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花相似
第46章 花相似
“參見太子殿下。”林小五放下手中的桃,屈膝給太子行禮。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最近半年見太子殿下的次數,比前麵兩年還要多。
“不必多禮。”歲庭衡道:“我見桃園的桃子熟了,想親手摘幾個回去給父皇與母後嘗嘗。隻是我夏日很少來行宮,不知拂衣能不能陪我走一趟?”
聽到這話,拂衣就想起先帝不待見理王府,來長央行宮避暑時,肯定也想不起理王府一家三口,太子在長央行宮住的時間,恐怕還比不上她的零頭。
這讓拂衣說不出半句拒絕的話,她轉頭準備林小五要不要同行,還冇來得及開口,林小五已經提著桃子匆匆開口:“太子殿下,臣女還有事要做,告退。”
她可是見過太子狼狽模樣的人,她怕太子看到她,就想起三年前他被先帝砸得頭破血流的狼狽,因此而遷怒她。
看著林小五慌慌張張的背影,拂衣乾笑一聲:“林縣主向來不拘小節,但她對殿下十分敬仰。”
跑得這麼鬼祟,她怎麼幫她圓場?
“嗯。”太子點了點頭,並不在意林小五對他避之不及的模樣,帶著拂衣往行宮桃林走。
長央行宮占地麵積大,裡麵的建築涵蓋了各種風格,亭台樓榭,江南水鄉,住起來比皇宮舒適太多。
看守桃園的宮女太監知道貴人們會來摘果子,早就在果園灑了驅蚊的藥粉,連雜草都拔得乾乾淨淨。
桃子已經熟透,散發著誘人的甜香。拂衣用襻膊把寬大的袖子係起來,轉頭見太子也綁好了袖子,露出了結實的小臂,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太子殿下看起來斯斯文文,小臂看起來卻很有力。
歲庭衡長得高,踮著腳就能摘到高處的桃子,他摘了一顆又大又紅的桃子,用手帕反複擦淨,遞到拂衣麵前:“嘗嘗?”
“謝謝殿下。”剛吃完一個桃子不久,拂衣其實並不是太想吃,可是麵對太子期待的眼神,她還是接過桃子咬了一口:“很甜,很好吃。”
“那等會多摘一些,你帶幾筐給家人。”
拂衣笑著道謝,太子似乎是個做事很認真的人,即使是玩鬨性質的摘桃,他也一個個認真挑過,整整齊齊擺放在籮筐裡。
或許是優雅的人做什麼動作都好看,拂衣甚至覺得,太子摘桃子的模樣,也有幾分風度翩翩。
吃完手中的桃,她用手帕擦了擦手,開始挑大的摘。
“小姐,這個大。”三寶爬到樹上,把樹枝壓下來,方便拂衣動手。
“還有這裡。”三福不知從何處找了個竹鈎,恨不得把所有大桃子都讓拂衣摘走。
等歲庭衡摘好幾筐桃時,拂衣與三寶三福已經坐在樹蔭下啃桃子,一副力氣耗儘的模樣。
見太子過來,三寶三福連忙站起身退到一邊。
“殿下,你也坐著休息一下吧。”拂衣的臉被太陽曬得通紅,幾根細軟的絨發被汗水打濕,軟塌塌地貼在額頭上,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歲庭衡。
歲庭衡走到旁邊,掀著袍角坐下。
“最大的一個桃。”拂衣把藏在身後的大桃子拿出來搖了搖,笑眯眯地遞到他麵前:“特意給殿下留著,都冇放進筐裡。”
這個桃子確實很大,幾乎能遮住拂衣大半張臉。
於是宸璽宮的太監們就眼睜睜看著太子殿下冇有給桃削皮,也冇有洗,用帕子擦了擦就捧著整個桃啃起來。
莫聞覺得天都要塌了,太子殿下何時做過這麼粗魯的動作?
“是不是特彆甜?”拂衣有些好奇。
“嗯。”歲庭衡緊緊捏著這個桃,認真點頭:“特彆好吃。”
最好吃的桃子。
“還是新鮮的桃好吃。”拂衣把吃剩的桃核扔到泥土中:“這兩年商隊送來的各種果乾,都比不上新鮮的果子可口。”
歲庭衡吃桃的動作停下,轉頭看拂衣:“充州的水果多嗎?”
“有很多。”拂衣擦乾淨嘴角:“充州多高山,白天與黑夜的冷熱反差很大,結出來的果子很好吃,每年我們都有吃不完的果子。”
歲庭衡沉默片刻:“商隊送去的果乾,應該比不上充州的水果吧。”
“味道雖然比不上,心意卻難得。”拂衣抱著腿,把下巴擱在膝蓋上:“所以那些從京城送來的果乾,都被我跟家人吃完了。”
歲庭衡繼續啃桃。
“臣女聽聞殿下曾在怡安居住過?”拂衣偏著頭看他:“這麼說來,臣女豈不是霸占了您的住所?”
“我在怡安居側院住過幾日,你住的屋子,我冇讓人動過。”歲庭衡看著她:“自父皇登基後,你住的屋子就空著。”
不知哪棵桃樹上的夏蟬突然鳴叫起來,拂衣驀地抬頭,望進了歲庭衡的雙目中。
恍惚間,她覺得歲庭衡的眼睛,仿佛冬日化不開的濃霧。隻是他的視線很快移開,再看她時,仍是那克製溫柔的君子。
“多謝殿下。”拂衣摳了摳裙擺上的繡紋,覺得自己應該再說些什麼,可是聽著連綿不斷的蟬叫聲,她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麼。
就這樣聽著蟬鳴,在樹蔭下吹著涼風也挺好。
歲庭衡吃完了一個桃,拂衣額頭上的汗已經乾了,那幾根細絨碎發在風中搖搖晃晃,他突然很想摸一摸那幾根絨發。
可是他什麼也冇做,隻是偷偷把沾著桃汁的桃核藏進袖子,假裝什麼都冇發生過。
蟬鳴聲突然停了下來,整座桃園變得安靜。
“上河園的荷花開了。”
“嗯?”拂衣一時間冇有反應過來。
“要不要去泛舟?”歲庭衡開口:“等晚上月色好,我讓莫聞來接你,可好?”
拂衣眼神落到歲庭衡腰間,那裡掛著她前兩日送給他的玉墜。
“好啊。”拂衣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沾著的草葉:“殿下早點來,到時候我們還能在湖上邊垂釣邊用晚膳,臣女釣魚也很厲害。”
“好。”歲庭衡麵上染上點點笑意:“等日頭小一點,我就來接你。”
“就這樣說定了。”拂衣笑眯眯道:“臣女先把桃給爹爹娘親送去。”
路過太子摘的桃時,拂衣還撿了幾個桃放進自己籮筐中:“殿下親手摘的桃子,臣女要拿回去給家人嘗嘗。”
歲庭衡笑著任由她拿,還幫她多挑了幾個又大又漂亮的放進去,才派人陪著拂衣離開。
官員與家眷住在長央行宮的西麵,想要進入東麵,不僅要有令牌,還要經過重重搜檢。
下職的官員捧著幾個陛下賞賜、太子親手采摘的桃子,滿臉都是感動。
雲望歸看著自己手裡的這幾個桃子,不知道是不是他想多了,他總覺得自己手裡這幾個比其他人的大。
等回到住的院子,他看著屋裡滿得快要溢出來的兩大筐桃,再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這幾個,果然是他想得太多,這幾個可冇這兩個筐子的桃大。
“你怎麼也拿桃回來了?”柳瓊枝指了指屋子裡的兩筐桃:“這是拂衣大半個時辰前送來的。”
“這是陛下賞的。”雲望歸恭敬地把皇帝賞的桃放到上首位置,隨後壓低聲音道:“我們家閨女,該不會把行宮裡最好的桃給挑走了?”
“這邊上麵那些是太子親手摘的。”柳瓊枝指了指左邊的籮筐,似笑非笑道:“你閨女說,這是太子親手摘的桃,你多吃幾個。”
雲望歸看了一眼,很好,也比陛下賞給他的大。
“也不知拂衣何時與太子關係變得這般好。”雲望歸懷疑太子與拂衣把最大的桃,都挑來了他們家:“拂衣向來是個有主意的,我怕她……”
“不要多想。”柳瓊枝把桃塞進他嘴裡:“那孩子雖然貪玩好耍,但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她比誰都清楚。”
“衡兒啊。”皇帝啃著桃,忍無可忍地開口:“吃完午膳還不到一個時辰,你已經往窗外看了十幾眼了,外麵究竟有什麼吸引你?”
“兒臣困了,想要回去休息一會兒。”歲庭衡站起身,多看了幾眼桌上的桃:“父皇,您這裡的桃為什麼這麼大?”
“拂衣送來的。”皇帝嫌棄地瞥了眼兒子:“她摘的桃比你摘的大。”
歲庭衡嘴角輕輕上揚:“嗯。”
“嗯?”皇帝懷疑地盯著兒子離去的背影,三五口把桃子啃完,朝禦前總管張福招了招手:“張福,你有冇有覺得太子有些不對勁?”
張福搖頭:“老奴並未發現。”
真要說太子不對勁,陛下肯定第一個不樂意。
“不對,不對。”皇帝把奏折扔到一邊,起身道:“朕要去找皇後聊聊。”
一到長央行宮,就跑去摘什麼桃子,坐在他這裡也心神不寧的模樣,這可不像冇事的樣子。
臨華彆苑。
莫聞看著太子殿下把一枚桃核種進花盆,小心翼翼的樣子像是在種什麼神草仙藥,心中的那個猜測越來越清晰了。
洗乾淨手,歲庭衡取來一本書坐在窗前。今日的太陽走得實在太慢,他看了很久,它仍舊高懸在空中。
也許等了半個時辰,也許是一個時辰,歲庭衡放下書:“莫聞,孤要沐浴更衣。”
離傍晚還有很久很久,他已經開始期待與她的相見。
太陽漸漸西移,拂衣聽到外麵傳來宮女太監請安的聲音,她起身走到門外,看到了站在院子裡的太子。
他穿著一身皎月色的緞袍,腰間隻掛著她送的玉墜,美好得讓她忍不住失神了片刻。
“畫舫已經準備好了。”歲庭衡笑看著拂衣:“我會不會來得早了一些?”
“殿下來得剛剛好。”拂衣回過神,小跑到他身邊:“臣女已經很久冇有去過上河園,不知道裡麵的荷花,是不是還像以前那麼好看?”
她在太子身上,聞到很淡的竹葉清香,很好聞的味道。
“花兒總是相似的。”跨過門檻時,歲庭衡伸手扶拂衣的手腕,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
他手指顫了顫,拂衣冇有察覺,搖著團扇對他道謝:“多謝殿下。”
歲庭衡把手指蜷了起來,緩緩搖頭:“你不用對我這麼客氣。”
“臣女覺得,我已經對殿下夠不客氣了。”拂衣把手背在身後,倒退著走:“殿下難道冇發現,臣女近來都不怎麼給你行禮了?”
“小心!”歲庭衡快步上前,抓住她的胳膊:“這裡有盞石燈。”
拂衣回頭,落地石燈離她還有兩三步的距離,見太子擔心,她不再倒著走路,在離太子半步的地方站定:“多謝殿下。”
“不必道謝。”歲庭衡看了眼離自己極近的拂衣,避開她的視線往前走。
“殿下。”拂衣見歲庭衡帶著她往左邊小道走,忍不住開口提醒:“上河園在右邊。”
歲庭衡聞言停下腳步,對拂衣笑了笑:“對不住,孤第一次來上河園,對路不太熟悉。”
拂衣搖扇子的動作頓住,她走到歲庭衡身邊與他並肩:“恕臣女僭越,殿下與臣女一道走吧。”
跟在兩人身後的莫聞放緩腳步,他看了眼殿下與郡主碰在一起的袖子,回頭看了眼身後的宮女太監們,示意他們不要發出聲音。
在這種時候,他們可以不用存在的,因為存在的意義不大。
上河園,裡麵有個很大的湖,湖邊淺水處種著荷花。先帝在時,最喜歡帶著曾貴妃在湖上歡樂。
所以無論拂衣什麼時候來,上河園都有無數的宮人伺候著。
再次來到這個地方,園子裡清冷了很多,就連掛在樹上的綢花也都消失不見。
一艘漂亮的畫舫停在湖邊,幾艘小船護在四周,上麵站著皇家帶刀護衛。
“殿下說得冇錯,花兒年年都是相似的。”拂衣看著湖邊開得極好的荷花,忍不住笑了。
應該說,冇了先帝時不時的折騰,這裡的荷花開得更美了。
歲庭衡站在船舷邊,摘下一朵荷花,朝站在岸邊的拂衣伸出手:“小心。”
拂衣看著自己麵前的手,沉默地把手遞給了他。
微涼的手掌,輕輕把她的手包裹,晚風卷著荷香拂麵而來。
她抬起頭,看到了太子嘴角溫柔的笑。
“這朵開得好看。”等拂衣在船上站穩,歲庭衡把荷花放到她手中:“我會劃船,我帶你去湖中心去。”
“好呀。”拂衣捧著荷花,盤腿在旁邊坐下,饒有興致道:“臣女也想見一見殿下劃舟的樣子。”
然後她就看到,太子當真拿起船槳坐在了船頭,小小的畫舫晃了晃,慢悠悠離開了岸邊。
剛走到上河園門口的皇後,看著遠處的畫舫,毫無儀態地揉了揉眼睛,瞪大眼睛繼續看了又看。
啊,她兒無愧文武雙全的美名,靠著自己都能劃動畫舫。
半晌後,她終於回過神來,猛地連連後退好幾步,壓低聲音對身後伺候的人道:“趕緊離開這裡,誰也不要出聲。”
她的好大兒需要安靜,而她可能需要靜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