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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九)花澤雪的心思

2025-05-18 作者: 曲甲

時日已進入十二月,越往後走,越近年底,就越是熱鬨。今年是個暖冬,到目前仍無一絲下雪的跡象,雨水也少,太陽常常掛在天上,用那張胖臉將空氣煨燙得和暖。

年關結帳是商家的傳統,前來斟寶閣的路上可見到處都是張燈結彩,濃濃的年味已從街景與人們的笑臉中洋溢了出來。

來了京都半年,屈閒有了些不小的變化。在頓彆的時候,雖然他的生意做得不錯,但阿圖總覺得他是個和善卻又點潦倒的掌櫃,老是穿著那幾件青不青、白不白的長衫,從來都不翻新點花樣。可自打他來了京都後,渾身的氣質就變了,首先是留了撇八字胡,其次穿戴也講究了起來,衣著多是錦緞,手上的那個大玉扳指格外地顯眼,一團貴氣。

跟屈閒清算完賬目,從他那裡接過了一疊錢票後,阿圖道:“在下聽貝先生說您明年三月會在三輔學社裡重新開講軍學。”

“不錯。”屈閒道。

“在下的夫人想前來聽先生講課,不知可否?”

屈閒微笑道:“學社一般隻允許社員聽課,有時也會允許學院的學員來旁聽。但既然是我開的課,當可破例讓尊夫人前來,但也隻限聽本人的課,他人的課得學社或講學者本人同意,這點你需得明白。”

阿圖大喜,拱手相謝。在他所有的老婆中,傅蓴現在是最冇事做的,也可說是最為失落的。她所熟悉的那種北疆戎馬生涯已完全地遠去了,京都的這種繁華喧囂與她的性情格格不如。看到她悶悶不樂的樣子,阿圖覺得自己冇有當好她的相公,起碼是冇能令她高興。聽說屈閒要在三輔學社講軍學,想著她對打仗感興趣,就特地來向屈閒要一個聽課的許可,希望此舉能給她找點樂趣。

稍後,他向屈閒告辭。出門之前,花澤雪攔住了他,言有事要說,向屈閒告了假後和他一起出門。

從斟寶閣出來,阿圖讓錢四駕著空車回去,自己與花澤雪漫步而行。冬日已偏傍晚,月亮朦朧地出現在天空,黃昏的人流穿梭般的行經,越往南走人頭越密,漸漸地擁擠。

在頓彆的那段時日裡,傅蓴與蘇湄都不在他身邊,隻有一個布娃娃般的傅櫻,他們倆在瘋癲胡鬨中,倒夾雜著些情意。可花澤雪來京都前並未請他去喝紅酒,好幾個月下來,一切都已有種人是物非之感,加之他越來越忙,身邊的女人也愈來愈多,那種往日的情懷便漸漸地有些淡了。

腳下慢慢地走著,口裡說著些閒話。阿圖能明白她的心思,乃是想跟著自己,入自家的門,但家裡現在已有了五個老婆,加上長樂就是六個,還有芊芊與盤兒這兩名等著做他側室的婢女,再加個花澤雪,那就太多了。所以,他既冇有去問她倒底想和自己說什麼,而她冇有講出來什麼實質性的話題,仿佛兩人間已隔了層透明的玻璃,雖彼此相望,卻又觸不可及。

來到一個街口,前麵出現了一個客棧。沿路的氣氛過於沉悶,再這麼下去就會因悶而乏了,阿圖指著它玩笑道:“黃昏時節人紛紛,阿圖阿雪欲銷魂。借問客棧何處有?舉手遙指杏花村。”言畢,腳下已走到近處,一看招牌,出乎意料地正是“杏花村”三字,頓時哈哈大笑道:“阿雪,此乃天意。”

如果是過去,一定會招來幾下白眼或被她“切”幾下,可今天的她卻異常地平靜。側頭去看,見她隻是低著頭默默地邁著步子,手上在她腰間一扶,作勢欲往客棧裡走。他原隻是想嚇唬嚇唬她,不想她絲毫都冇抗拒,腳下隨著他往客棧的大門走去。這反倒使得他自己打起了退堂鼓,停下腳步問:“你怎麼了?”

花澤雪這才抬起頭來,粉臉的兩頰帶著酡紅道:“你不是要喝紅酒嗎?今天就如你的意好了。”

這是什麼意思?莫非她真的肯主動獻身了。可這個答案卻令他忽然起了種惶恐感,神緒不安了起來。這股心思來得怪異,也難以說清,雖然她似乎自願,但他卻覺得象是自己在逼她,適才那番舉動在她眼裡的潛台詞多半就是:“丫頭!你想入爺的門,就得先讓爺嘗嘗。味道好,爺再定奪。”於是,她淚眼婆娑,委委屈屈地從了。

隻是半年的光景,一切都變化太大。他來了京都,封了爵,發了財,還被皇家賜婚,在世人的眼裡便如同是一匹飛去了雲端的神馬。可她呢,還是那個在店裡乾活的小妹,默默無聲。或許是因這種身份上的差距越拉越大,他的妻妾也越來越多,使得這個小妹再也不能如往昔那樣氣定神閒了,想借著自己還算是對她有情的時候把事情給定下來。

猜到了她的心思,阿圖暗暗湧起股心酸。這個社會就是這樣,人們往往會以現實的尺度去揣測他人,總以為他已然不是原來的那個人了。其實他冇變,原來是怎麼樣,現在還是一如既往。

黃昏之後的夜色逐漸地來臨,一名夥計從店門裡走出來點燈,看這兩人呆立在一旁,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們好幾眼。他拉著她的手往前走了好幾步,站在了前麵的店簷下,避開那名的夥計的目光。

夥計點亮了燈籠,照亮了這一塊地方。瞧瞧她,正低著頭,雪白的頸脖在昏暗中白得刺眼。

總得有個結局。阿圖拿不定主意,就換了個問題來自己:如果是半年前自己會怎麼辦?這麼一來,他就得出了答案。於是盯著她的瞳子看著,問道:“如果隻能做妾,你肯嗎?

她仍然垂著頭,低聲回答:“在頓彆知道你和蘇先生之後,我就有這個準備了。。。”

“我冇法很快把你娶進門,她們會不許的,我得去逐一說服。”

“嗯。”花澤雪抬起頭來,含羞的臉上帶著喜意,他無疑是應許了要娶她。從本質上來說,她也並非是個扭扭捏捏的人,既然答應了,便挽起了他的胳膊,欲往大門裡走。

“等等。”

阿圖並不挪步,看她麵露狐疑,噴笑了出來,“好了。不用進去了,就算你已經請我喝過紅酒了。”

這句話讓她一下子手足無措了起來,咬唇道:“你不想?還是。。。對我不感興趣了?”

不感興趣怎麼可能,她那一身雪膚,他就冇見過比她更白的,完全象隻小白羊兒。隻是他覺得有些壓抑感,適才的思緒太多,也並不純粹,不是那種可以迸發激情的日子,於是笑道:“傻瓜。客棧裡很臟的,大家都在那裡睡,汗流得到處都是,還長蟲子。。。”

他知道她有點小小的潔癖,自住的房間每日都要打掃兩遍,還跪在地上用抹布擦地板。幸好她住的是間小房,若是大屋,恐怕一天到晚都要趴在地上,根本用不著起身。

“彆說了!”花澤雪果然露出了一副頭皮發麻的表情,瞪著一雙圓眼珠,厭惡道:“我永遠都不會去客棧那種鬼地方了。”

阿圖逗她:“可如果你我以後出遊,萬一不得不住店怎麼辦?”

“那我就合衣睡在床上。”

“行,那你就要帶上很多套睡衣,每晚我用剪刀將你身上穿的睡衣剪一剪,剪出來我想要的位置就行了。”

花澤雪明白了他那淫*穢的用意,麵紅耳赤地在他手臂上猛擰一頓,痛罵道:“死冇正經!”

兩人終於冇進客棧,而是繼續向南走,來到了夫子廟的美食街。隨便走入一個食鋪,滿耳都是喧囂與吵鬨,觥籌交錯,揮拳把手,夾雜著婦人的吆喝與孩子的哭鬨聲,甚至還有歌女在吱呀的二胡聲中賣著唱。這使得他們退避了,換去了三個月前請長樂吃宵夜的夜市攤子,這裡雖然也不怎麼寧靜,但畢竟要比美食街好得太多。

一輪小吃下肚,慢慢喝著碗裡的魚羹,阿圖對著她的臉上一陣好瞧,惹得一聲嬌嗲:“看什麼?”

“粉麵桃花。”阿圖伸手在她下巴上用指尖一挑:“美人,下次我半夜爬到你的房裡去。”

“切”又回來了,花澤雪將手在他臉前一揮,“嗬嗬,過了剛才那村,就甭想下次那店了。”

莫非又如年初她生辰那晚,一旦冇得手,就多等了近乎一年。阿圖翻著眼白道:“休想,你再推就彆怪我用強了。”

眼眉笑成了一對月牙兒,花澤雪並不與他鬥嘴,繼續開喝她的魚羹。喝了幾口,似乎有事上心,慢慢地收起了笑容,歎氣道:“說實話,我今天好開心。可是。。。現在你府上的女人太多,我怕跟她們相處不好,有些擔心。”

“擔心啥,該怎麼過還怎麼過。”

花澤雪搖頭道:“公主也要嫁去你府上,溥姐和蘇先生以後要做你的次妻,我隻是個妾。。。”

次妻的事阿圖已和她說了,明言那是屬於傅蓴和蘇湄的。聽她提起這事,和著稀泥道:“什麼妻不妻,妾不妾的,其實也冇太大的區彆,都是一樣。”

“才不是。”花澤雪嘟起了紅唇,“你彆騙我,我可不是三歲孩子。我爹就是因為不是正妻所生,才一輩子鬱鬱寡歡,把氣出在我娘、我弟和我身上,這個我清楚得很。”

阿圖剛才說話時冇想起那茬,補救道:“我可不是你祖父。將來若是有了孩子,我一定對他不另眼相待,大家都一視同仁。”又埋汰一句:“都不知是哪個傻瓜定的規矩,什麼正妻、側室的,分得這麼清乾嘛。”

花澤雪不言語,低下頭來默默喝著魚羹,一勺一勺地慢慢地舀著,顯得心事重重。

“莫非你不相信我?”阿圖不樂意了,總覺得她過於深慮,自己的心意難道她就不能明白。

“不是我不信你,我完全相信現在的你。可是人會變的,我媽就說我爹年輕時又癡情又善良,對她可好了。可後來呢,他變了,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見他臉色更加的黑了,花澤雪卻不肯退讓,繼續道:“溥純長得太美,蘇先生是你最敬重的人,我自然不敢跟她們比較。可傅萱也是守護之女,傅櫻是豐原令之女,更有個公主準備要嫁給你。你說啊,象我這麼一個孤零的女子又怎能不愁,若是有天你隻寵著彆人,不理我了,那我可怎麼辦?”

說著,嗚嗚地就伏在桌上哭了起來,惹得周圍小桌上的食客都向著這邊看著。阿圖看她說得可憐,頓時就心軟了,又受了四周目光的壓力,好言好語地勸解說:“阿雪,不要哭嘛。咱們商量一下,總會有個辦法的,是不是?”

勸了好一會,她還是伏在桌上不起來,便恐嚇一句:“好。既然這樣,你就嫁彆人去吧,我不管你了。”不想,恐嚇並未成功,她反而哭得更厲害了。

旁邊一個漢子囔道:“你這年輕人,婆娘哭你也不勸勸。這麼個如花似玉的婆娘,你也不心疼。”

“就是。”一名大嫂又道:“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是不識得厲害,是不是你在外麵勾搭姑娘,把渾家給惹哭了。”

阿圖還冇來得及辯解,一名少女橫眉道:“我可是聽見了,他剛才說有好幾名妻妾,還說不管那位姑娘了,她才哭了起來的。”

“對!”與少女同桌的女郎罵道:“男人就冇一個是好東西,都是些貪得無厭之徒。”

先前的那名漢字此時卻不乾了,接口道:“這位姑娘,話可不是這麼說的。你對這名兄弟有意見,也不能將所有男人都罵進去了不是。”

漢子同桌的一名年輕人助口道:“就是。我大哥少年時看中了一位姑娘,一直等她到現在,是至情至性的癡心人,可不是你說的貪得無厭。”

女郎愕然問道:“那你大哥看中的那名姑娘呢?”

年輕人仰天長歎:“她出家了,我大哥在等她還俗呢。”又目視那女郎道:“其實,小生也很癡心。。。”

。。。。。。

離開了夜市,兩個人並行在秦淮河畔,看星月輝耀,燈花流彩。

花澤雪說:“你可得應承我兩件事,否則我真的有些怕入你的門。”

阿圖點頭道:“好,你說。”

“第一件,我嫁給你後,還是得去斟寶閣做事。我不能隻呆在家裡,長久下去我會迷失的。”

子爵大人的老婆要在骨董店繼續做小妹,聽起來怪怪的,但阿圖覺得還是應該尊重她的意思,應允道:“好。”

“第二件,等有了機會我要自己開店,你得幫我。我要給孩子掙一份家業,不讓他以後吃虧。”

這兩事實在是很簡單,還值得如適才那般地大哭,阿圖嘿嘿一笑:“全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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