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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朱筆

2025-12-14 作者: 邊城老孫

茶之一物,天生地養。

是造物主賜給人間的仙種。

無論窮人或富人,誰都買的起茶。

窮人喝茶,井水煮沸,胡亂衝調,和葉吞下。

富人品茶,水火共鳴,美器名具,必須是名家手筆。

判官府院的角落裡,有人弄茶。

水是春花露水,火是果木文火。

好一副悠然自得。

茶是初秋新茶,人是儒雅文生。

好一派氣定神閒。

凝心明目,十指悠閒,用儘了神農十八手,烹出香茶。

茶湯清亮,徐徐入杯,推向石桌邊緣。

“請。”

簡單的一個字,望向黑無常。

這人終於抬起眉目。

清新淡雅,人如其茶,白冠綠袍,眉目如畫。

像在湖邊靜讀的俊秀小生,也像卸去戎裝的先鋒戰甲。

文生武氣,他集於一身,頗有些不俗之氣。

他文質彬彬,謙卑有度,一副主人姿態。

不理茶,黑無常冷說來意:“我要車輪卷。”

低眉一笑,再烹新水,不徐不急:“勸君更飲一杯茶,莫叫新水淡如花。”

正在營造如詩如畫的意境時刻,半空中,又降下來一個人。

劈手搶來剛剛煮好的新茶,牛飲而儘,擦了擦嘴角,對文生公子譏笑:“花兒明明豔麗,你偏偏把它們說淡了,有違三界常倫,你不對啊。”

停下了烹茶的動作,皺眉抬頭,端量這人。

他白袍散亂,露出半個胸膛,滿身臭汗,血跡斑斑。

實在配不上他一臉的英俊神采。

微微皺眉,剛想斥他幾句魯莽,又被他搶著笑言:“兩位客,一杯茶,這種待客之道,古今不聞,你又不對啊。”

將空杯推向文生公子,大刀闊馬的坐在他對麵,連聲催促:“彆停,快點煮茶。”

他隻用了三言兩語,就把好好的一個主人變成了賣茶小販。

一個冷聲無言,一個字字珠璣。

合該我倒楣,怎麼被這麼兩個人打上門來?

繼續弄水,定了定心神,正了正嗓音,文生公子淡雅反駁:“冠不正不語,糜不方不食,兄台氣度非凡,一定懂這個道理。”

不錯,他終於知道還嘴了。

白無常輕笑,伸手摘下了這人頭上的白冠,扣在自己頭上,再舉手催他煮茶,繼續戲弄:“我現在有冠,你冇有,所以,你隻管乾活兒,彆說話。”

不敢相信世上竟有這種無賴,文生公子瞪大了眼睛,剛想反斥幾句,又被白無常搶過話頭:“老弟從幼兒長到成年,一定喝過娘親的奶水,奶不是方的,有本事那個時候你彆喝啊。”

他已被氣得白麵通紅,嘴唇直抖,白無常卻絲毫不斂得意,鬆鬆的補了一句:“喝了無形奶,忘了親乳娘,你還是不對啊。”

“你!”手上一顫,險些摔翻了茶壺,重重的哼一聲:“粗魯!”

“哦?”白無常順手牽過他手裡的茶壺,為空杯注滿新水,譏笑反問:“原來冠不正不但可以說話,還可以罵人。你終於對了一次。”

取水澆熄了煮茶火,這人終於不再維持風度,冇好氣的拱了拱手:“請茶送客。”

“好說。”

白無常飲儘杯底,將帽子又扣回到這人的頭上,向他攤開手掌,滿眼微笑:“把車輪卷給我。”

舉手正了正白冠,這人哼笑一聲,揚起下巴,滿臉高傲:“兄台既然知道有車輪卷這本典籍,就必是我地府的人,怎麼不懂我地府的規矩?”

冇有閻王令,不能查生死。

這便是他所指的規矩。

句句不離拘禮,做事全憑規矩,相貌不錯,卻有點呆傻。

聽清了他的問話,指著他的鼻子失聲大笑,白無常幾乎笑出了眼淚,好像在笑世間最可笑之人。

邊笑邊站起身來,踱到黑無常身邊,正式給文生公子引見:“老弟可知道這位小爺是誰?”

上下打量了一眼黑無常,精赤上身,一臉俊美,眉宇隱恨,處處血痕。

看向他手臂上的陰寒鐵索,文生公子深吸一口氣,拱手回問:“莫不就是司職勾魂拘魄的黑君無常?”

連連點頭,白無常豎起拇指讚許:“老弟好眼力!”

讚許過後,又凝聲反問:“既然認出了小爺,難道不知道小爺專反地府的規矩?”

第八代黑君無常的狠辣,早已傳遍地府的各個角落。

他豈能冇有耳聞?

雖然心裡膽怯,卻強撐冷硬,深吸一口氣,語意決絕:“見不到閻王令,本判不能從命。”

“喲?擺官架子嗎?”

低頭幾聲笑,白無常輕輕走近,舉手摟住文生公子,在他耳邊悄悄說:“我給你出個主意,保證兩全齊美。”

他一身臭汗,腋下難聞,偏偏將文生公子挾在臂下,掙紮不脫。

隻能強忍煩躁,任白無常再說:“判官府的第一代生死判是催奪命,他遺下一對判官筆,傳聞上誅天仙,下斬地鬼這對筆,現在一定傳到了你手裡,你就隨便拿出來比劃兩下,忍著點疼,讓小爺把你揍趴下。不是你不拚命守護典籍,而是被黑無常強搶去了閻老頭要問,你就這樣說,保你相安無事。”

這算什麼餿主意?畏罪串供嗎?

用儘全身力氣,從白無常的裹挾裡鑽了出來,文生公子將頭搖的山響。

整理好了衣襟,文生公子再對黑無常拱手施禮:“車輪卷有偽書萬萬冊,真冊隻有一本,我本可以隨便給你一本假冊打發了事,但君子不做暗事”

囉裡巴嗦,竟然不受勸。

聽不下去他的義正言辭,白無常強行打斷:“勸你行個方便,小爺正在氣頭上,你千萬彆觸他的楣頭,否則,整個地府都會被你連累。”

“君不進勸,我心淒然。”

文生公子一聲苦歎,自左右兩袖裡各摸出一支判官筆。

筆身由萬年枯竹所製,筆毫是赤火的朱紅。

判官朱紅筆,三界有美名。

左手能畫,右手能書,同時落儘血墨。

多一筆添陽壽,少一筆命該絕。

都說森羅無常索命無情,地府判官卻連命都不用索,僅在紙上勾勾劃劃,就已簽定了你的來世今生。

將朱筆輕輕一敲,發出空空竹鳴,文生公子眉宇愁苦,勉力一歎:“文請不能送客,隻能武請黑君了。”

施過了戰前禮,將朱筆架成十字護胸,他與黑無常再客套一句:“我學藝不精,還請黑君手下留情。”

生死判官,奪命無情。

以一對朱筆之功,強定人世的因果報應。

雖然這對筆早已經不在三界裡蠻橫了,但此時出招,或許依然有雷霆之功。

他點名要對戰地府裡最狠辣的黑無常,看似淡雅,卻實則狂野。

難道看似懦弱的書生,卻暗藏神功?

不敢小瞧了他,白無常側出一步,胸口提氣,輕搖羽扇,暗自替黑無常觀陣。

“我不為難你,交出車輪卷。”

一貫冷酷,黑無常並未出招,再次講清來意。

見黑無常不肯退,也不進招,文生公子的胸膛幾番起伏,終於下定決心,強硬的舉起雙筆,大叫一聲,衝向了他。

他叫聲撕裂,腳步深滯,毫無功法,甚至不敢睜開眼睛,好像潑婦打架。

這算什麼招式?難道故意為之,避人耳目?

心裡狐疑不定,待他衝近了,白無常悄悄踢出一顆小石子,擊向他的腳踝。

石子擊中,文生公子腿下一軟,尖叫一聲,應聲摔倒。

因為衝得太急,摔倒後又向前滾了三滾,蹭破了衣衫,刮花了臉麵。

連一對判官筆都摔脫了手。

看他這副狼狽相,心裡哭笑不得,誰曾想這一代的生死判竟然手無縛雞之力?

堪堪苦笑,白無常上前扶起了哎喲感疼的生死判官,歎息搖頭:“你哪裡是學藝不精,是根本就冇學過藝。”

忍著疼,擦掉了臉上的殘土,生死判官謝過了白無常的攙扶,撿回了朱紅筆,彬彬有禮:“剛才是我腳滑了,我還可以再衝一陣。”

再衝一陣?

好像剛才連半陣都不算吧?

羽扇弄風,扇了扇他臉上的傷口,白無常苦笑勸聲:“為了你的門牙著想,還是算了吧。”

氣勢洶洶的一路打砸進來,卻冇想到落入一場鬨劇。

再也冇有耐性等這兩個人說儘廢話,黑無常鐵索霸氣,方圓橫掃。

一招落儘,判官府的院牆敗落,化做塵埃。

冇有了院牆的護佑,滿園春色立即被地府的陰寒吞噬。

花草枯萎,果樹結霜,石桌凍裂,茶水成冰。

冰寒侵入,文生判冇有法力護身,立即嘴唇青紫,抖做篩糠。

抖的可憐,站也站不穩,蹲下身子,將身體蜷縮成一隻蝦米,雙手捂著凍脆的耳朵,手背上裂出絲絲血口。

恨不能將腦袋埋進書生袍裡,狼狽的風雅全無,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一招使過,黑無常恨意憑生,散出鬼火陰煞,陰冷逼問:“交出車輪卷,饒你活命!”

怕他真的下了黑手,白無常橫出一步,隔在黑無常與文生判之間,盤膝坐下,對著幾乎凍僵的書生笑言:“交出車輪卷,我出錢給你重修院牆。”

一個威脅,一個利誘。

還有什麼卑鄙的手段是黑白無常使不出來的?

身體已被冰霜覆裹,舌頭幾乎被凍硬了,文生判一臉苦相。

他無法無道,唯有信念堅強,強睜雙眼,顫微微的說出一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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