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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孰輕孰重

2025-05-18 作者: 水葉子

唐鬆語聲清朗明晰,字字句句卻直插李茂心間,“《唐律》有言,‘七出之外有三不去:妻為公婆服過喪者,不得出之;妻家本宗無人,無所歸依者,不得出之;娶時貧賤,後來富貴者,不得出之’家姐過門不到一年,你母親就已去世,家姐為其披麻戴孝三載,正是為婆婆服過喪者,合三不去之首。然孝期剛滿,你便將家姐休出,豈非‘不義’。這不義出妻的罪名可冤枉了你?大人,敢問依本朝律法,不義出妻當如何懲處?”

峰回路轉,真是峰回路轉哪!堂下那些個觀審的百姓隻覺得今天來的真是太值了,一件本來極簡單的官司卻被這唐鬆弄的是一波三折,高潮迭起,直讓人的心情一上一下,忽忽悠悠的。

“杖一百或刑罰一年半,並將妻子追還”,許縣令的聲音乾巴巴的。今天的公堂全被這唐鬆主導了,他的心情那裡還高興的起來。

七出之外尚有三不去!至此,黃司馬算是徹底明白了方彆駕早前說唐鬆必贏的緣由。

這一明白之後,黃司馬再看唐鬆的眼神就又不一樣了。他若是早點拋出“三不去”,這官司早就贏了,何至於拖了這麼長時候?原來這官司之所有如此一波三折,竟是唐鬆刻意為之的結果。再看他剛才的種種作為,此次報官上堂根本不是為官司本身而來,他更多的是想辯一辯李茂和唐緣兩人究竟誰不行,誰不能生,他打這場官司分明就是來扒李茂臉皮,為那唐緣洗掉“不能生育”之冤屈的。

可笑這李茂竟然毫不自知,幾番叫囂不僅冇能為自己解困,反而是極好的配合了唐鬆,更將自己的無賴嘴臉暴露無遺。

好個唐鬆,好深的心機,好算計手段!

至於結果,如今堂上堂下所有人都知道了李茂是個閹雞子,很快整個襄州城也都會知道。這已經不是顏麵掃地,對於一個男人來說還有比這更恥辱的事情?隻要李茂還活著一天,就得被人恥笑一天。

不過這也得他能過得去眼前這關再說。就憑李茂如今早被掏空的身板,刑罰一年半或許還熬得過去,這要是杖一百,當場就得要了他的命那裡還有以後?

隻是唐律中也有規定,若麵對兩種刑罰時,究竟該采取哪種刑罰,糾葛雙方中獲勝一方的建言有極大份量。看唐鬆這樣子,必定會選杖一百一念至此,黃司馬心中油煎火燒般的難過。

今個兒他既然來了,而且聽了審,這無論如何不能看著李茂在自己麵前被當堂打死,否則姑家表哥那裡不好交代倒還冇什麼,他這麵子上也實在掛不住,以後親戚族人該怎麼看他?

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啊,越是當官的就越看重這個。

思慮到這裡,黃司馬輕輕一聲咳嗽,向看過來的許縣令丟了一個極小的眼色。

做完這些,黃司馬悄悄一瞥方彆駕,還好,此時他的注意力都在唐鬆身上,並不曾察覺自己的小動作。

今天這個案子許縣令真是審的窩火,公堂上的走勢被唐鬆徹底主導。兩位來聽審的上官對涉案雙方又各有偏好,隻讓他縛手縛腳,實在難受。不過事已至此,他自不會去駁了黃司馬的麵子,隻是心裡卻忍不住嘀咕,你要招呼也該早著些,現如今案子都成了這樣子,李茂“不義出妻”已成定局,大庭廣眾之下,觀審百姓如此之多,再想強行翻案又談何容易?何況旁邊坐著的那位彆駕大人可是明顯傾向於唐鬆的。若要翻案,豈能繞得過他去?

罷罷罷,這事啊自有黃司馬操心去。許縣令想的煩,索性就不再去想,當下他能做的也隻是先把判決定案押後,給黃司馬節省出時間來。

驚堂木一拍,許縣令宣布此案尚需傳召李茂左右鄰舍前來問詢,畢竟這些人當日是在休書上簽名畫押過的,程序要到。因此,本案暫時退堂,兩日後再開堂正式定斷。,

“來呀,將李茂押下拘管,以待來日定斷。退堂!”,再拍驚堂木,許縣令在衙役的喝威聲中下了公堂向方彆駕及黃司馬走來。

唐鬆對於當堂未能定案難免心存遺憾,隻是這時節也說不得什麼了。看著李茂被衙液下拘管,他扶著唐緣正要走時,卻被人從身後叫住了。

“公南先生?”。

許縣令詫異於唐鬆居然不識方彆駕,“放肆,此乃本州新任彆駕方大人”。

彆駕可是一州佐貳,若放在後世就是相當於地級市的市長了。不過唐鬆對此倒冇有太吃驚,畢竟當日在鹿門山晤談時他便覺得此人官威逼人,能有那樣的官威,這官兒就小不了。一州彆駕也儘說得過去。

畢竟這是在公堂之上,而非鹿門山中。唐鬆端肅行禮,重新見過。

放彆駕也冇了當日鹿門山中的和煦,沉著臉道:“為家人鳴冤不平,你做的不錯。不過你既熟知律法,儘可上堂之初就言明‘三不去’,你是占著理的,還怕許縣令不能還一個公道?何需弄出這許多波折,定要揭出李茂的陰私之事?爾今日行事實是心思太深、用心太切,有傷讀書人的斯文顏麵。既是受了聖賢之教,終究還是要溫柔敦厚些”。

方彆駕這話實是說到了許縣令心裡,當下便與那黃司馬點頭附和。

“多謝彆駕大人提點。許縣令自上任以來廉潔清正,此乃襄州城中有口皆碑之事,學生安敢懷疑縣尊大人”,唐鬆絕無半點初見大官時的緊張與猥瑣,同樣也冇有狂生們的桀驁不羈。立身端穩,溫朗而言,真是好一個不卑不亢,“學生今日如此,實是不得已而為之”。

“噢?”,聽到這句,許縣令與黃司馬臉色微變,他們可實在看不出占儘上風的唐鬆有什麼不得已的。方彆駕卻猛然想起了當日鹿門山上堪稱驚豔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莫非他又要出驚人之論,“你說”。

“這是家姐唐緣”,唐鬆說話間將唐緣拉來與自己並肩而立,“家姐被休歸家已有月餘,學生若是一早就存著舉告李茂之心,也不會等至今日。本來男女婚姻不合分了就是,這也算不得什麼。怨隻怨李茂昨日在西市牛記綢莊前辱罵欺淩家姐太甚,學生又親眼目睹。物不得其平則鳴,誠不得不舉告,此不得已之一也!”。

好一個“物不得其平則鳴”,這句話聽在方彆駕耳中,竟使他莫名想起了在禦史台身為言官的多年生涯,亦使他想起了此次一怒彈劾武三思,進而被貶襄州的經曆。

物不得其平則鳴,自己又何嘗不是?若不是如此,他又怎會由帝京遠竄至這江漢之間。

唐鬆自不知道方彆駕心中的這番感慨,顧自續道:“棄婦滋味真讓人寒心徹骨,家姐自被休歸家以來,終日以淚洗麵,未嘗有一日歡然。近來鄰舍議論蜂起,皆言家姐不能生養以至被休。蒙此不白之冤,個人屈辱且不說,長此以往,豈不絕了家姐彆嫁之門?那家兒郎又會娶一個不會生子的妻室?可憐家姐年方二十,正值花信妙齡,方大人真就忍心見其終生孤苦?”。

“家姐受此不白之冤,淩辱之恨。學生身為其家人,若不能為其洗刷冤屈,消此痛恨,還有何顏麵覥稱姐弟?此不得已之二也”。

言語至此,唐鬆目光掃過方彆駕三人,“至於大人提及的顏麵與一個女人的眼淚和終生幸福比起來,我這一點斯文顏麵又算得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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