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零二十四章 平穩，才是這台裝置最需要被驗證的品質
複核進行到中段,方研究員忽然在腔體偏北側的一處焊縫轉角停住,指尖探針在表麵劃了一圈。
“這裡也有。”他抬起頭,隔著無塵服的麵罩看向楊帆,“很薄的金屬碎屑,比三點鐘那處更少。應該是裝車時,箱體減震層摩擦脫落的一點微粒。”
楊帆走近觀察窗:“那就一起清掉。這種角落,最容易藏著看不見的隱患。”
方研究員點點頭,冇有多言,低頭繼續作業。清理、複檢,再複檢,整個流程持續了將近四個小時,直到最後一寸內壁確認乾淨,他才直起身,長出一口氣。
“全腔內壁複核完成,無異物殘留。”他摘下口罩,臉上帶著一層薄汗,“可以重新噴塗塗層。”
“不急。”楊帆說道,“先讓總部把算法模型裡,熱沉積分布不均那部分的修正參數傳過來。我們要帶著修正後的預期,再跑下一爐。”
他說完,轉身走回指揮大廳,打開終端,把今日複核的完整記錄歸檔上傳。屏幕上,總部研發中心的光標閃爍,李教授遠程接入,開始同步熱模型修正參數。
傍晚,戈壁的天色漸沉。楊帆坐在指揮大廳的工位上,麵前鋪開第二輪的實驗方案。方研究員端著兩杯熱茶走過來,放在他手邊。
“噴塗定在明早。”方研究員說,“塗層固化之後,後天再跑第二輪。這次裝好的話,消耗偏移應該能壓回基線以內。”
楊帆端起茶杯,看著茶麵上嫋嫋升起的白氣:“希望是這樣。不過也彆把話說滿,戈壁這座裝置,脾氣還冇摸透。”
“我懂。”方研究員笑了笑,“一爐一爐來。”
夜色徹底落下,戈壁的星空低垂。實驗主樓的燈還亮著,方研究員帶著材料組在做明日的噴塗準備,一筆一劃核對參數。楊帆坐在指揮大廳門口,望著遠處那片沉入墨藍的荒漠,靜默了許久,才轉身回到工位。
第二輪噴塗,在又一個風小的清晨展開。這次方研究員親自守在噴塗設備旁,機械臂的軌跡比上一輪更穩,塗層厚度均勻度進一步提升。整個作業持續了將近四個小時,直到最後一遍收尾,他才示意暫停。
“靜置固化,二十四小時後最佳強度。”他摘下口罩,走到楊帆身邊,“明早這個點,可以開始第二輪實驗。”
楊帆看著棚內逐漸穩定的塗層表麵,點了點頭。他走到窗邊,戈壁的晨光清冽,實驗主樓在荒漠中靜靜矗立,像一頭已經醒過一回的巨獸,正等著再次被喚醒。
次日上午,指揮大廳再度進入那種凝重的氣氛。
實驗前的逐項檢查依舊嚴謹:磁場通電自檢、真空壓力複核、傳感器校準、塗層固化度測試。每一項數據出來後,方研究員都親自核驗一遍,才在流程單上打勾。
十點整,楊帆站在主控台前,深吸一口氣,按下啟動鍵。磁體通電的嗡鳴聲由低到高,腔體內真空度穩步爬升。屏幕上,等離子體診斷數據開始跳動,那團細微的亮光在磁場約束下緩緩成形、穩定。
“等離子體建立,約束正常。”
最初的四十分鐘,數據平穩,磁場波動曲線幾乎成一條直線。楊帆的目光冇有離開屏幕,他知道,真正的考驗,在那道上一次曾提前出現過的擾動之後。
第五十五分鐘。那條曲線,穩穩地停在一條直線上。
值班人員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壓住的起伏:“磁場約束邊緣,未出現擾動。熱沉積分布,比上一輪均勻,三點鐘方向溫度爬升速率,回落至基線水平。”
方研究員站在楊帆身側,聲音也緊了幾分:“塗層微膠囊消耗速率,回落至實驗室基線,偏移基本歸零。”
楊帆盯著屏幕,許久冇有說話。他伸出手,在操作台上調出熱場分布圖,那片曾經異常升溫的區域,此刻的讀數平穩得幾乎看不出波動。他冇有鬆氣,也冇有表露欣喜,隻是安靜地注視了片刻,才低聲說:
“繼續跑。讓它把完整的數據露出來。”
第二輪實驗,平穩地推進下去。冇有提前的擾動,冇有異常的升溫,等離子體在磁場約束下穩定運行。指揮大廳裡的氣氛,從最初的緊繃,一點一點鬆弛下來,卻冇有人真的放鬆————所有人都清楚,平穩,才是這台裝置最需
要被驗證的品質。
楊帆守在主控台前,一站又是幾個小時。中途,方研究員走過來,在他手邊放了一杯溫水,冇有多言,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便轉身回工位繼續盯數據。
傍晚,戈壁的天色開始變沉。值班人員的聲音平穩落地:“運行時長到五小時,等離子體穩態約束全程正常,磁場波動始終壓在閾值以內。塗層消耗速率,與基線一致。”
楊帆看著屏幕上那條一路平穩的曲線,良久冇有移開目光。他轉過身,望向方研究員,聲音不高,卻帶著一層沉澱過的篤定:
“讓它再跑一個鐘頭。跑滿,我們收束,拿完整數據。”
“明白。”方研究員應聲,轉身走回實驗工位,開始準備收束階段的監測與采樣。
指揮大廳裡,那股了整整一天的氣,終於在這一刻,無聲地鬆了下來。幾名年輕科研人員悄悄交換了一個眼神,眼底都有著一層說不清的光——不是單純的喜悅,更像是一爐燒了很久的火,終於看到了它該有的顏色。
窗外,戈壁的夜幕緩緩落下,實驗主樓的暖光在荒漠中亮起,像一簇終於站穩了的火。
第五個小時過去時,指揮大廳裡那種細了一整天的勁,終於從每個人肩頭悄悄卸了下來。
楊帆冇有立刻關停主控台。他站在三塊屏幕前,把最後一段磁場曲線放大又縮小,反複看了兩遍,才抬手示意值班人員。
“收束。”
“收到。“值班人員的聲音平穩,手指穩穩落在操作鍵上。
等離子體的亮光在磁場約束下緩緩收攏,一點一點淡去,腔體重新歸於沉寂。真空係統維持著低沉的嗡鳴,把腔內殘留的餘溫一點點帶走,仿佛一頭巨獸在飽餐之後緩緩合上了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