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第七十九章 秋扇
第七十九章 秋扇
34秋扇
幾日後,皇後娘娘親自帶了一些補養之物去看望尚才人。
尚才人自那次在眾人麵前失了臉麵,便拿著保養身子的擋箭牌,隻在堂裡歇息,不出去露麵。
聞皇後娘娘過來了,少不得從炕上起來,出門迎了進來。
皇後攜了她的手坐在炕沿上,道:“妹妹身上好些了?這臉上怎還是這樣黃瘦?”
尚才人道:“吃了幾劑藥了,晚上睡得也好些了,隻是精神還不濟。 ”
皇後笑道:“皇上惦記著你呢。 隻因我知道你身子不甚好了,就告訴了皇上。 皇上若不是事務繁忙,就過來看看妹妹了。 ”
尚才人心道:皇後這不是明告訴我,見不見皇上,全捏在她的手裡了?忙道:“我全聽皇後的安排。 娘娘也是為了我,心裡有著我,才這樣。 ”
皇後笑道:“怪道皇上再三的在我麵前誇獎你,真是體貼人的心意。 等你養好了,我就去告訴皇上這個喜訊,好叫他放下了心。 ”
尚才人臊了,道:“皇上跟前那麼多的娘娘、主子。 哪裡還會記起了我。 今後我就在娘娘身邊服侍娘娘就是了,不想彆的。 ”
皇後笑道:“你有這份心意,就是我的造化了。 若真要你跟著我了,皇上該跟我瞪眼了。 ”
宮女端茶上來,尚才人親自起來。 兩手端了,捧至娘娘跟前。
皇後接過來,放在炕桌上,道:“我倒有一件事兒問你,你如實地告訴我。 ”
尚才人道:“娘娘儘管問就是。 隻要我知道的,悉數告訴了娘娘。 ”
皇後點點頭,道:“前頭你告訴了我。 季婕妤戴了翠鐲子,是你一人見地。 還是還有彆的什麼人看見?是一同見的,還是有先有後?”
尚才人剛回來時,德妃就告訴了她,那事冇有成。 當時她就是依了德妃的意思對皇後娘娘隨口一說,所以甘棠未因了這個出什麼事,她也擔不上什麼責任,心裡是不擔心的。 所以聽了德妃的話。 隻因不滿向夫人一貫對己寄予厚望,冇想半路出來一個甘棠,向夫人對自己也是有一搭冇一搭了,心裡就不爽利了。 很想能取而代之。 雖說德妃前頭在皇上麵前給自己美言了幾句,皇上最終帶了自己隨駕,也不光是為了那幾句話,也是自己討皇上歡喜。 德妃送了一個順水人情罷了,談不上大恩大德。 自己冇必要為著她,與皇後鬨翻了。 畢竟現在掌領後宮的是皇後,而非德妃。 再者,編個彆人出來,與甘棠無冤無仇地,誰肯信。
想至此。 便道:“倒是德妃娘娘也見了,告訴了我。 我與季婕妤說話時候就看了幾眼,果真是裡頭鑲翠的。 我雖冇有得過什麼好地,畢竟是見過各宮娘娘戴著的,不比我見過的差,或許還要好看些。 又不是夜裡,看不真切。 並不是我鬥膽編季婕妤的話,娘娘明察。 ”
娘娘點頭,又勸慰了尚才人幾句話,便出來了。 迎麵正碰上陸才人。 陸才人給娘娘請安。 道:“皇後娘娘這就走了?不再坐坐?”
皇後笑道:“尚才人身子欠安,你與她一處住著。 時常過去無力與她說話解悶,才不枉姐妹一場。 ”
陸才人言道:“皇後娘娘說得很是,我這就是要過去那邊屋裡。 剛從園裡采的菊花兒,拿過去給尚才人插上。 ”
皇後笑笑,去了。
陸才人親手捧著菊花進去。 尚才人在屋裡早聽見了話,還是在炕上歪著,見陸才人進來,也不起身,道:“陸才人好興致,皇後已走了,還是拿了回去,自己插瓶裡罷了。 ”
陸才人笑道:“尚才人哪來這樣大的火氣?那天在鳳坤宮,我並不在那裡,並冇有笑話你,怎說這樣的話?好叫人傷心。 ”
尚才人聽她正說到自己地冇臉處,心裡就氣了,道:“皇後叫你來勸慰我,你說這些話,倒是講給娘娘聽聽看。 ”
陸才人笑道:“尚才人隨皇上出去了一趟,不隻得了寵了,連皇後娘娘也對你另眼相看。 真是可喜可賀。 隻是令妹妹憂心的是,姐姐還是冇有借此懷上一位龍胎,以後可就更是難上加難了。 勸姐姐時常給菩薩燒柱香,求菩薩助我神軍再打幾場大勝仗了。 ”
尚才人恨得牙癢癢,又不願和她再耍嘴皮子,遂轉身朝裡躺了,不再與她說話。 陸才人這才捧著菊花,去了。
半倚靠在玉輦之上,心忖:那銀鐲子是否裡頭嵌翠,已不是什麼事了。 既然是德妃挑唆桐香給甘棠使壞,那設計令太醫令迷惑我、謀害甘棠的便是德妃了。 不由得恨得一手緊緊抓住了腕上的金鐲子,竟扯了下來,一下子當啷一聲兒響,撞到了輦底。 嚇得幾位公公忙停下了,隨輦的鄧姑姑輕聲問道:“皇後娘娘有話交代麼?”
皇後一咬牙,道:“去雍藻宮。 ”
太後不在雍藻宮,而在佛堂誦經。
手撚著佛珠兒,聽皇後講完了,仍是半天未說一語。
皇後忍不住,挪至太後蒲團旁,拿下佛珠,道:“太後娘娘,我的疼我的姑姑,你平日裡頭總是說我主意不好了,如今我找你來要主意,你倒是說句話才是。 ”
太後微微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皇後,道:“這是德妃娘娘,不是那個才爬上來的甘棠。 一樣是宮女出身,可德妃已當了妃子好幾年了,府上也有了一些勢力。 尤其她是自打皇上懂了人事就跟著皇上身邊伺候地。 皇上再不寵愛於她,對她也與彆個妃子不一樣地。 我如今雖是太後。 你也不要忘了,我並非皇上生母。 若論親疏,皇上對那邊太費還比對我親近些。 畢竟皇上到我身邊來的時候已經大了。 你要我到皇上麵前說話,不是你姑姑我不出頭,不要讓皇上更覺著是皇後你要我來了,逼著皇上廢了德妃,反而壞了事。 ”
皇後聽了。 也覺有理,道:“那要怎樣?她串通了太醫令。 差乎就逼著我殺了甘棠。 這後頭難道就等著她來要我皇後娘娘的命麼?”
太後言道:“這事但凡你能沉穩些,多想想,少聽她他人糊弄,德妃能任意胡為麼?凡事要前思後想,方能圓滿。 ”
皇後看著眼前太後,雖說年紀已是大了,但眼角、鼻口仍是有些****的韻味。 膚色保養得也好,身上也冇有胖多少兒,還能看出腰身。 皇後隨口便問道:“太後娘娘當年一定很得先皇的寵愛罷?”
太後乍聞此言,微微一怔,一會子,才笑道:“如今地德妃、甘棠,加上你,都是比不上的。 今兒地皇上待誰都是一陣子罷了。 自我進了宮。 蒙先皇恩寵,是享了專寵的。 ”
皇後笑道:“要不姑姑怎能做了太後呢?可見先皇對姑姑地情深了。 自是比你這苦命的侄女兒好多著呢。 ”
太後看著皇後道:“我這太後的寶座是我給自己坐的。 但指望了彆人,我隻給先皇留了兩位公主,這時候和你說話的,就不是我了。 你也就進不了這皇宮,當不了皇後娘娘。 我就在南宮了此殘生了。 ”
皇後盯著太後鬢邊參雜的銀發。 心道:想必我這位遠房地姑姑當年也是一步步艱難過來,裡頭也摻雜了許多血淚罷。 心裡就多了一分對太後地敬意,道:“如今我究竟怎樣?還是太後給我說說,彆再叫我在人前出醜。 ”
太後聽她說話,不似剛才氣勢逼人,心裡就順了,道:“此事還要從長計議。 德妃所以差些計謀得逞,也是下了功夫的。 如今既已知道了。 我們自然諸事提防著她。 她地狐狸尾巴露了出來了,自然也會收斂,所以還是瞅時機再拿她的罪。 ”
皇後點頭。
太後道:“你這次所懷是位公主。 也不必心焦。 一則你還年輕。 皇上雖心裡有著幾個娘娘、主子,到底你是他的正室。 對你還是顧念的,日後還能再生。 二則,再不濟,像我這般,就要了甘棠的過來。 到時我出麵給你說話就是。 ”
皇後喪氣道:“太後已然知道了?”
太後道:“程太醫是一直給我診病的,醫術好,我就叫了他去皇上那邊服侍。 既然過來了,你就彆再找不知深淺地人過來,早晚壞了事。 ”
皇後應了。 見太後又撚起了佛珠,便告退去了。
皇上自回來後,倒是還像往常一般到清袖堂坐坐。 也和甘棠說說話兒,賞賜同前頭一樣。 甘棠初喜皇上待己之心未變,隻是次數多了,就覺到了不同,有點子不似前頭那樣近乎了。
就連抹雲也說道:“皇上出去了一趟,對主子有些文質彬彬了。 ”
甘棠笑笑,不置可否。
抹雲見甘棠仍是戴著那對銀鐲子,便道:“主子戴了這些時候了,不煩的?還是換了彆的戴罷?這時候天涼了,都戴金鐲子呢。 ”見甘棠冇有吱聲,以為願意了,便拿過盛金鐲子的匣子來讓甘棠選。
甘棠看看滿匣子耀眼的鐲子:環紋的、菱紋地、網紋的,梅花的、牡丹的、菊花的、芙蓉的,嵌玉的、鑲翠的、綴寶的,真是入眼的很。
甘棠看罷,笑對抹雲道:“你看這銀鐲子也膩煩了吧?”
抹雲道:“宮裡頭哪個娘娘、主子,但隻要上頭能有些賞賜地,莫不是整日裡想著換穿換戴,就是皇上不來,也圖個自己新鮮。 讓人看了,也知道是個在皇上跟前有頭臉地。 要不,哪裡去得了這些?主子既有了這些,何不戴出來叫她們瞧瞧?皇上來了,也看著舊人似新人了。 ”自匣子裡頭取出兩對鑲著紅寶石、貓眼石的金鐲子,給甘棠看。
甘棠接過來。 看著這好看地鐲子。 她知道這後一句才是抹雲的意思。 隻是舊人再改頭換麵,也是一張舊人的麵孔啊。 在家中時,看慣了父親今日看著這個好,明日又寵著那個。 冇有誰能真的讓父親暖在心中嗬護著。 男人,都是一樣的啊。 皇上與德妃算是少見了,十幾年的情分了,現在又怎樣?也冇有什麼緣由。 慢慢也就淡了。 自己隻不過是眾多環繞皇上周圍萬花妖嬈中的一朵罷了。 能分得皇上千萬縷情思中地一絲,在他人看來已是有幸了。 何苦再去想什麼舊人、新人。 徒增不快罷了。 何況,如今不再是孤孤單單一個人了。 甘棠輕輕將手放在腹上,是一個男孩呢。 和自己的小兄弟一樣呢。 也會到處亂跑亂叫吧,給自己惹下大大小小地亂子,等做娘的一一去收拾。 那也是快樂的呀。
甘棠將金鐲子放到匣子裡。
抹雲見狀,道:“主子不喜歡?再看看彆的?對了,皇上今兒叫人拿過來幾樣新式的。 還冇有收了匣子裡。 我去拿過來。 ”
甘棠不待她走,拉住她的手。 抹雲住了,就見甘棠自手上捋下那對多少日夜不曾離手的銀表翠裡地鐲子,放了抹雲手裡頭。 言道:“收了起來罷。 ”
抹雲滿腹狐疑,也不好多問,便拿了鐲子,擦拭乾淨了,用青絹子包了。 放到一個扁的小匣子裡頭,再放到豎櫃裡去了。
抹雲問道:“主子也不戴這些?”
甘棠搖搖頭,笑道:“那老絲瓜乾了吧?你去摘了它,拿進來,
我們把種取出來。 開了春,就滿院裡種上。 等開了黃花兒。 招引來各樣好看的蝶兒,我就抱著小皇子在院中看看。 再要個蟈蟈來,摘絲瓜花兒喂著,聽它響聲兒。 “
抹雲聽了,心裡也很是歡欣。 跑到院裡去,架子冇有了,隻是剩下兩根長杆子豎在牆角,上頭吊著兩個打種的老絲瓜。 吹了這麼多天的乾風,像洗皺了的絲綢衣裳,隨風兒搖搖擺擺。
抹雲心裡頭高興。 也不把杆子倒了。 摘下來。 還是像在瓜架下一樣,搬了凳子過來。 踩了上去,抬手去摘。 堂外有宮女眼尖,看見了,忙進來,彎腰給扶著,道:“姐姐太膽子大了,看歪了就跌著腿了。 ”
瓜蔓早乾了,抹雲手輕輕一拽,那瓜就落在手中了。 又拿下了那個。
先在屋外頭拿絹子拂了浮土,才拿進去放在炕桌上。
甘棠拿起一個,笑道:“可是比原先瘦了不少呢。 ”
抹雲“撲哧”笑了,道:“主子可是會說話。 這樣說來,竟然是前頭的胖丫頭,今兒的瘦乾老婆子了。 ”
甘棠也笑了,言道:“你也算那能說地了。 咱倆這就讓這老****的兒子們搬搬家,住布袋子裡頭。 明年再搬到地底下。 ”
兩人說笑著,就把一顆顆籽兒拿出來,裝到布袋子裡頭。
抹雲道:“明年主子叫嶺祥要幾粒葫蘆種子來,種上,好叫小皇子拿著玩。 ”
甘棠笑道:“你說的我怎就冇有想到。 就讓它和這絲瓜在一架子子上長就是了。 ”
抹雲道:“還有那南瓜呢,不種了?”
甘棠一怔,竟忘了。 處心積慮種了南瓜,終能借著見了母親一麵。 雖說是甘棠的苦心,也是皇上那時待甘棠不同彆的人。 明年種來寫來有誰來看?
遂搖搖頭,道:“太重了,架子還是紮得輕巧些,坐在下頭,心裡也亮堂。 ”
抹雲點頭。 又道:“主子要養蟈蟈,索性今兒就紮個籠子罷?春上紮風箏的篾條子還有好些,我去拿來。 ”
甘棠笑道:“我可是不會。 ”
抹雲道:“主子就看我吧。 ”出去找了篾條子進來,折好了長短,放在熱水裡泡了一會子,就編了起來。
甘棠看著抹雲兩手舞動,微垂著雙眼皮兒,烏黑濃密地眼睫毛就像小扇子樣,開開合合。
抹雲見甘棠半晌冇有動靜,抬頭來看,卻見主子竟呆看著自己,便道:“主子看什麼?莫非早上有湯濺到了臉上乾了?就借主子的手給擦擦。 ”
甘棠道:“抹雲姐姐,你也跟了我要滿年了。 ”
抹雲聽她這樣叫了自己,也就想起了從前,停了手中活計,垂頭啞聲道:“過去了倒是覺著快呢。 ”
甘棠道:“妹妹冇有忘了說給姐姐的話。 ”
抹雲抬起頭來,看著甘棠。
甘棠又道:“皇後已然能生子了,過了以前那段。 我這病冇有了性命之憂,也是怕以後的事。 倒是姐姐的歸宿,妹妹時時憂心。 咱們先在一處時,姐姐是個淩厲的人兒,倒是對妹妹有一份情意。 你打太妃娘娘那邊過來,雖說太妃打了旁主意,姐姐是一片誠心待妹妹,服侍妹妹,心貼著心兒。 如今看來,皇上雖還往這處走動,隻怕就不像以前了。 姐姐將心裡話說給妹妹,妹妹好給你打算。 若不然,以後皇上不過來了,妹妹就使不上勁了。 ”
抹雲兩手捂了臉,隻見兩瘦肩聳動,淚水順著兩手留了下來,“滴滴嗒嗒”落在篾子上。
甘棠忙遞上絹子,勸道:“是嫌妹妹說晚了麼?姐姐放心,皇上倒不會一下子就絕了情的。 ”
抹雲抹乾了淚,道:“姐姐跟著妹妹,也看破了一些事。 即便有幸得寵,有誰一直下去的,不過過眼煙雲罷了。 姐姐當初家裡已給姐姐開始議婚事了,是遠房的一個表哥,也算青梅竹馬。 從小也常見的。 皇上登基,朝廷頒旨大選秀女,不再隻從大官宦人家選,但凡有功名地都能進宮候選,也是年紀小,滿心裡想著進來了,到了皇上身邊,一生地榮華就有了,也就忘了什麼表哥,日夜做夢盼著光宗耀祖。 如今看來,也不是什麼。 我也倦了看這些爭爭鬥鬥。 所以,姐姐以後就實心眼伺候著妹妹,不做它想了。 若多少年後,妹妹能跟著皇子搬離了這皇宮,就請妹妹到時候遣了姐姐回家鄉看看,那就是妹妹對得起姐姐待妹妹的一片心意了。 ”
甘棠與她抱頭而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