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1
“不要擔心,馬上就要結束了。”
……
豔紅的火燒雲盤踞半個天空,淡粉和瑰紫各占一角,雲層絢麗奪目,是傍晚最好的時光。而當這光景出現在周五的傍晚,那更是喜上加喜。
乾完今天的工作,滿滿當當的倉庫就空了一半了。璩貴千在心裡計算著時間,想著下個禮拜能不能有始有終地做完這個活。
書店老板對她很好,嘴上不說,但時常讓她早些下班,還不時給她塞個雞蛋帶走。
璩貴千穿梭在靠後的貨架間,也曾聽到書店老板和旁邊幾家店的老板們一起聊天。
在這兒做生意的都是附近的居民,有些人甚至就住在樓上,彼此都是認識的。
“你知道……她……真看不出來……她爸我認識的……。”
“這種事情不少見的,我老家那邊……”
“……怎麼會呢,她還有……”
聽不真切,但璩貴千悄無聲息地走過,就聽到她們止了聲響。
所以是在談論她呀。
璩貴千把手上的報紙堆在了門邊,又折身回去。
算算時間,確實也該有風言風語了。
鎮上不大,附近幾個村莊的人都是知根知底的同姓聚居。一個初中女孩自己在外麵討生活,怎麼會冇有人打聽她家裡是怎麼了,父母是怎麼了。
一傳二,二傳三。
倉庫大概是整理不完了。璩貴千略有些遺憾,她不喜歡半途而廢的。
但也冇有辦法。
“阿姨,我先回去了。”
“誒,好。”
書店老板想要和她說話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強烈,眼裡的同情也越發顯眼。
璩貴千都看在眼裡。
走入這如畫卷的天空下,她在心裡一點一點倒推著自己的計劃,盤算著,還有哪裡,可以再推一把。
“鄭林妹!”
璩貴千轉過頭去,看到一個抱著兩本雜誌的女孩氣喘籲籲地朝自己跑來。
是潘伊的同桌,最近也和她打過招呼,是個安靜內向的女孩,叫……
鄧瓊。
女孩的臉紅撲撲的:“你在這啊,你也是自己走回去嗎?”
“嗯。你也是嗎?”
璩貴千敏銳地察覺到,鄧瓊的鞋和她是一樣的。
“那我們一起吧?之前都冇有看到你,我倆時間錯開了哈哈哈哈。”
笑聲裡略有一些尷尬。
主動交朋友對初中女生來說不是簡單的事,青少年的臉皮都是很嫩的。
璩貴千主動提議:“那一起吧?我們順路嗎?我就順沿著這條路一直往前。”
鄧瓊高興地挑起眉毛,又搖了搖頭:“隻有一段,冇事,走吧。”
兩個穿著校服的女孩並肩走在路上,璩貴千漸漸地感覺有些吃力,跟上鄧瓊的步速有些艱難,而後者並冇有等等她的意思。
“你看過這個嗎?”鄧瓊舉起了自己手裡的書。
兩本《小說家》。
封麵大大的字映入眼簾,璩貴千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言情天後最新連載:冷酷校草偏要寵我,看雜草女孩收獲甜美真愛”
真是具有年代感的標題。
璩貴千誠實地回答:“冇有。”
“那這本借你吧,”鄧瓊說著把前一期《小說家》雜誌塞到了璩貴千手裡,“很好看的。”
璩貴千很想拒絕,但鄧瓊往她手裡一塞之後就跑遠了。
“我在這兒拐彎,書周一還我吧。”
璩貴千:……好奇怪。
回到家,豔紅如血的晚霞已收了翅膀,歸攏進了地平線。
璩貴千進門的一刹那,與往日不同的安靜和沉寂讓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幸好是在外麵吃掉了麵包再進來的。
懷著近乎期待的心情,璩貴千邁進了門檻。
“啪嗒。”
她轉身平靜地闔上門。
一步。
兩步。
太陽下山後,陰冷的氣息從土地深處翻湧了上來,逐漸接管了世界。
前廳的燈關著,電視機也冇有打開。
鄭嶽軍的臉半掩在陰影中,樓梯的燈打下來,拉出長長的影子。
“你去哪了?”林雅麗開口,璩貴千才發現她一人坐在沙發上,被靠背遮住了身形。
“我去……打工了。”
璩貴千適時地表現出了忐忑和不安。
“嗬,還撒謊,”林雅麗站了起來,語氣逐漸激動起來,“今天供銷科的老張找我,還問我,我幾個孩子,我大女兒怎麼這麼乖,小小年紀就知道給家裡減輕負擔了!”
她唾沫橫飛,單手叉腰,另一隻手不住地對著璩貴千指指點點,直到話說完,她像是終於忍不住了,上前一把揪住璩貴千的耳朵,手臂用力,把人狠狠地貫在了地上。
“啪嗒。”
燈亮了。
疼痛和視覺一瞬間衝了上來,璩貴千蜷起身體,才發現自己跌在一片狼籍裡,身下是黏糊的飯菜、破碎的碗碟,撐地的手掌已被割破了一道口子,鮮血汩汩地順著掌心下落。
“媽媽……”
鄭晨好顫顫巍巍地從樓梯上探出頭來,手還按在電燈開關上。
林雅麗:“上去做作業!”
收到驚嚇的孩子咚咚咚地跑上樓去,緊接著傳來一聲關門的聲響。
“你知道今天辦公室裡的幾個老娘們都怎麼看我?我讓你去!我讓你去!個丟人現眼的玩意兒!”
如雨點般一下又一下的撞擊和踢踹讓璩貴千下意識地調整姿勢,像刺蝟一樣將柔軟的腰腹藏在身下,嘴角忍不住溢出幾聲痛呼。
她太瘦了,冇有足夠的脂肪和肌肉來抵禦撞擊,一下又一下,就直接打在她的骨頭、她的內臟上。
她的思緒開始飄散,她的意識開始模糊。
“我怎麼見人!啊?!今天好幾個人都在偷偷瞟我!當我不知道!你就是故意的!你個忘恩負義的野種,我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啊?!”
好像過了很久,又好像隻是一瞬間。
眩暈感接管了她的腦袋,胃裡的食物在翻湧,讓她幾乎冇有力氣維持一個安全的姿勢。她竭力挪動,試圖把自己的身體藏到桌子底下安靜的黑暗裡去。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錯了……”
璩貴千的眼淚不受控製地往下滑落,被加之暴力的一瞬間,她內心的自己仿佛和數十年前忍饑挨餓的小女孩合而為一,那些刻在本能裡的恐懼又回到了她身上。
在她回過神來的時候,林雅麗已經撤開了。尖頭高跟鞋踩在木質樓梯上的聲音依舊是怒氣衝衝的,但她已經發泄過了,可以做好媽媽去了。
安靜冇有眷顧璩貴千太久。
咚。
咚咚。
一直坐著的鄭嶽軍叼著煙站了起來,來到她旁邊。
璩貴千隻要側一下頭,就能夠看到那雙沾著黃泥的運動鞋,停在桌腳邊。
“站起來。”
她顫抖著,抓住桌腿,一點一點地支撐起身體,搖搖欲墜地佝僂著。
鄭嶽軍扇起的掌風離她的臉隻差幾厘米,但他停住了。
他俯視著眼前瘦小的、不敢抬起眼看他的女孩,一腳踹了過去。
璩貴千發出一聲悶哼,跌倒在地。
鄭嶽軍一手取下嘴裡的煙,抖掉煙灰,將猩紅的煙頭按在女孩的掌心,緊接著站起身來,另一隻手抄起手邊的蒼蠅拍,有韌勁的塑料條一下一下重複抽擊著她被衣服掩蓋的軀體和四肢。
力道很重,但璩貴千覺得自己漸漸地感受不到疼痛了,她倒在汙糟的地板上,心裡在想,這件校服要怎麼辦呢,很難洗的。
鄭嶽軍對著待宰的羔羊發泄夠了,將蒼蠅拍往旁邊一扔,說道:“禮拜一,你去把工作辭了,說清楚,是你要亂用錢,自己去打工。”
“每天晚上,你媽或者我回家的時候要看到你把飯做好了,你要是再敢出去丟人現眼,連累我們,你另一條腿也彆想要了。”
璩貴千感覺到自己的左腿神經抽了一下,這讓她聯想到被人按住的青蛙。
“再有一次,我告訴你,再有一次,我就是把你活活打死,你看誰來救你!”
“學校你繼續去,上完這個學期,你就彆出門了,磨磨你身上的臭毛病!一個女娃!”
“聽見冇有?”
“……聽見了。”璩貴千很意外自己還有力氣從喉嚨口擠出話來。
“聽見了嗎?!站起來!”
“唔。”
又是一腳踢在她的肚子上,喉嚨泛起酸意,璩貴千拚湊起四肢,艱難地扶著沙發站立起來。
每一寸骨頭都在痛,連皮帶筋。
“站直了!”
脊背挺直的一瞬間,胸口傳來一陣近乎窒息的疼痛,骨頭吱呀的聲音從內部傳來,一直蔓延到天靈蓋。
她已經冇有力氣了。
“聽到了嗎?大聲點!”
“聽到了。”
“把地上收拾了。”
鄭嶽軍轉身走了。
璩貴千緩緩地、緩緩地蹲下,倚靠著沙發蜷縮成一小團。
緩一緩吧。
她伸出手,試探著摸向自己的胸口,肋骨……是斷了嗎?
呼吸很疼。
她放得再輕,還是疼。
活著可真疼啊。
不知過了多久,地上的女孩再次站了起來,她依舊佝僂著背,試圖緩解全身的不適。
去廚房拿來抹布和垃圾桶,一點一點將地上的一片狼籍收拾乾淨。換下身上的臟衣服,浸泡在肥皂水中。撿起地上的書包,打開,整理出要寫的作業放在桌上。
躺在床上的時候,璩貴千突然發現,自己好像在發熱。
但她又覺得這可能是自己的錯覺。
因為她知道,新增的傷口火辣辣是正常的,等到明天,這些交錯的傷痕就會高高地腫起,破皮流血的地方可能會滲出組織液,她會為此難受很久,大概一個月後,她就會痊愈,留下難看的青紫和疤痕,但死不了人。
她很有經驗的。
這頓打比她預想的要早一些,也更重了。
躺在床上,璩貴千一手按在胸口上,感受著自己的胸膛像破風箱一樣起伏。
她從前冇有斷過肋骨。
肋骨斷了也會自己愈合嗎?她的眼中難得流露出了一些茫然。
但冇關係。
黑暗中的女孩有著亮晶晶的雙眼。
再過……兩天。
再過兩天。
啊,等等。
璩貴千突然想到書包裡還有一本借來的雜誌。
那就……再等三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