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四章 西廂記
日複一日。
日子漸漸好了起來。
不僅掌櫃時不時會發些肉食給他,每日還能剩下些聽眾賞的餘錢,葉北玄便能買些豆腐來填飽肚子。
恍惚間,他更是幾乎忘卻了這隻是幻境,那逼真的感覺讓他不知不覺融入其中。
暮色緩緩降臨,平安客棧門前的燈籠在秋風中輕輕搖曳,好似熱情招呼客人的迎賓。
跑堂的小二拿著端菜托盤,在店內來回穿梭。
葉北玄望著大堂內逐漸熱鬨嘈雜的“幻境”,手指下意識摩挲著手中的折扇,心裡明白,這重複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啪!”
醒木聲驟然響起,原本嘈雜的環境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客棧門外角落,原本打盹的老乞丐猛地睜開睡眼惺忪的雙眼,聽書已是他的習慣。
竹簾窗外,路過的挑擔賣貨郎也停下腳步,靠在窗前,側耳傾聽,仿若這樣便能逃離老婆的喋喋不休。
葉北玄敏銳地察覺到,門頭前本該機在門框邊聽故事的妞妞,今日卻不見蹤影。
一切仿佛回到他剛穿越之時,他知道,此時的妞妞還在生病。
“話說,張君瑞夜宿普救寺,忽聞一陣香風。”葉北玄輕搖折扇,仿佛真的將那陣陣香味,扇到了自己鼻尖,好似場景就在眼前重現:“待他循著香味,看向月華灑落之處,隻見崔鶯鶯蓮步輕移,羅裙拂過門檻,那風姿竟驚得
月光都黯然失色。”
此時,路過的小二聞言,端著的托盤已然不知不覺的逐漸有些傾斜,他卻渾然不覺,神情專注地聽著故事。
葉北玄眼眸望向門口,尋覓那瘦弱的小小身影。
透過門口,他看向對麵不遠處任悠藍的豆腐攤,她身著素色裙裾,在暮色中忙碌著。
冇能尋到那瘦弱的孩童,葉北玄心中雖滿是擔憂,但還是收回目光,繼續朗聲道:“係春心情短柳絲長,隔花陰人遠天涯近。”
臨窗的書生聽了這話,眼眶突然泛紅,喃喃自語:“當年我又何嘗不是......”
話未說完,便又哽咽起來。
旁邊的壯漢對此嗤之以鼻,語氣中滿是不屑:“你個酸秀才!不過經曆了些許磨難罷了,至於哭成這樣?還算不算個男人?要是還不痛快,哥們晚上帶你去醉花樓樂嗬樂嗬。
他嘴上雖滿是不屑,可這不屑之下,卻藏著幾分關切。
葉北玄微微一笑,緩緩收起折扇。他目光掃過不遠處眼神不善的鎮關東,忽然想起三日前,鎮上發生了地痞互毆致死的事件,那個被打死的王喜子似乎就是鎮關東的小弟。照此情形發展下去,鎮關東應該很快就會死在自己手
中。
“卻說那反賊孫飛虎,率五千叛軍合圍普救寺,要強娶崔鶯鶯。”葉北玄聲調陡然轉急,剛剛還嘈雜的環境瞬間安靜得鴉雀無聲:“就在眾人都無計可施之時,老夫人立下誓言,誰能退敵,便將鶯鶯許配給他!”
“然後呢?”角落裡,一個小婦人緊張地攥緊衣角問道。
旁邊的男人趕忙安撫了她一番,小婦人才稍稍放鬆下來。
“那張生恰好與白馬將軍相熟,於是修書給白馬將軍,差紅娘月夜喬裝送信。”一聲醒木再次響起,與此同時,傳來碗碟碎裂的聲音,眾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
隻見新來的小二滿臉漲紅,看著被燙紅的手掌上的湯汁,呆愣在原地。
“狗日的,你就不能小心點嗎?扣你三文錢,快給老子換一碗!”掌櫃罵罵咧咧地踹了小二一腳,接著陪著笑臉看了看四周的食客,說了句抱歉,然後推著小二去後廚重新做一份。
“後來怎樣了?”這小小的插曲並未打斷眾人的好奇,斜對麵的雜貨郎更是急得直跺腳。
葉北玄不慌不忙,待店小二手掌裹著白布,重新端上熱氣騰騰的菜肴後,他清朗的聲音才再度響起:“紅娘傳書,西廂遞簡。”
“那信上寫道: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
話音剛落,滿堂便響起此起彼伏的壞笑聲。男人們彼此對視,眼神中帶著心照不宣,仿佛回到了看某些不可言說內容時的模樣。
小婦人們則露出嬌羞神情,忙捂住耳朵,似是不忍聽聞,卻又忍不住透過指縫偷聽。
更有甚者,直接站起身來大聲喝彩。
“好!”
“先生好文采………………”
故事繼續推進,葉北玄壞笑著看向眾人,繼續講述張生退敵,與崔鶯鶯訂婚的情節。
“然而......”葉北玄聲調陡然一轉,急轉直下,眾人的心也不由自主地揪緊,生怕這對天造地設的壁人遭遇什麼磨難。
眾人皆將心提到嗓子眼,緊盯著他。葉北玄陡然拔高聲調,激昂地喊道:“然而,那張君瑞金榜題名之時,崔相國卻因其出身寒門,欲悔婚約,竟將狀元郎趕出門外,還把燙金信件打落在地。”
他故意將折扇半開半合,扇麵上的桃花仿若含苞待放。
一陣穿堂風呼嘯而過,暮色裡的燈火忽明忽暗地搖曳,滿堂的人影在光影中,仿若魑魅魍魎般張牙舞爪。
“而那崔相國府前張燈結彩,新姑爺鄭家兒郎??鄭衡騎著大馬,徑直碾過那燙金信件。”葉北玄這才緩緩打開折扇:“那信件,竟是崔鶯鶯親手所書!”
“原來昨夜,紅娘夜訪狀元府,懷揣著浸血的絕筆信件。”葉北玄聲線陡然變得淒婉:“絕筆信中散發著咳血的腥味,其上寫道:“妾身已許鄭家郎,望自……………”
對門的賣貨郎聽聞,臉色瞬間發白,口中喃喃自語:“阿花,你難道一輩子都不能回娘家了嗎?”
“豈有此理!”一位書生怒喝著站起身來,身子猛地撞得八仙桌都偏移了位置,連筷子也掉落地麵:“世上竟有如此嫌貧愛富的父母!”
“哎……………”他身旁的同窗眼眸閃過一絲回憶,無奈地搖頭歎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門不當戶不對,雖說已是狀元郎,可終究出身寒門......”
“放屁!”一位滿臉大胡子的俠客駁斥道:“什麼門當戶對,要是老子,就帶著小姐私奔......”
眾人都憋著一口氣,滿堂燭火又齊齊隨風搖曳。
“那張生見無法打動相國,隻好跪叩宮門前,血書陳情皇帝。”葉北玄突然聲調拔高,語氣中也帶上了幾分激昂:“聖上見狀,深為兩人深情所感,於是禦筆親:既以詩文定姻緣,便要對詩!而在那金殿之上,對詩達三百餘
首,鄭恒更是汗流?背。”
葉北玄手舞足蹈,模仿著崔鶯鶯,將折扇往地上一丟:“那崔鶯鶯取下鳳冠霞帔,擲冠於地,玉碎之聲響徹天地,更是高聲大喊??寧為薄命妻,不做富貴妾!”
暮色之中,一片鴉雀無聲,眾人皆被這位追求愛情的弱女子的氣概所震驚,無不心生欽佩。
“故事到此結束。”葉北玄握住醒木一拍,朗聲道:“且聽在下最後一句。”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望向眾人,緩緩說道:“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
"......"
掌聲與歡呼聲熱烈響起,更有人站起身,拉著葉北玄到桌前共飲一杯,不過被他婉拒了。
此刻,於他而言,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按照當下故事的發展脈絡,他理應去買豆腐。
他像往常一樣,整了整衣衫,對著眾人拱手,微微一笑,便舉步朝豆腐攤走去。
剛一踏出店門,豆腐腦那濃鬱的豆香便撲鼻而來。
任悠藍,可是這十裡八鄉遠近聞名的豆腐西施。她容貌秀麗,做出來的豆腐又白又嫩,生意自然紅火。隻是私底下,有些心生妒忌的小婦人會罵她是狐狸精。
不過,因她並未做出任何出格之事,倒也冇人敢當麵辱罵她。
“來一碗豆腐......”葉北玄來到攤前,對著任悠藍微微一笑說道。
任悠藍淡然淺笑,動作嫻熟地盛了一碗白花花的豆腐腦,遞給他。不經意間,兩人的手碰到了一起,嚇得他們像觸電一般,同時迅速縮回。
“我…………………………”任悠藍有些慌亂,忙又拿起勺子,多舀了一勺豆腐,手忙腳亂地給他添上,臉色微微泛紅:“多吃點………………”
三。
葉北玄一口氣喝完豆腐,心中默默數著數。果然,三聲剛數完,肩頭便被一隻大手按住,整個人被拽到了一旁。
“窮酸秀才,讓老子先來。”鎮關東果不其然,如葉北玄所料那般,把他拽到了一邊。
哼,血海真是開眼,竟又給了自己殺他第二次的機會。
鎮關東嘟囔完,惡狠狠地瞪了葉北玄一眼,便端著豆腐走了。
“豆腐夠吃嗎?”任悠藍一邊整理攤位,準備收攤回家,一邊問道。
“多謝,夠了,今天我吃得很飽。”葉北玄微笑著道謝,接著話鋒一轉:“妞妞呢?往常都能看到她來聽書,今日怎麼冇在?”
青石板反射出的冷光,映照進任悠藍黯淡的眼眸。她手指下意識地絞緊粗布圍裙,睫毛微微顫動,語氣卻故作輕鬆:“前幾日著了些風寒,發起熱來......”
話還冇說完,一陣陰風吹過,把攤頭上蓋著的紗布掀翻在地。
葉北玄急忙彎腰去撿紗布,就在這瞬間,他無意間瞥見任悠藍褲腿上沾著幾點深褐色的藥漬。
葉北玄幫忙重新把紗布蓋好,說道:“帶我去看看。”
任悠藍臉色一紅,目光閃到一旁,眼尾閃過一絲羞意:“公子不必………………
“就當是還姑娘一直以來對在下的照顧之恩。”冇等她反駁,葉北玄拿起擔子往肩頭一扛,挑起擔子,扭頭說道:“妞妞還小,煎藥得有人看著火候,也得有人給她做吃的。”
說話間,平安客棧的肉香味,仿佛悠悠飄了過來。
任悠藍雙指攬著衣角,低頭看著路麵上兩道交織的人影,突然低聲輕喚:“往西走......”
兩人穿過巷道,來到一處爬滿綠色爬山虎的泥巴圍欄小院。推開小院的木門,刺鼻藥味瞬間撲鼻而來。
葉北玄放下擔子,抬眼望向泥巴圍欄,隻見上麵畫著妞妞一家的三口畫像。
然而,他並未過多停留,摘了一片橘樹葉子放進藥罐內煎藥,便徑直走進屋內,來到妞妞的床前,查看她的情況。
就在此時,任悠藍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碗藥,一邊走,一邊輕輕吹著。
“我來吧!”葉北玄接過藥碗,拿起湯匙,舀起一勺藥,輕輕吹了吹,隨後將藥喂進妞妞口中。
喝完藥,任悠藍伸手摸了摸妞妞的額頭,驚喜地喊道:“妞妞不發燒了......”
那是自然,這可多虧了橘樹葉的功效。葉北玄微笑著放下藥碗,語氣輕柔地說道:“妞妞出了不少汗,你去外麵打些水來,給她擦擦身子。”
“好!”
望著任悠藍出門的背影,葉北玄清楚,關鍵情節即將上演。按照這個時間點,應該是喝了酒的鎮關東前來鬨事。
“啊......”果不其然,門口傳來一陣劇烈的喊叫。
緊接著,是啪嗒一聲蛋碎的聲音。
鎮關東應聲飛出,捂著褲襠疼得滿地打滾。上次踹他腰子,葉北玄覺得還不夠解氣,這次便直接踹向他的褲襠。
“公子,彆打了,再打他就要冇命了......”任悠藍急忙趕來阻攔。
葉北玄眼眸中透著冰冷,緩緩朝鎮關東走去。鎮關東見狀,驚恐地捂著褲襠,雙腿拚命往後蹬,試圖遠離他。
“老子警告你,老子手下可有一幫兄弟......啊......”
葉北玄又是一腳,狠狠踩在他的褲襠上。蛋碎伴隨著碾蛋的聲音清晰可聞,看著鎮關東疼得嘴唇發白,葉北玄滿意地點點頭,喝道:“滾吧。”
並非他心慈手軟放過他,而是依照後續劇情,接下來應該是任悠藍會送給他乾糧,讓他趕緊出去躲避。
他倒是要瞧瞧,這幻境之中,後麵還能生出什麼花樣來。目前來看,突破幻境的唯一途徑,還是在她身上,至少這次殺完這幫地痞,自己不著急走。
ps:明天大結局,後天後記交代所有人物後續的結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