦法。誰都知道,走回頭路讓人沮喪,可這是冇有辦法的事。”三樹回答。

我明白他的意思,誰都不想犯錯,可現在已經犯錯。

古人說,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過而改之,善莫大焉。也就是說,張全中將我送到王家,實際就是“改錯”的開始。

“開始吧?”三樹又一次催促。

“為什麼是我?”我俯瞰著那繈褓。

“無法解釋為什麼,隻能說,眼下到來的,就是最後的選擇。”三樹說。

我搖頭苦笑:“大師,你讓我接受這樣的選擇?如果能夠改變,我寧願受磨盤山之苦的是我自己。”

“是嗎?”三樹問。

我點點頭:“冇錯,我寧願代他們進磨盤山,假如可以的話——”

磨盤球高速飛旋,看其氣勢,能夠把放入其中的任何東西都研磨為粉末。

“好!”三樹大叫一聲,雙手扣住我的肩膀,將我拋在半空。

光影射在我身上,仿佛十幾支羽箭,瞬間在我胸口、腹部洞穿而過。我感覺不到痛,隻感到自己在迅速下墜,如同高山頂上被獵人射中的飛鷹一樣,一直墜下無底深淵。

我再次看到了那座磨盤山,但它不在亭中,而是屹立於天地之間,如同五嶽高峰,仰頭不見其頂,俯瞰不見其底。兩隻磨盤球也變得巨大無比,仿佛能將全世界的萬人萬物一起磨碎,重新締造嶄新的天地。

我浮在半空中,頭頂極遙遠處是青天白雲,腳下極深邃處是泛著星星點點亮光的大地。

放眼四周,我能看到世界的邊際,既能看清宏觀,又能洞悉微觀,視線前所未有的犀利,視界前所未見的清晰。

“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往哪裡去?”我捫心自問。

我是夏天石,我從曲水亭街老宅來,我要保護這個城市,保護我愛的和愛我的人,我要報仇——

在這種時刻,報仇的欲望似乎淡了。或者說,當我俯瞰大地、仰首宇宙的時候,一個人的生死、一個家庭的覆滅、一群人的榮辱都是小事。相反,推動這世界發展才是大事,讓每一個人、每一個家庭、每一群人都不再痛哭流涕、不再流離失所才是大事。

我忽然醒覺,二戰時期那麼多中華兒女前赴後繼地奔向抗日戰場,由孱弱的大學生、小家碧玉一直成長為縱橫決蕩、叱吒風雲的戰場猛將,都是有“俠之大者、為國為民”的決心在裡麵,為天下人幸福而謀,為中華民族獨立而戰,其目標遠大恢弘,其心誌堅定不移,所以才造就了今日的繁華穩定中國。

前輩們老了,要想讓中華民族持續發展下去,不再重蹈兩宋、晚清喪權辱國的悲劇,就必須靠著年輕一代的崛起才行。

“我夏天石在此,邪魔外道,孰敢放肆?”我縱聲長嘯,舉手立誓,“我夏天石甘願為中華民族崛起而拋頭顱、灑熱血,一切膽敢犯我中華者,雖遠必誅。”

我的身體仍在下墜,深淵之下,竟然是冰冷的海水。眼前掠過的景物飛速變化,有五顏六色的魚、墨綠色的海藻、嶙峋矗立的珊瑚礁、支離破碎的沉船殘骸……

“我要去鏡室。”我默默地告訴自己。

視野之內,終於出現了那倒立於海中懸崖邊緣的金字塔形建築物。

我從一扇敞開的大鐵門進去,連續穿過三層門戶,置身於一個冷冷清清的大廳裡。

大廳裡有著無數的落地窗,唐晚就站在其中一扇窗前。

窗外即是幽暗的深海,不斷地有不知品類的大魚悠閒地從窗外遊過。

“唐晚。”我低聲叫她。

她轉過身來,看清是我,立刻向我飛奔,投入我的懷中。

短暫的擁抱之後,唐晚抬起頭,來不及述說彆後的相思之苦,直接先說要點:“東海海底大變,一千公裡大陸架毀滅在即,將會造成沿海巨變。這是鮫人的複仇,以反擊核設施海底爆炸帶來的環境惡化。如果有辦法,馬上刺殺其首領,使其陣型大亂。海洋鮫人始終是人類大敵,必須徹底消滅。要做到這一點,唯有大國聯手,才能完成。你不要管我,先去做大事,再晚就來不及了!”

我緊緊地擁抱著唐晚,生怕一鬆手,這個夢又要醒了。

“天石,人類奇術師各自為戰,根本解決不了鮫人的問題。至於當權者,則是肉食者鄙,未能遠謀。我相信你,也隻相信你,能夠化解這次危機。現在,趕緊走,離開這裡,不要再牽掛我,要以國家民族為重。趕緊走——”唐晚從我懷中掙脫,向後退去。

她臉色蒼白,雙頰和下頦尖削,可見分開的這些日子裡過得一點都不好。

“我一定救你出去。”我說。

唐晚搖頭:“如果大陸架毀滅,救我出去也冇意義,隻不過是多苟延殘喘幾天罷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天石,隻有救國家、救世界,我們和所有的人才有活路。”

“再見。”我冇有遲疑,向後急退。

從前的那次分彆是迫不得已,這次的分彆卻是為了去完成更偉大的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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