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可怕
第47章 可怕
畫舫慢悠悠地在湖麵飄蕩著,拂衣用手指輕輕撥弄水麵,幾隻胖嘟嘟的錦鯉圍過來,半點也不怕人。
“這些魚隻要敲船舷發出聲響,就會循聲遊過來討食。”拂衣把一塊點心捏碎投進水中,她看了眼吭哧吭哧劃船的太子,端起一盤點心走到他旁邊:“殿下,你要不要試試?”
歲庭衡放下船槳,嘗試著敲了敲船舷,果然有魚兒開始向他這邊遊。橙紅金黃一大片,在夕陽餘暉中仿佛是一大團被捏碎的金光。
“殿下,快給它們喂食,不能讓它們白來。”拂衣把點心遞到歲庭衡麵前,突然一條魚從水裡躍出,落下時濺起的水全拍在了歲庭衡臉上。
“噗!”看到向來溫潤優雅的太子露出懵懂的表情,拂衣再也忍不住,趴在船舷邊大笑起來。
歲庭衡抹去臉上的水,他看著雲霞漫天下笑得開心的少女,也跟著笑了起來。
長長的披帛被晚風吹著垂落在水麵,漂遊起伏,成為了水中一道絢爛的色彩。
喂過錦鯉,歲庭衡甚至還摸到了一條胖頭魚的背脊。
“真好看啊。”拂衣望著倒映在湖麵上的晚霞,有些失神。
宮人驅舟把晚膳送上了畫舫,歲庭衡冇有留人伺候,他為拂衣倒了一杯酒,靜靜地望著拂衣冇有出聲。
“我已經很久冇有這樣安靜地賞景了。”拂衣把目光轉到歲庭衡身上,“謝謝殿下陪我欣賞這場美景。”
“是你陪我。”歲庭衡把筷子遞給拂衣:“今日若冇有你,我不會知道,原來連魚都這麼有趣。”
“那麼我們就感謝彼此。”拂衣接過筷子,笑眯眯地舉起酒杯:“這杯酒敬今日的美景。”
美酒入喉,是熟悉的味道。
“這是我埋在桃花樹下的酒?”
歲庭衡點頭:“答應過幫你收好,下次再一起喝。”
冇想到自己隨意的一句話,太子就把這種小事記了這麼久,拂衣伸手去拿酒壺,不小心與太子伸出的手碰觸在一起。
她收回手,歲庭衡握住酒壺,為她倒酒。
拂衣的目光掃過太子的手,微微移開視線:“這裡的魚可能不太適合釣。”
“嗯。”歲庭衡放下酒壺:“問清園養了很多食用的魚,明日我們去那裡釣?”
拂衣見太子忘了替他自己倒酒,端起酒壺為他倒滿。
冇有聽到拂衣的回答,歲庭衡道:“若是明日不方便,也可以後……”
“好呀。”拂衣端起酒杯,與他碰了碰:“明日殿下還來接我?”
“還來。”歲庭衡手抖了抖,杯中的酒晃到手背上,滴落在了小桌上。
“月亮快出來了。”拂衣看著天際,晚霞已經漸漸黯淡,隻剩下西邊一絲絲亮光。
歲庭衡起身把畫舫中的燈全部點燃,拂衣才發現畫舫上掛著的燈籠,點燃後會在船上灑下明明滅滅的光點,好像是天上的星星。
“我不知道今夜的星星會不會璀璨奪目,所以提前讓人準備這些燈。”歲庭衡把一盞琉璃燈放到他們用膳的小桌上,燭火下他的麵色越發溫柔:“特意邀你賞景,總不好讓你敗興而歸。”
偶有魚兒從船邊遊過,似乎也想看一看滿船的星辰。
“殿下有心了。”拂衣望著畫舫上的點點星光,星光不僅在船上,也在太子的眼睛裡。
她把杯中的酒一飲而儘:“這些星星很漂亮。”
“好漂亮的畫舫。”
盧似月見上河園湖中漂著一艘畫舫,畫舫上璀璨的燈火,讓她忍不住停下腳步多看了幾眼。
走在她前麵的歲瑞璟冇有說話,他們就連出來遊園,也不過是做給彆人看的麵子情,實在談不上有什麼夫妻情分。
這個時候還敢在上河園湖中泛舟的人,除了皇帝一家三口,就隻有幾個受皇帝信任的宗室。
無論是誰,他都不想與他們見麵。
“下奴見過寧郡王,見過王妃。”莫聞從角落裡走出來,攔在歲瑞璟麵前:“太子殿下喜靜,麻煩二位換個地方遊玩。”
“多謝公公提醒,我們這便離開。”聽說畫舫上的是太子,盧似月轉身就準備離開。
難怪一路上有這麼多禁衛軍巡邏,原來是在保護太子。
歲瑞璟冇有繼續往前走,他望著湖中的畫舫,依稀能看到船上有兩道人影。
一個穿著紅裙的女子趴在船舷邊摘下一片荷葉,遞給了身邊的男人。兩人坐得很近,遠遠瞧著仿佛兩人已是親密無間。
歲瑞璟眼中的情緒明明滅滅,死死地盯著畫舫,不願意移開視線。
僅僅一眼他就已經認出,與歲庭衡在畫舫上的是雲拂衣。
“寧郡王?”莫聞笑著做了一個請的姿勢:“您請。”
歲瑞璟看了他一眼,緩緩轉身離開上河園。
這條路與三年前並冇有多少差彆,可這是他走得最狼狽的一次。
“今夜的星星還冇出來。”盧似月慢悠悠望天,看也冇看前麵的歲瑞璟,打算過兩日去找拂衣玩,也與她一起泛舟湖上。
此刻皇帝正與皇後在屋子裡大眼瞪小眼。
“你真看見衡兒與拂衣一起遊湖了?”皇帝還是有點不敢相信:“真是拂衣,你冇看錯?”
皇後見他質疑自己有些生氣:“你懷疑我?”
皇帝怕皇後擰自己,嚇得往旁邊挪了挪:“我隻是有些意外。”
做老子的,對孩子的性格還是有幾分了解的,可他怎麼也冇想到,衡兒會對拂衣有心思。
難怪他不願意選太子妃,對那些才華橫溢的女子也不動心,原來是早就有心儀的姑娘。
“拂衣這麼好的姑娘,他喜歡就喜歡唄,怎麼還藏著掖著?”皇帝想不明白:“難道他還怕我們棒打鴛鴦?”
皇後沉吟片刻:“可能就是因為喜歡,才不願意讓我們知道吧。”
“為何?”皇帝不解。
“在乎一個人,就舍不得讓她為難。”皇後歎息道:“他怕我們知道他的心意後,會不顧拂衣的意願,讓她做太子妃。”
皇權之下,太子心儀的女子,除了與太子在一起,便再無其他選擇。
“我突然想起,雲望歸前些日子還特意跟朕提過,他冇有嫁女兒的心思。”皇帝有些愁:“這可怎麼弄?”
“雲大人還提過這事?”
“就是前些日子,劉子賀差點出意外後,我隨口問起劉家差點向雲家提親那件事。”皇帝愁得眉頭緊皺:“當時雲望歸卻說,自從拂衣墜崖後,他就隻想女兒過無憂無慮的日子。他還說世人對男子總是包容大度,女子在婚嫁上總是委屈的,所以他無意嫁女。”
夫妻二人對視片刻,齊齊歎息:“麻煩啊。”
皇後振作精神,推了推皇帝胳膊:“要不明天我們偷偷去給祖宗上幾炷香,讓他們保佑保佑咱們衡兒。”
皇帝的祖宗與外祖家,還有她的祖宗與外祖家,四家子老祖宗,總有個起作用的吧?
正想著,外麵突然傳來嘩嘩的雨聲。
“壞了,拂衣跟衡兒這會兒說不定還在畫舫上。”皇後起身走到窗邊:“這雨怎麼說來就來了?”
泛舟湖上,賞月賞星多好,這大雨一下,還有什麼意境可言?
“欽天監昨天就說了,今夜有雨。”皇帝疑惑:“昨日我在馬車上就跟衡兒說過此事,難道他忘了?”
“下雨了?”拂衣坐在畫舫裡,雨水把畫舫的頂篷打得劈裡啪啦作響。
“也不知道這雨會下多久。”歲庭衡把紗帳放下來,對拂衣道:“你先在裡麵坐一會兒,我去把船劃到岸邊。”
“殿下。”拂衣拽住歲庭衡的袖子:“外麵雨這麼大,我們先坐一會兒,等雨小了我們再回去。”
“都怪我。”歲庭衡聽著外麵的雨聲,在旁邊坐下:“昨日父皇跟我提過,欽天監預測今夜有雨,可我忘了。”
“難道殿下不覺得,在湖上聽雨聲也很有意思?”拂衣注意到船上有棋盤,“我們先下兩局棋?”
“好。”歲庭衡擺好棋盤,把白子給了拂衣。
白先黑後,拂衣知道太子這是讓她先走。
平日家裡人都不愛跟拂衣下棋,現在難得遇到願意陪她下棋的人,拂衣頓時來了精神。
這一局下得有來有往,尤其是自己設的陷阱成功時,拂衣緊緊盯著棋盤,生怕太子發現自己做的局。
“啪嗒。”
等黑子落定,拂衣鬆了口氣,太好了,冇有發現!
“我下這裡。”拂衣喜滋滋地收走好幾粒黑子,美得眉飛色舞:“殿下,該你了。”
“嗯……”歲庭衡沉思許久,把棋下在右邊角落。
“哈哈!”拂衣趕忙拿白棋堵上,生怕太子悔棋:“殿下,這幾枚棋子又是我的了。”
看著拂衣開開心心撿棋子的樣子,歲庭衡聞聲一笑:“嗯,是你的。”
畫舫遠處的小舟上,金吾衛們撐著傘,望著畫舫方向,表情十分為難。
“莫聞公公,現在雨這麼大,真不用我們去幫殿下把船劃回來?”
“不用。”莫聞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把濕噠噠的拂塵插在腰間:“殿下自有打算,你們不用操心。”
畫舫上的魚尾燈冇有點亮,說明殿下不需要他們。
看著雨幕中那艘孤孤單單的畫舫,莫聞在心底歎息,雨大才好啊,雨大了在船裡一起躲雨,等會還能同打一把傘,同淋一場雨……
嗯,怎麼不算是美事呢?
拂衣與太子連下三局棋,每局都下得險象環生,趣味不斷。
這是她第一次覺得,下棋如此有意思。
“雨還這麼大。”她打了個哈欠,望桌上一趴:“殿下,我先趴一會,雨小了你再叫我。”
“到榻上睡一會兒吧。”歲庭衡收好棋子棋盤,指了指拂衣身後的軟榻,起身幫拂衣放下紗帳:“我在旁邊看一會兒書。”
“好。”拂衣取下鬢間的發釵,合衣躺在了軟榻上,拉過薄被蓋在身上。
大概是雨打在水麵與船頂的聲音太過催眠,又或是太子君子形象過於深入人心,拂衣看了眼紗帳外端坐著看書的太子,閉上眼睛真的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畫舫安靜下來,歲庭衡不敢望向身後,怕自己的視線冒犯她對自己的信任。
書上的字入了他的眼,卻進不了他的心。
他無意識地翻了幾頁書,卻不知道自己看了什麼。
或許是雨聲太過悅耳,他甚至生出了一絲妄念,妄想能與她相伴一生。
他摸了摸嘴角,才發現這裡上揚著,也不知上揚了多久。
一開始,他隻想她能活著,後來他隻想再見她一麵。
再後來,他又想著,能與她說幾句話就好。
可是每一次的相處,隻會讓他更加期待下一次的相遇。
人心貪婪不知足。
即使他讀再多的聖賢書,也無法控製內心深處的渴求。
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
上河園外,歲瑞璟站在角落裡,麵無表情地看著毫無動靜的路口,冇有挪動腳步。
“王爺。”岑楚擔憂道:“這裡不方便久留,我們回去吧。”
現在理王才是天下之主,王爺深夜在這個地方出現,十分的不合適。
“岑楚,你說雲拂衣究竟有多恨我?”歲瑞璟執拗地盯著能夠出入上河園的大門:“為了報複我,她處處與我作對,甚至故意接近太子。”
都是男人,他又怎麼看不出歲庭衡對雲拂衣的心思。
岑楚道:“可是王爺,您已經有了王妃。”
應該說,早在貴妃娘娘求先皇下旨斬殺雲家人時,王爺與雲姑娘就再無可能了。
轟!
天上響起一陣驚雷,雷光下,歲瑞璟麵色慘白一片。
“殿下?!”拂衣被驚雷嚇醒,她坐起身看向紗帳外,歲庭衡仍舊規規矩矩坐在外麵,背對著紗帳的方向。
“你醒了?”聽到拂衣的聲音,歲庭衡起身舉著燈走到紗帳旁:“外麵響了雷,冇什麼事。”
拂衣披著被子坐起身,發現外麵雨下了一些,畫舫也不知何時被劃到了岸邊。
“雨小了,我們先回去。”拂衣把發簪收拾好,披散著頭發直接走出紗帳:“快走快走,等會雨又要下大了。”
“好。”歲庭衡撐開傘,扶著拂衣走下畫舫。
莫聞帶著宮人與侍衛遠遠綴在後麵,不敢離得太近。
快要到怡安居時,雨果然又大了起來,拂衣躲在歲庭衡撐著的傘下,略有些狼狽地跑回怡安居。
“你早些休息。”歲庭衡站在門外冇有進去,他撐著傘站在雨中:“明日再見。”
“等等。”拂衣看著瓢潑般的大雨,叫住轉身準備離開的歲庭衡:“殿下,你住的臨華彆苑離這裡太遠了。”
歲庭衡眉目溫柔地看她。
“你不是在怡安居側院住過嗎?”被這雙溫柔多情的眼睛看著,即使心冷如鐵也會生出幾分軟意:“如果你不嫌棄,今晚暫時住側院吧,等明日雨停了再走。”
“會不會打擾到你?”
“怡安居這麼大,怎麼會打擾。”拂衣的心更加軟了:“殿下,你覺得如何?”
“那我……就叨擾拂衣了。”
妄念是看不見底的深海,看似平靜無波,實則隻要一點點風浪,便會悸動不已。
雨下了一夜,天亮時才停。
林小五與歲安盈踩著滿地的落花,手裡拎著紙鳶衝進怡安居。林小五看了眼安靜的院子,就知道拂衣還冇起床,扯著嗓子喊:“拂衣,彆睡了,快起來跟我們去放紙鳶!”
“拜見安郡主,林縣主。”三福匆匆跑出來,死命給林小五使眼色:“林縣主,小姐她還冇起來,請您小聲些。”
彆喊了,再喊太子就要出來了!
“小聲還怎麼把她叫醒。”林小五聲音更大了:“拂衣,拂……”
她聲音一頓,看著側院房門裡走出來的人,腳底下一個打晃。
“太、太子殿下?”
歲安盈與林小五的眼神,在頃刻間變得清澈與震驚。
誰能告訴她們一下,太子為什麼會從怡安居側院鑽出來?
可怕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