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晉江文學城首發
賀道年午歇起身,從後衙來到值房,剛捧著熱茶吃了一口,徐先生驚慌失措奔進了值房。見他像是天塌了般,賀道年不由自主變得緊張:“何事?”
“府尊,方通判,他…………………………”徐先生舌頭打結,嘴唇哆嗦著,“他”了半天,都冇能說出口。
“你倒是好好說啊!”賀道年急了,從案幾後走了出來,瞪大眼睛緊盯著徐先生。
賀祿是賀道年親生兒子,他生著一雙牛眼。子承其父,賀道年眼睛其實也算不上小。看到他此時張大的眼睛,徐先生不禁哆嗦得更加厲害。
躺在血泊中的方通判,與賀道年一般睜大眼睛,死不瞑目。
徐先生拚命穩住神,道:“府尊,方通判冇了。"
“什麼!”賀道年失聲問道。
徐先生道:“方通判冇了,被在大牢中乾粗活的雜役黃駝背,當著好幾人的麵刺死。黃駝背被抓進了大牢,方通判他還在那裡躺著,無人敢動。”
賀道年以前未曾聽過黃駝背其人,既為知府,自來不與底層小吏打交道,連府衙的差役都冇認全,何況是大牢中的粗使雜役。
不過,賀道年聽到大牢雜役,臉色瞬間大變。方捕頭早間與他提過,死在牢中有幾人的屍首不見了,有一具屍首,擺在了他私宅的大門前。
“被黃駝背刺死,這黃駝背,究竟是誰派來的?”賀道年緊張問道。
“先前府尊在午歇,高捕頭前來找到我,我匆匆趕去瞧了一眼,便趕緊回來稟報府尊,並不知內情。府尊還是先去看一下吧,”徐先生道。
賀道年急忙來到大牢,大牢陰暗,氣味渾濁難聞。甫一走進去,永遠散不開的血腥與腐朽氣味就撲麵而來。
方通判的屍首,橫放在長凳上,他生前的幾個心腹,臉色煞白立在那裡,六神無主上前見禮。
賀道年的視線,定定盯著那張長凳。這張長凳,在大牢已經許多年,他最熟悉不過。
褐色的長凳腿腳上有新鮮,已經凝固的血,過不久,血便會變成褐色,與長凳融為一體。
無數犯人的血肉浸入長凳,最上麵的一層,屬於方通判。
方通判仰躺在長凳上,雙眼半閉半合,以往總是掛著和善笑容的胖臉,此時破了洞,血跡斑斑的皮耷拉著,猙獰可怖。
賀道年打了個寒噤,待好一陣,才勉強從方通判身上抬起眼,厲聲質問高捕頭:“究竟如何回事,速速道來!”
高捕頭垂著頭,暗道了聲晦氣,硬著頭皮道:“府尊,行凶的歹人黃駝背已經抓住,府尊可要馬上就審問?”
賀道年大怒,道:“你究竟是如何當差,犯人抓住這般久,竟然還未出個子醜寅卯!”
高捕頭臉色變了變,到底隻是躬著身,應了聲是,“我這就去審。”
畢竟方通判也好,賀道年也罷,他們終有一日要離開江州府,他是江州府人,家人親族都在這裡,以後還要與江州府的人打交道,事情就不能做得太絕。
方士才在江州府做的那些事,高捕頭儘量裝聾作啞,能遠離就遠離。上麵有些旨意,撿著些家底深厚的人家,他儘量先私下通個氣,賣個好。不能得罪狠了,還能得不少好處。
如此一來,高捕頭與方通判關係算不得親近,先前黃駝背刺殺方通判的時候,他並不在。
高捕頭正要走,賀道年已經怒氣衝衝走在了他前麵,來到了關押黃駝背的牢房。
濃厚的血腥味飄散開,黃駝背背著牢門,不知是死還是活,一動不動蜷縮在地上的乾草堆上。
於四通上前打開牢門,一腳踹過去,?喝道:“起來,膽大包天的狗東西,居然敢刺殺大官!”
賀道年眉頭皺了皺,厭惡不已地道:“你也讓開!"
於四通忙恭敬無比應是,扯著黃駝背起來,便退到了一旁。
黃駝背歪歪倒到靠在牆上,耷拉著頭,嘴角鼻孔的血,緩緩往下滴。
賀道年隻看得心頭發寒,他本想質問,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下意識後退了兩步。
方通判被他刺死,指不定他突然暴起,將自己也殺了。
何況,黃駝背不能死,要是他死了,方通判之死,便無法向朝廷交代。
牢中的屍首被人帶走了,隱藏在背後的人還不知底細。
“是陷阱,是陷阱!”賀道年連連後退,血腥臭味讓他心跳飛快,害怕惶然。
若是黃駝背指認,是受他指使殺了方通判,他就百口莫辯了。
死一百個黃駝背都無關緊要,方通判是朝廷命官,他不能死!
賀道年腦中亂糟糟,一時想到了很多,毫不猶豫轉身大步離開。
徐先生高捕頭等候在外的人,見到賀道年進了大牢,又一言不發離開,都有些莫名其妙。
“你們,先將方通判收殮了。”賀道年嗓子發緊,不耐煩道。
高捕頭愣了下,馬上應是,正準備離開,被徐先生眼疾手快拉住了。
“府尊,這件事要先商議,方通判的夫人身子不好,要是一下告訴她這個天大的消息,恐她承受不住啊!”
徐先生著賀道年發白的臉色,他心中雖也不安,還是硬著頭皮站了出來,勸說道:“高捕頭,勞煩你你先與於四通將方通判抬到乾淨的屋子去,大家都到值房來吧,商議一下如何動作。”
賀道年點了點頭,啞著嗓子對高捕頭道:“人死為大,你快去。”
高捕頭不敢多言,隻管照著吩咐行事。他當即叫上於四通,連著方通判的兩個心腹,前去收屍。
回到值房,賀道年立刻繃不住了,在屋內來回轉圈:“是誰,究竟是誰要害我?”
賀道年眼睛發紅,整個人都簌簌發抖,聲音發額:“肯定是有人在背後指使黃駝背,否則,以他的卑賤,方通判讓他生,他不敢死!方通判死了,下一個,就該是我了!”
徐先生也慌了,他摸著茶壺,倒了盞茶奉到賀道年麵前:“府尊先吃口茶穩穩神。”
賀道年接過茶盞抿了口,茶水雖涼了,他人倒冷靜了些。
“這事太過嚴重,你去將寧七郎請來。”賀道年道。
“請寧七郎?”徐先生重複了句,道:“府尊,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啊。”
“你快去!寧七郎不是外人,他是寧氏人!”賀道年咬牙切齒道。
徐先生恍然大悟,賀道年是害怕了,想要求寧氏庇護。他忙走出門,叫來賀道年的貼身小廝低聲吩咐了一通。
這時,高捕頭他們放好方通判,一起來到了值房。賀道年先問在場的於四通幾人,他們這時哪敢隱瞞,全都結結巴巴將當時的情形,一字不漏說了。
事情發生得太快,在他們看來,當時毫無征兆,誰都不知黃駝背如此膽大,身上藏有凶器。他們已經儘全力護著方通判,還是晚了一步。
賀道年知道他們會推脫責任,不過,他心中卻愈發斷定,肯定黃駝背是受了人指使!
方通判尚未開始使用酷刑,黃駝背就敢動手,簡直匪夷所思!
“你們先下去。”賀道年道。
幾人施禮告退,賀道年緊盯著幾人,陰森森道:“江州府府衙出了這等事,大家都要小心些,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江州府府衙是一體,誰都無法置身事外。方通判已死,侄兒方士才不知死活,兒子也冇出息,心腹失去了庇護,隻恨不得躲到九霄雲外去,哪還敢多言。
於四通慣常媚上欺下,本來就是他辦砸了差使,賀道年這時不追查,逃脫一劫,連慶幸都來不及,更不會聲張了。
至於高捕頭,隻恨不得變成啞巴,離此事越遠越好。
待幾人離開,賀道年一下攤到在椅子裡,聲音低沉道:“老徐,我平時巴不得姓方的死,他死了,我卻怕得很。”
徐先生心下了然,賀道年是唇亡齒寒,生怕背後無形的刀,落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其實,他又何嘗不是如此。徐先生歎了口氣,低低道:“方通判好生生的一個人,突然就冇了,著實讓人不安。”
“朝廷那邊要要應對,背後指使之人要防。唉!”賀道年深深歎息,不住探頭朝外張望,“你去看看,寧七郎怎地還冇來。”
徐先生道好,起身朝外走去。來到到府衙大門邊,看到遠處一輛騾車駛來,他頓時長長呼出口氣,撩起衣袍下擺,小跑著迎了上前。
以前徐先生雖客客氣氣,卻從未這般熱情過,前來傳話之人,並不知賀道年請寧毓承來所為何事。
寧毓承不禁揚了揚眉,心道肯定發生了大事,有求於他背後的寧氏。
“七郎來了,七郎裡麵請。”徐先生長揖到底,臉上堆滿了笑,側身讓著寧毓承。
“不敢不敢。”寧毓承還禮,笑著謙讓:“徐先生請。”
兩人寒暄著,賀道年聽到外麵的動靜,再也坐不住,起身來到了門邊,親自上前相迎。
寧毓承不動聲色將他們賓主的反應看在眼裡,進屋後,聽到賀道年迫不及待將方通判之死說了,他先是震驚,接著便釋然了。
看著賀道年變換不停的臉色,說得唾沫橫飛,亢奮又驚恐的模樣,心頭止不住升騰起陣陣厭惡。
“螻蟻,螻蟻....”賀道年嘴皮翻飛,不停吐出螻蟻,卑賤,朝廷命官等話。
寧毓承突然出聲打斷了賀道:“賀知府,你住嘴吧!”
賀道年的話被堵住,臉上的表情僵在那裡,一時看上去很是滑稽。
寧毓承直直望著他,不客氣道:“賀知府,卑賤的螻蟻,貴不可言的貴人,都隻有一條命。貴人命官方通判冇了命,你現在打算如何辦呢,拿螻蟻的命,將他的命換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