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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六)超級艦風波

2025-05-18 作者: 曲甲

雖有高柱大楹、闊梁廣宇,但盛夏的時節裡被人頭一擁,養心殿內還是逐漸彌漫起了一股悶熱感,阿圖站在早朝的班列裡,黑著臉旁觀著朝會的進程。

傅恒三天前就攜著塵來與方其義等人乘船到了京都,將於今日的朝會末段向皇帝,的確是向皇帝而不是朝廷,獻上火箭炮的設計。這本是個令人高興的日子,可又有一樁事惹得阿圖極不愉快,便是楊文元已私下給他通了個風,說鑒選超級艦為大宋未來主戰艦一事受到了來自內閣、樞密院和兵部的共同阻力,因幾位正副樞密使也站在了反對的一邊,所以他爹也不好逆了眾人的意思。

阻力在表麵上的原因有三,其一是說寶江船廠的建造能力有限,遠遠滿足不了海軍對戰艦數量的要求;其二就是海軍的訂單曆史上都分散到了十幾家船廠,戰艦來源多樣化可避免由少數幾家船廠壟斷著國家戰艦的建造,可如今隻有寶江船廠一家把握著超級艦的建造秘法,無疑與這種傳統背道而馳;其三就是壟斷的船商形成壟斷的造價,海軍不能接受一個冇有比較的價格。

基於如上的三條理由,樞密院海軍部決定擱置超級艦,在北洋重建的四千五百萬貫大單裡就把它給排除在外了。與此同時,報紙上也開始有人用撰文來抨擊寶江船廠,實際上就是針對阿圖,說船廠藏國之利器於己家,等於是挾持國運以謀私利,為有識之士所不恥,並強烈要求船廠將超級艦的建造秘密給公布出來,讓普天下的船廠都可以為朝廷來建造大艦。

受此影響加上某些人的內幕消息,五月十八日剛才轉到交易所掛牌的船廠股票連續大跌,已從剛轉牌第一日的七十五貫高價跌到了三十貫一線,把阿圖氣得頭頂亂冒青煙,天天在家裡板著臉罵人。

理由總是可以被說得冠冕堂皇的,哪怕是想去坐坐鄰居家的金馬桶,都可以編個好聽的籍口:“年關近了,俺來拜個早年,順便給您送點春肥。”

就算是在普通的年份,大宋海軍每年在造艦、鑄炮、彈藥、維修、護理等項目上的常規開支就達到了近千萬貫,這使得儘管在造船業整體不景氣的背景下,許多由官僚家族所開辦的以及有門道的船廠都過得十分滋潤。超級艦的麵世從頭到尾都跟這些既得的利益者毫無關係,加上阿圖一直都忙於車馬行、兩公行以及恒產上的事,總以為能憑著超級艦的實力毫無疑問地被鑒選為大宋海軍未來的主戰艦型,也冇有去跑跑這些歪門邪道,卻是大錯特錯了。雖然趙栩也在這事上提醒過他,但還是冇能得到他足夠的重視,始終冇有去補那個將有羊逃走的牢。

今早的朝會並冇什麼既定的大事議程,各院各部說了點瑣事後就冇人出列了,再等一會,便見到海軍樞密使尚思明走了出來,來到金階前舉起笏板道:“臣有事啟奏。”

禦座上的皇帝似乎猜到了他要講什麼,臉一下子就沉了下來:“卿說。”

尚思明抬起那張白淨的國字臉,不急不徐地說:“樞密院和兵部的北洋造艦案已然完成,請皇上禦準。”說完,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冊子平舉於手中。

高拱下階取了冊子鋪在皇帝案上,趙弘由左至右地微微一掃,冷笑道:“為何不見有超級艦?”

尚思明答道:“樞密院和兵部覺得新艦尚未經過實戰考驗,稱以‘超級’似有不妥,因建於寶江船廠,故此已改稱其為‘寶江艦’。內閣、樞密院和兵部皆以為單以寶江船廠的建造能力無法滿足北洋重建所需戰艦的數目,且僅由寶江船廠一家給海軍造艦並不穩妥,所以海軍暫不考慮訂造寶江艦。”

聽到海軍不準備使用超級艦的結論,許多事先不知情的朝臣們發出一陣喧嘩,交頭接耳中又朝著趙圖瞧去,所見便是一副鐵青了的臉。

趙弘事先就收到了臣子們的折子,對此早已知之,隻是頭次在朝上聽海軍樞密使公開稟奏出來而已,怒從中來地拍案道:“難道卿冇看過江中的那場演練嗎?傳統艦完全不是同級超級艦的對手,為何我國要花巨款去造那些猶如廢物一般的過時戰艦?”

尚思明帶著從容的微笑道:“回皇上。演練畢竟不是實戰,海軍所用的都是成熟的艦型,是經過長期的航行和海戰所檢驗過的,值得信賴。況且,這是內閣、樞密院和兵部的共同商定,並非是臣的獨家之言。”

班列中又步出一人,來到禦前舉起笏板道:“稟皇上。臣覺得寶江艦雖然有其特色,但造價太高,且建造之法為其一家所把持,不利於北洋儘快重建,所以臣附議海軍樞密使之言。”其人四十幾歲,身材中等,頭小而脖子細長,乃是海軍副樞密使胡文璞。

皇帝拿起手中的冊子,於空中揚揚,衝著內閣那幫人冷笑道:“這是爾等共同的意思?”

當下,丞相胡長齡也步出班列,滿是皺紋的臉波瀾不興道:“兵器的鑒選和建造乃國之大事,內閣不希望其中有人謀利過甚,因此讚同海軍部的決議。”接著兵部尚書劉坤漢也站到了丞相的身邊,附議其所言。

阿圖瞧著這副場麵,內心滾起火一般的痛恨,幾欲衝將上去給每個人的臉上來兩記響梆梆的耳光。不知不覺中,已在朝堂上受到了嫉恨和孤立,今日就是在他平日一慣的春風得意上敲了記響亮的警鐘。

趙弘在超級艦上寄予了厚望,還為兩艘樣艦的建造支付了五十五萬貫的巨款,雖早知他們的計較,卻仍然是被激得心頭熱血紛湧,衝著楊勘一指道:“太尉是什麼意思?”

楊勘適才一直半垂著頭作充耳不聞狀,此時隻得慢悠悠地出列,來到金階前道:“回皇上,昇陽號雖然此時仍在海上試航,可演練的那日大家都瞧見了其特長之處。至於各位大人之所憂,臣也覺得有理,心中委實難以分辨。”

人處於什麼位置,持何種見解,說什麼話,做什麼事,都是相互關聯著的。太尉的這番話大致是在和稀泥,但還是替超級艦說了兩句公道話。

皇帝並不滿意楊勘的回答,臉色仍然猶如黑夜一般陰沉,朝著階下喊道:“趙圖。”

“臣在。”阿圖快步走出班列,來到皇帝麵前。

“卿說說有何想法?”

因阿圖是欽點出來答話的,所以原本站在禦座前的丞相、太尉、尚書和樞密使都靠邊挪了挪,將中間的位置留給了他。阿圖舉起笏板,昂然道:“稟皇上,臣萬萬不能同意海軍樞密使的說法。”

“卿隻管說。”

“是。”阿圖收起笏板右手持著,侃侃而談道:“海軍樞密使言寶江船廠建造能力不足,短期內的確如此。目前寶江船廠隻有二十四個船塢,其中能建造超級戰列艦的船塢隻有兩個,戰列艦的建造期得一年半,按北洋的三年擴軍案來說,僅能為海軍提供四艘戰列艦;建造超級巡洋艦的船塢有四個,巡洋艦建造期為一年,三年也隻能為海軍建十二艘巡洋艦。但隻要海軍把訂單給確實下來,三個月內,寶江船廠就可以把戰列艦的船塢擴大到六個,巡洋艦船塢擴為十二個,這樣就可以在三年內為海軍建造十二艘超級戰列艦和三十六艘超級巡洋艦。誠然,這個數量也不敷海軍所需,但寶江船廠可以通過收買其它船廠或在江浦、鎮江、蕪湖等地建新廠來擴充產能,定能滿足海軍在數量上的要求。”

建造樣艦和造正式艦還是有些差異的,後者因為要精工細作,所以建造期就大大地延長了,在戰列艦和巡洋艦上分彆比樣艦需多耗時半年和四個月。

趙弘聽完這番話,轉眼去瞧尚思明,卻聽他道:“皇上。海軍甄選船廠時不可聽其計劃,而是隻看現狀,寶江船廠的現況就是無法滿足建造數量的要求。”

不等皇帝發話,阿圖衝著他怒道:“請問樞密使。對於海軍如此龐大的建造數量,有哪家船廠會事先拿出巨款來擴充好足夠的產能以待訂單,要是你們海軍屆時不給訂單,船廠不就倒了?”

尚思明麵對著他的質問,仍然是保持著翩翩的風度,和顏悅色道:“這些本樞密使也知道,可這是船廠的事,非是海軍應該去過問的。”

阿圖忿然瞪了他一眼,轉向趙弘道:“皇上。專利之所以為專利,是因其宗旨意在保護首創者享有其利,以鼓勵民眾竭力於開創發明。臣將超級艦建造之法轉給了寶江船廠,船廠當享有首創發明之利。寶江船廠乃是一間股份商號,為大眾共同所有,朝廷不可因利國之說而逼著它交出戰艦的建造秘訣,此舉等同於蔑視公眾利益。損害公眾利益與國法精神相違背,法度不遵,國無信矣。”

這時,便有一人從眾臣間走出,站到阿圖身旁舉著笏板道:“如意子之言大善,法度不遵則國無信,朝廷不應以肥公之名來損私。臣欲請內閣、樞密院與兵部在鑒選戰艦的理由上革除此條,否則臣便要向大理院申訴此舉乃非法。”

此人繃著一張瘦骨嶙峋的黑臉,話說得又快又急,象是在放排槍一般。阿圖頓感心頭一熱,正是馮鐵炮馮鐵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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