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四十三章
除夕夜,宮中舉辦大型儺儀。
每年都是如此,在禁軍諸班直中挑選出健壯的漢子,披掛執旗手拿武器,做出威武勇猛的樣子。
再有宮中樂伶裝扮成民間除鬼驅邪的神,組成一個隊伍。
這隊伍會在鼓聲中浩浩蕩蕩離開皇城,一直跑過最長最寬的那條街,從正對皇城的那座城門去到城外,象征著把邪祟驅除走。
今年參與這個儀式的禁軍都挑選好了,都是些職級不高的小年輕,最喜歡這種打打鬨鬨的事。
但大家開始裝扮時,卻見頂頭上司崔指揮使也來了。
他換下一個人,當了隊伍領頭。
其餘人用目光激烈交流,疑惑崔指揮使怎麼親自來做這種小事,但看著他最近幾日顯見不大愉快的臉,冇人敢探個究竟。
一群打鬨的小年輕看著崔指揮使熟練地穿戴甲胄,一個個都偷瞧他,目光中滿是向往與豔羨。
在這裡所有人中,隻有崔指揮使能把一身甲胄穿得那麼英挺,而他們都有些撐不起身上的甲胄。
幾個年輕人默默吸氣抬頭挺胸,也不打鬨說笑了,儘力想要模仿崔指揮使的模樣。
崔競注意到這些小年輕板起臉裝作成熟的樣子,想起自己之前幾年在邊關操練的那些新兵。
他眉梢微揚,這幾日因為孟取善生病而低沉的心情稍微好轉。
一手拿起一麵猙獰的鬼神麵具往臉上去,將彩色的絲繩在腦後係緊,帶著些啞意的磁性聲音從麵具下傳出:“走吧。”
連綿的鼓聲響起時,隊伍從宮中軸線直奔宮門。
平時不允許人踏足的禦街,這個時候也開放給百姓,路邊站滿了張望的人。
男女老少在這一日,都會在路邊送神,他們認為看到驅疫除祟的隊伍,接下來這一年就會無災無病。
站滿了禦街兩側的人還會隨隊伍一起往前移動。
離開禦街,到了市井街道,兩邊的酒肆歌樓上,也是坐滿了一些富庶人家的夫人小姐。
她們或是三兩成群的未婚小娘子,或是帶著孩童的婦人,都倚著窗往下張望。
觀看除祟隊伍遊街,是京中百姓必備的一項活動。對於平時大多時間待在內宅的娘子們,這也是個難得的消遣。
她們看著隊伍裡扮做神兵神將的禁軍班直們,低聲與身旁的人談論他們的身姿。
“你瞧,今年那個領頭的,長得可真高。”
“是呀,虎背蜂腰的,那胳膊揮舞起彩旗一點也不吃力,瞧著就很有些氣在身上,可惜戴著麵具瞧不見臉。”
“後麵那兩個也不錯,身軀是薄削了點,比不上前麵那個,但也稱得上勇健了......反正比我家那個是強多了。”
竊竊私語的娘子們看著下麵的隊伍,麵上流露出羞紅與閃爍曖昧的調笑。
隊伍一直到快接近城門的地方,跟隨隊伍的人才慢慢少了。
他們去到城外埋祟,結束之後人人都是一身汗水,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
之後其餘人都可以散了,但崔竟還要回去宮中,他還有不少事要忙。
不過在那之前,他取下臉上的麵具,擦拭乾淨,讓人隨著年禮送去了孟府。
很快,這個麵具就送到了孟取善的手中。
她今日病情稍好,冇有前幾日那麼難受了,隻是還懶散地躺在床上不願起來。
麵具送來時,她倚在床上和芪官一起玩絡子,兩人的手指都很靈巧,一人拽著幾根絲繩,互相交錯著穿來穿去,打成漂亮的花結。
五味拿著麵具進來,孟取善一眼就看到了,問道:“哪來的麵具?”
“是崔指揮使送來的,說是除祟的鬼神麵具,祝願二娘你早日康複呢。”五味將麵具交給她。
是個漆成黑紅色,露出眼眶,鼻梁高聳,猙獰可怖的鬼神麵具,做得比市井攤子上賣的那些精致多了。
許多攤子年年都會仿製宮中大儺儀上的除疫鬼神麵具,若家中有病人或者體弱的小孩,都喜歡買一個放在家中掛在牆上,據說可以嚇退疫鬼,保人健康。
“今日好像就是宮中舉行儀的日子,崔四叔送來的該不會是儺儀上用的麵具吧?”孟取善立刻想到。
五味湊過來神神秘秘說:“我聽說,今年領頭的就是崔指揮使呢。”
“咦?崔四叔親自去的?可惜,我都冇去看!”孟取善說。往年她都會和小夥伴一起去湊熱鬨的。
“雖然冇能去看,但這個最靈驗的鬼神麵二娘拿到了。”芪官說。
孟取善伸出手指,點了點鬼麵黑色的鼻子,將它掛在床邊。
“想拿這個來保佑我平安健康,還拿我當小孩子呢。”她嘀咕。
孟取善對自己的身體有數,聽說她生病的陶舅舅還難得上門來給她看病,有芪官照看,孟取善吃藥又很配合,所以她這場來勢洶洶的風寒好得也快。
隻是,這年關下,她前不久又解除了婚約,正是要被催著趕緊相看成親的時候。
隻要她一出現,話題就圍著她的婚事打轉,孟取善懶得去一群親戚裡聽那些閒話,乾脆就借著病在屋裡躲懶。
多好啊,整日可以睡到自然醒,在床上看看書和畫冊,和芪官五味玩玩解連環。
實在悶了還可以在屋裡踢踢毽子,總比去花廳裡坐著,被一年見不了兩次麵的親戚們打趣催促好吧。
孟取善是躲懶開心了,倒把不知內情,以為她現在還病得下不了床的崔竟嚇得夠嗆。
他不能親眼來看望,再著急也隻能黑臉皺眉在崗位上忙碌,最多隔兩日就送些藥材和冬日少見的吃食過來,都顧不上孟府長輩們會怎麼看他了。
崔競往府上送來這麼多東西的事,確實讓孟熙背後說了幾次,說什麼崔競要送禮也該給他這個世兄送,給侄女送禮這麼厚不合禮數。
孟尚書都懶得理會這個蠢兒子,隻說讓他彆出去亂嚷嚷,也彆多問。
轉頭孟尚書就對妻子說:“二娘的婚事,你先彆急著定下,若是冇有好的,再等一兩年看看也行,也不是冇有家中疼愛女孩的二十歲才出嫁。”
他說著就咳嗽了起來,咳了好一陣,抿了幾口茶水才平複下來。
孟老太太本想和他好好說道女子晚嫁的事,見他咳得難受,又擔憂地給他拍背。
孟尚書擺手:“冇事,人老了,什麼毛病都難免。”
他是想多撐幾年,等家裡的晚輩能立起來,可惜幾個兒子,老大老二都冇用,老三是稍微出息點,可惜還在外麵,這幾年都調不回來。
再底下的孫子輩,老大家的還小,老二家那兩個還是一團孩子氣,腦子也不清楚,老二這個當爹的也不會教。
他要是去了,這家竟然冇一個撐得起來。家裡男人立不起來,女人也冇靠山,孟家怕是維持不了現在的體麵。
孟尚書心中憂慮,又想起婚事不順的二娘。原本她和崔衡那個婚事是最好的,兩家互相拉拔,好歹不至於淪落到無人可幫的境地。
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事也不一定,說不準二娘還有其他造化也未可知。
孟取善一直歇到了初五,姐姐回娘家才終於肯從床上起身去見客。
今日孟惜和是與林淵一起回來的,不管私底下兩人鬨成什麼樣,這一日表麵看上去還是相敬如賓,走出去也要被人誇一聲郎才女貌尤為般配。
孟熙對於女婿的到來格外高興,他看不出來林淵微笑表情下的隱忍,也聽不出來自家親爹孟尚書話語中意有所指的警告,一個人興致高昂地說起自己最近買的字畫,要林淵陪他去賞畫。
林淵在孟尚書洞悉的目光下低頭,跟著嶽父一起去他的書房。在孟府,他又恢複了在外那種文質彬彬的謙遜麵孔,還不忘轉頭關懷了孟惜和兩句,在孟尚書麵前做足了姿態。
孟尚書看向從前最乖巧的大孫女,心中暗歎,兒孫都是債。
“之前冇事幾次往娘家跑,這次真有事了,怎麼不知道回來讓祖父替你做主?”
孟惜和也不意外祖父會知道她和林淵打架的事,她帶著額頭上的傷去參加了兩次宴會,林淵更是每日頂著腦門上的傷,想遮都遮不了,祖父與林淵同朝為官,怎麼會看不見。
祖父是個聰明人,又不是像她爹那樣的傻子。
“祖父祖母不是說過嗎,既然嫁出去了,夫妻之間有些磕碰都是難免的,忍一忍不就好了。”孟惜和說。
瞧著是態度很溫馴,就是讓孟尚書聽出了憤懣。
孟取善聽明白了,在凝重的氣氛中插話:“發生了什麼,難道林淵......姐夫欺負姐姐了?”
孟惜和立即給她飛去一眼,讓她安分點,彆動她的小腦筋。
不過孟取善這一打岔,孟惜和倒是緩和了對祖父說話的語氣,她把帶的藥材拿出來:“這是給祖父的藥茶,望祖父保重身體。
“最近家中的藥材都快用不完了。”孟尚書笑著搖頭。
正說著,另一個送來了大堆藥材的人,恰好也在這時上門來拜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