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吞拿(二)
當吞拿的心都快被那長著翅膀的小天使射成篩子的時候,歐文的鐵騎兵們返回了鐵蹄堡。希貝爾的弟弟,斯提文森身受重傷,連馬韁繩都抓不住,他被忠實的歐文家的騎士救回來的。
“希貝爾姐姐……父親落在掃羅手裡了。”斯提文森眼圈通紅,強忍著眼淚,絕望地叫道。
歐文家的女孩子踉蹌了一下,人們都以為她會昏倒,冇有,她依然站著,儘管誰都看出來,她就像枯萎的一顆幼小的白樺樹,但是她還在支撐著自己。
原來,歐文男爵帶領近五百名精銳鐵騎兵,依靠領地的村莊、堡壘和驛站補充給養,以奇襲對付掃羅的軍團。開始幾天,初見成效。但是洪水突然襲來,不僅衝走了不少馬匹,還幾乎毀了所有村莊和驛站。
歐文男爵他們被洪水逼出隱身的森林,被掃羅的探子發現,因為給養不足,影響了騎兵的速度,在老魯蓋爾村附近被圍堵。雙方發生惡戰,歐文男爵帶領親衛和一個百騎隊阻擋追兵,命斯提文森帶領其餘騎兵突圍。
斯提文森僥幸和一個中隊的騎兵突圍成功,他回頭看見父親落馬被擁上來的敵人生擒,冇有逃出來的騎兵幾乎都被殺死。
曾經縱橫北地的鐵騎兵就剩下麵前的這個中隊,不到兩百騎殘兵敗將。吞拿望著鐵蹄堡剩餘的武裝,他計算著自己的軍隊,就算加上城堡的步兵和能戰鬥的男人們,也許能有六百多人。這種臨時拚湊的雜牌軍,不可能對抗掃羅五千多名職業軍人。
怎麼辦?吞拿望著希貝爾,他想幫希貝爾,但是他卻感覺自己的無力。
如何救回歐文男爵?奧伯龍,如果麥克白現在能帶著玫瑰山穀的軍隊趕來就好了。
更糟糕的是,掃羅他們已經逼近白銀穀,距離鐵蹄堡幾乎咫尺之遙。洪水侵犯過的大地,一片荒蕪,如果掃羅不退兵,那他就必然選擇攻打鐵蹄堡,徹底鏟除歐文家在這片領土的勢力。
我要站出來嗎?帶領這些絕望的人,去和自己十倍的敵人打一場毫無勝算的戰爭嗎?
流亡地的彼德會第一個反對,還會有多少人反對,歐文家的騎士和士兵們會聽從我的命令嗎?希貝爾會信任我嗎?
鐵蹄堡的議事廳裡,吞拿他們和歐文家的騎士們都在,希貝爾說話了,“先生們,我願意答應掃羅提出的任何條件,隻要能換回我父親。”
吞拿感覺一種強烈的羞辱感,他不甘心,他在猶豫。而歐文家的騎士們也詫異地望著希貝爾小姐,少數人在悄悄耳語。
“這場戰爭,我們認輸了。”希貝爾用絕望的語氣宣布道。
“不!希貝爾小姐,讓我們向昔日城的大人們求救,我們還可以向周圍聯盟的領主求援……對了,吞拿大人說過,席可法家的軍隊正在趕來,我們不會輕易失去領地和城堡的,掃羅堅持不了多久!”一名歐文家的騎士站起來,激動地大叫道。
“是的……援軍會到的,但是我父親呢?”希貝爾冷冷地問道,她以非常強硬的語氣繼續說道,“先生們,歐文家一直待你們不薄,這時候請表現出你們真正的忠誠!我要父親活著回來!”
“我願意率領護衛裡的精銳,前去襲擊掃羅的大營,救回男爵。”有一名身材強壯,雙眼如環的武士說道。
“約克隊長,你的悍勇和忠誠,這裡無人不知。但是,這件事情上,我承受不起任何差池,我現在不想再和北境王開戰,我不想做任何激怒他的舉動,我要父親活著回來!”希貝爾拒絕了家族護衛長的請求。
眾人都沉默了。
希貝爾巡視著男人們,她嘴角微微露出苦澀的笑意,“如果你們都不願意為我去談判,那我就自己去。”
一旁列席的吞拿聽聞大驚,脫口道,“你不能去,掃羅的凶殘超過你的想象,他就是要對歐文家……你不能去,我替你去。”
吞拿旁邊的流亡地首領彼德咳嗽了一聲,用很響亮的聲音道,“吞拿大人,歐文家的戰士在北地素有勇名,他們隻是不願向敵人表示屈服,你太過擔心了。”
彼德的話在歐文家的騎士裡引起一些騷動。年輕的騎士,德森紮諾站起來,他對著希貝爾恭敬屈身,“我的劍永遠為歐文家出鞘,我會代表您去和掃羅談判。”
希貝爾感激德森紮諾的忠誠,她掃視了一眼眾人,說道,“德森紮諾,你的正直和忠誠不會因為向北境王掃羅屈服而黯淡,德森紮諾,歐文家會永遠感謝你。”
德森紮諾謙卑地致意。
希貝爾又對吞拿說道,“吞拿大人,鐵蹄堡這裡更需要你幫助守護。你和你的遊俠,能保護這裡,我就非常感激了。”
吞拿看著希貝爾堅強的麵對一切,恨不能將她摟在懷裡,告訴她,希貝爾,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情,你並不孤單,你還有我!
但是,希貝爾如受傷的天鵝般的堅強,猶如一具秘銀鎧甲,把他阻擋在幾米之外。
騎士德森紮諾帶兩名護衛,按照希貝爾的囑咐,帶著禮節性的藏紅花和香草,帶著歐文家的權力象征,一隻鑲嵌藍寶石的男爵手杖,去表示臣服和認輸,去和入侵歐文領地的北境王掃羅談判。
“吞拿,你同情她,但是你不能把自己賠進去!”流亡地的首領彼德在城堡的長廊上,拉住憂心忡忡的吞拿,“歐文家完了,鐵蹄堡完了,我們現在救不了他們!你不要衝動!”
吞拿停住腳步,遏製著怒氣轉過頭,怒視著彼德,“她的父親和她的哥哥大漠漢姆救過我們每個人!兩次!兩次!”
彼德張著嘴,倒退著,臉上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吞拿,我明白了,你愛上那女人了!你愛上她了!”
吞拿眼神立刻變的遊移起來,他剛才的怒氣也猛然熄滅了不少,他低聲道,“這冇有關係!”
“諸神啊,我提醒過你!”彼德懊惱地歎息道,“該死,你同情她,逐漸陷進去了,你現在開始擔憂她的命運,她的孤獨,她要失去親人了,吞拿,看著我,我說的對不對?”
“我告訴你了,這冇有關係!”吞拿嗓音嘶啞,低聲道,有些惱怒,“歐文家無私的幫過我們,現在我們要報答他們。”
“無私?吞拿吞拿,你不是個孩子了,這個世界上哪裡有無私的東西存在?如果你不是席可法家的長子,如果你和我一樣是流亡地的流浪漢,你看歐文家會不會冒險援救你。”彼德嗤之以鼻。
吞拿無言以對,他懊惱地甩開彼德的手,轉頭就走。
彼德追上去,把吞拿拉住,“吞拿,聽我說,不要做無謂的冒險,什麼騎士精神,什麼勇氣,在這個殘酷的時代,都是讓人送命的毒藥!”
“你的這些人生智慧還是留給自己吧!”吞拿有點厭惡地望著流亡地的首領。
“吞拿,聽我說!”彼德拉住吞拿,“不要衝動,衝到這場注定會輸的戰爭中去。你愛那女人,冇有錯,鐵蹄堡陷落了,他父親遇害了,你更容易得到她,不要去送死!你會得到這個女人的!”
吞拿咆哮了一聲,一把抓住彼德的皮甲,“彼德!你這個混蛋!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隻知道,你要為了那個女人讓我們去送死!”彼德激動的叫道,居然正視著吞拿憤怒的眼睛,毫不退縮。
“該死,把彼德那混蛋拉走!”後麵的鹿盔爵士他們跟過來,見吞拿發怒了,他叫著旁邊的人。
瓦雷利亞勸住吞拿,而其他幾個人拉開遊俠彼德。
“彼德,你這個混蛋!我警告你,永遠不要再那樣侮辱我!”吞拿怒氣難平。
“那我呢!吞拿,你有冇有考慮過我們?我們也救過你,而你現在卻把我們推入一場實力懸殊的戰爭,北境王的軍隊是我們的二十倍,你有冇有考慮過我們?你在讓我們送死!”被眾人拉開的彼德肆無忌憚大吼道。
吞拿僵硬地站住了,他無法回避這個事實,是啊,難道為了希貝爾,就可以把彼德他們,狂人他們,鹿盔他們,瓦雷利亞,都拉入這場毫無勝算的戰爭中嗎?
隻為了我愛上了歐文家的女孩子希貝爾?
他們就都該去勇敢的死?
瓦雷利亞突然尷尬的咳嗽了一聲,席可法家的武士們偏過頭,正看見走廊的另一端,站著歐文家的希貝爾,她滿臉通紅,渾身微微發抖。
“希貝爾……”吞拿走過去,望著希貝爾,結結巴巴道。
“不用……不用解釋……也不用道歉……我都聽見了。”希貝爾眼圈紅紅地說道,“告訴你的遊俠,歐文家不會叫他去送命的,我不需要更多的血,我現在隻求父親活著回來……”她說完,轉頭就走,把吞拿愣愣留在那裡。
騎士德森紮諾一直冇有回來,鐵蹄堡派了很多探子,流亡地的首領彼德也派了十多名遊俠密切注意白銀穀方向的動靜。
冇有任何消息傳回來,眾人等待了漫長的一個下午,又度過了一個夜晚。
清早時分,彼德派出去的幾個遊俠先返回送信,“他們回來了!”
鐵蹄堡立刻如蟄伏的巨獸一般蘇醒,人們都爬上臨時的木頭柵欄和垛子牆,衛兵們登上塔樓,人們都期待著談判能帶回好消息。
“諸神啊!他們隻回來兩匹馬!”了望塔上的衛兵大叫著。
吞拿預感到事情可能發生了突變。派去的兩名護衛,駝著騎士德森紮諾的屍體,在眾人寂靜的注視下,進入城堡。希貝爾的眼神裡充滿了恐懼。
她派去議和的使者,而殘暴的北境王送回了一具無頭屍體。
“掃羅當著歐文大人的麵,殺害了騎士德森紮諾,還揚言要殺死……您和您的弟弟,當著歐文大人的麵。”
“他們還要殺害歐文大人。”
“北境王還有一個軍團從正北麵侵入,聽說兩個軍團會合後,他們就要攻打鐵蹄堡,大人的血將用來祭掃羅的冰雪白熊旗。”
“掃羅不需要停戰,他揚言要占領鐵蹄堡。他要報複,他非常恨……歐文家族。”
“北境王說……他說……如果我們交出歐文家的人,他們就保留所有騎士和其他貴族,冰雪白熊就立刻退兵。”
和德森紮諾的屍體一起帶回的,是噩耗。
“是嗎?他還要殺我和弟弟嗎?那也許我該把自己送去北境王的營地。”希貝爾說道。
“我早說過,我們和他開戰!”歐文家的一名騎士叫道。
“德森紮諾簡直是去白白送死。”有人埋怨道。
“也許我們不該貿然行動,我們應該堅守城堡!”有人叫到,這個提議得到不少附和。
希貝爾望著歐文家鼓噪的武士們,她望著麵前地上橫躺著的年輕的騎士屍體,她身體搖搖欲墜,幾乎站不穩,她無力的重申著,“我要父親活著回來,你們誰能救回我父親……”但是冇有人再聽她的意見,有人主守城堡,有人主伏擊出戰,鐵騎兵的幾個小隊長在試圖和席可法家的爵士溝通……冇有人再聽希貝爾的耳語般的**。
除了吞拿,他望著希貝爾。當希貝爾走進書房,他立刻跟了進去。
推門,吞拿看見希貝爾正伏案用鵝毛筆寫著東西。
“希貝爾……”吞拿靠近一些,叫著她的名字,“你還好吧?”
“我……怎麼可能好呢。”希貝爾聲音都顫抖著,“我想救回父親,但是……但是誰能告訴我該怎麼辦?該怎麼辦?我想救回父親……”希貝爾說著,猛然把那些剛寫的東西一把推開,把鵝毛筆扔在桌子上。
“我本來想求掃羅放回我父親,我願意用領地去換父親,但是他說的對,鐵蹄堡的領地已經是他的了,我怎麼能用他的東西換父親的性命。”希貝爾顫抖著說道,“效忠我們家的騎士們要繼續開戰,那我父親將被掃羅殺死;心懷鬼胎的人一定在想如何把我和弟弟交出去,以免遭兵戈之難……”
“希貝爾……希貝爾……我……我會保護你的……我發誓……我……”吞拿麵紅耳赤地說道。
希貝爾望了一眼吞拿,她問道,“那你有辦法救我父親嗎?”
吞拿愣住了。
希貝爾凝視著吞拿,看見了吞拿的遲疑,她眼裡猛然滾出眼淚,望著吞拿無聲的哭泣起來,“你救不了他,冇有人能救我父親,你的部下你現在都指揮不了,我真傻,我還相信你……”
吞拿忍受不了希貝爾的無助和眼淚,他衝動地說道,“希貝爾,彆這樣對待我,我現在願意對你發誓,我不想看見你傷心,我想守護你!給我一點時間,如果我弟弟麥克白帶領軍隊趕來,我發誓,我會立刻去逼北境王釋放你父親。”
“北境王會給我父親時間嗎?”希貝爾突然嚎啕大哭起來,“吞拿,不要對我發誓,不,我不再相信任何人了。你們,你們都會丟棄我的。”
她悲傷地自言自語般的說著,“吞拿,你是男人,你們總是發誓,許下承諾。然後丟下我,就像哥哥大漠漢姆一樣丟下我,像父親一樣讓我無助。為什麼?為什麼?吞拿,你們男人總是拋棄我,你們都發誓,都在我麵前信誓旦旦,卻無一兌現。他以前是這樣,哥哥也是這樣,現在連父親,都要拋棄我。吞拿……你為什麼要救我?你知道嗎?我當時幾乎相信你,以為你會守護我的。當我回到這裡,看見這殘破古老的城堡,我突然害怕了,我怕你了。吞拿,我害怕你呢。那天我聽見你和遊俠的話,他說的對,歐文家是一個注定要消失的,要破落的家族。看吧,看我現在都擁有什麼,我卻和席可法家的吞拿大人調情?太可笑了!我現在隻想乞求,我乞求不要愛上你。我愛上的人,以為能依靠的人都拋棄了我。我乞求你離開我,立刻離開這裡,你在可憐我,是啊,一個可憐的女人,我不需要你的可憐!走吧,你們總是無法兌現承諾的,因為你們是男人,男人都會騙女人的。”
吞拿目瞪口呆望著希貝爾,望著這個絕望中的女人,他心痛到粉碎,幾乎無法呼吸,“希貝爾……我真的……”
“不,不要對我說這些,我不需要你的可憐。”希貝爾的臉上還帶著淚痕,語氣卻如冰山一般,“歐文家的人從來不需要人可憐的。”
吞拿覺得如果再繼續站在這個粉碎了他心的女人麵前一秒鐘,他都會哭出來,他的胸膛被撕裂一般疼痛,那裂痕裡噴射出火焰,他感覺自己全身都在燃燒,都在吼叫,他無言的離開希貝爾的房間,耳邊卻隻有一個聲音,“吞拿,你難道就這麼無力的讓自己愛的女人墮落進絕望,無所作為嗎?”
吞拿席可法!
吞拿!
吞拿席可法!
玫瑰獅子難道就如此懦弱,被命運欺淩,無所作為嗎?
希貝爾……我的希貝爾……我不能讓你這樣絕望!
玫瑰獅子,玫瑰獅子!
吞拿猛然大步衝向馬廄,拉出自己的戰馬,躍身上馬,一言不發,直接衝出鐵蹄堡。
一直站在城牆垛口的流亡地首領彼德見吞拿孤身一身,騎著戰馬,滿臉桀驁,衝出鐵蹄堡,吞拿居然連盔甲都冇有穿戴,卻帶著全副武器。彼德心裡大叫不好,連蹦帶跳跑下去,躍上坐騎,拚命抽打著,朝吞拿追去。
在跑出幾裡以後,彼德終於追上了吞拿,他高超的騎術發揮了作用,一把拉住了吞拿的坐騎,強行把吞拿的戰馬速度降低下來。
“吞拿,你瘋了嗎?你要去乾什麼?”遊俠氣喘籲籲問道。
“我去找北境王,我來和他談,叫他放歐文男爵。”吞拿說道。
“諸神啊,你瘋了。”遊俠叫嚷道,“如果他拒絕你的提議,就不會再放你活著離開,掃羅的殘暴眾人皆知。”
“我必須要去。”吞拿道。
“吞拿,不要去,北境王昨天就可以進攻鐵蹄堡,想想看,他卻按兵白銀穀不動,他在等什麼?他知道席可法家族的長子在鐵蹄堡,他在等你!”遊俠彼德拉住吞拿的馬,大吼著,企圖阻止發瘋的吞拿。
“我欠歐文家一條命,放手,彼德,我不需要你,你是對的,我冇有資格讓你為我送死,但是你不要阻擋我。”吞拿的右手已經握住了寶劍,他的語氣和眼神使彼德退縮了,彼德放了馬韁繩。
吞拿的身影消失了好一會兒,城堡方向衝來騎馬的瓦雷利亞,他對著原地亂轉的遊俠大叫著,“吞拿呢?聽說他獨自一人朝白銀穀去了,你冇有追上吞拿嗎?”
“我追上了,但是我阻擋不了他,他當時真的會殺了我的。”彼德叫道。
“你這個白癡!”瓦雷利亞大罵著彼德,然後問清楚方向,也追了下去,他一路上還在罵,“你這個怕死的混蛋,你應該擋住吞拿!”
彼德拉著馬,胸膛怒火中燒,他咬牙切齒想著,都是那該死的女人,這下好了,吞拿那個瘋子一個人去找北境王了!席可法家不會饒過我了,都是那該死的女人!
彼德眼裡閃著寒光,他臉上冷酷的抽動了一下,低聲咒罵了一句歐文家的希貝爾,猛然牽動戰馬,朝鐵蹄堡方向衝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