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玄冰梯
夜深人不靜,月黑鬼偷腥。
飄飄落進孟婆府,四處芬芳迷人香。
左看鐵樹銅草,右看銀葉金花。
覆在雪中,分外妖嬈。
冷中有豔,豔中藏險,險中含毒。
在孟女的院子裡,最好什麼東西都彆碰,除非你想死於非命。
人醉時,膽子壯,上前一步,疊指彈窗。
輕聲細語:“乾娘,睡下了嗎?”
屋內無人應門,身後一聲冷笑:“夜半時分,偷敲女窗,你好風流。”
回首看,孟女俏立。
青絲不束,桃紅輕紗,白裙半透。
一雙赤腳如珠,輕輕浮在雪上,冇留下半點足跡。
看樣子,好像是剛離開暖褥繡床,卻怎麼立在身後?
目光放肆的賞過孟女的美豔無雙,白無常醉眼朦朧,絲豪不掩飾對女色的欣賞。
放肆的一笑,與孟女狡賴:“地府冇有白晝,永遠黑夜,依乾娘這麼說,我隨時敲窗,隨時風流。”
斜他一眼,孟女明眸一笑,揮袖舞開閨房,飄雪前行:“既然想唱風流,敢不敢進我的房,嘗嘗我親手所製的佳釀?”
有美邀請,怎能錯失良機?
一搖三晃,隨孟女步入香房。
一入堂,滿鼻撲香。
燭光亮,孟女霓裳。
房內清新淡雅,好似一步踏進溫柔鄉。
揮手召來藏酒,孟女纖指如蘭,為白無常滿滿斟上。
燭光映在她的眼中,分外迷離,嘴角巧笑:“我美不美?”
桃紅輕紗,蠶絲白裙,已被燭光映透,有她傾俯嬌軀,無人能擋這種引誘。
將瓊漿玉液放在鼻下輕輕一聞,萬年留香。
一口飲儘,心神飄渺。
“怎麼喝的這麼急?”孟女輕蹙纖眉,自斟一杯,再為他的空杯注滿酒香,紅唇輕咬,耳畔嬌音:“你若是個有心的,就和我喝個交杯的。”
端起酒,與孟女白晳如玉的軟臂環繞,兩聲長笑:“乾娘,要是我的定力稍差一點,是不是下場就與那個無用的判官一樣?”
問過問題,看著孟女的星眸無辜,再次醉笑:“乾娘使的好幻術,你再認真一點,我就信了。”
醉語後,取出羽扇,微微搖晃,驅散眼前的佳人。
佳人如霧,渺渺散去,隻留餘香。
身後房門吱呀作響,回首再望,又一個孟女冷豔,立在門旁。
青絲梳長辮,蘭衫裹紅妝。
輕步如蘭,孟女邊走邊斥:“好乾兒,你竟真的敢和你乾娘喝交杯,該討幾頓打?”
起身送去椅子,引孟女飄飄坐下,白無常嬉笑:“我有點後悔了,應該繼續和乾娘的幻影共赴溫柔,看看儘頭能發生些什麼。”
反手一記耳光響,孟女俏臉湊近,一聲豔笑:“想要我,你上來啊?現在,我還是幻影,隨你想,隨你做,隨你走到儘頭。”
紅唇嬌豔欲滴,就在眼前。
揉著被染上五指紅印的臉,白無常歎息坐下:“這一巴掌下去,我若還不知道眼前是乾娘的真身,恐怕再挨的就不是一巴掌了。”
“晚了。”孟女得意的交疊起雙腿,冷眼旁觀:“你喝了剛才那杯酒,還想活命?癡人說夢!”
端起酒壺,自斟自飲,白無常絲毫不懼:“我給乾娘送消息,乾娘怎會取我命?”
蘭衫飛舞,映亮滿堂,光色不再迷離,孟女冷聲:“廢話少說,為什麼此時闖我閨房?”
“我剛從閻老頭那邊喝了酒過來。”
話雖說到一半,酒卻不離手,一杯接一杯,冇有停的意思。
抬眼賣乖,嬉笑連連:“好容易進了乾娘的門,卻冇有下酒菜嗎?”
舉手若蘭,袖底生花,一片片花瓣芬芳,布滿桌堂。
眼底漸生寒意,孟女輕聲:“借花兒下酒,恐怕是你平生未有,有膽子你就嘗一嘗。”
“要是冇有膽子,我怎敢闖乾娘的府堂?”
花瓣五顏六色,挑出一片最豔的,放在嘴中亂嚼,脆脆有聲,滿口留香。
有酒相伴,勝卻美味無數。
隻把白無常吃的喜笑連連,隻用了不一會兒的功夫,滿桌花瓣儘消。
打了幾個飽嗝,滿意的拍了拍肚皮,擦淨了唇邊酒,這才露出消息:“閻老頭向我打聽魑魅魍魎的前身來曆,恐怕是見到新任刺客不受他的管束,已對乾娘起了疑心。”
“你剛剛喝的酒,百日無味,你剛剛食的花,三月無香。”報過了酒菜名號,孟女依舊冷聲:“在這一百天裡,你味覺全失,酒無味,食無香。”
急忙吐出舌頭,手指爭相去抹,嘴裡咕弄著抱怨:“有娘這麼疼兒子的嗎?”
不理他的作相,孟女自飲一杯,冷聲狂妄:“三界皆知孟婆毒辣,何懼再多閻王?”
再反手一記打響白無常的頭,孟女催促:“廢話說完了,說說正題吧。”
“我這點鬼心眼兒,總是鬥不過乾娘。”誇讚一句,白無常繼續賣乖:“求乾娘指點北冥雪山的入口。”
拈起酒杯,孟女輕笑:“三界裡,唯有兩個地方最難找,一是我陰曹地府的黃泉眼,二是北冥雪山的玄冰梯。”
話說到了要緊處,白無常急忙舉壺為孟女注滿空杯。
輕飲半口,孟女繼續說下去:“但這兩個地方,還有不同。進了陰曹地府,可以原路返回,進了北冥雪山,冇有退路相隨。”
冷眼斜視,輕輕一笑,皺眉相問:“你打聽北冥雪山做什麼?”
“引黑君去救乾娘的妹子。”
“哦?”孟女不動聲色,輕輕再飲,徐徐慢聲:“是誰跟你說,我妹子在北冥雪山的?”
“是乾娘剛剛跟我說的。”放下酒壺,白無常得意的一笑:“我說去北冥雪山救乾娘的妹子,乾娘非但不驚訝,眼底卻流出隱隱的得意眼是心裡窗,這點道理,我還是懂的。”
喝光杯中酒,孟女揚笑,再看向白無常,立即轉作冷目:“胡言亂語,找打!”
舉袖要打,白無常急忙雙手護住頭麵,連聲求饒:“乾娘莫打,我說實話。”
慢慢放開雙手,腦門到底被孟女彈了一下,輕輕揉著,徐徐道來:“東海行路時,我們路過茶攤舊地,在那裡,留下了未儘的陰煞。就是憑了這點陰煞,才讓我想到北冥雪山的。”
三界中,除了地府是陰煞寒地,還有北冥雪山。
他竟然知道。
在地府裡,他演儘無能,實則深藏不露,早已看透了他。
也不必問他是從哪知道這件事的,孟女揚眉,嘴角冷笑:“有進無回,你敢去?”
立即現出一副膽小的模樣,低眉做笑,怯聲連連:“我哪敢?最多當個引路的,哄黑君獨闖北冥。”
暗藏英雄膽,故做小人相。
裝模作樣!
不理會他那副佯裝懦弱的模樣,孟女輕輕搖頭:“我不知道。”
“我知道乾娘不知道。”
“你既然知道我不知道,還問我知道不知道?”
喜歡說繞嘴的話嗎?我陪你。
被孟女逗笑,白無常再提酒意,滿飲一杯後,發覺酒淡如水。
看來百日無味這件事,不是孟女的笑話。
撇了撇嘴,頓時苦笑,放下酒杯,歎氣再說:“乾娘雖然不知道,但有一個人一定能知道,而且,也隻有乾娘能問出他這條路。”
“不必繞彎子,直說這人是誰。”
雖然酒入嘴,已化做水,白無常還是一杯接一杯,雙眼迷醉:“此人就是極儘迂腐,無法無道,獨愛乾娘的新任判官。”
“他?”孟女滿目不解,似乎十足的看不起判官,揚起下巴,輕蔑的一笑:“百無一用是書生,他初到我地府任職,怎會知道玄冰梯的秘密?”
“人無用,權卻大。”揉了揉醉眼,將話講明:“他掌管我地府的所有文書,一頁一頁的去翻,總能翻到陰煞的由來,我不信三界中的唯一,典籍內會冇有記載。”
說了個冇有來頭的理由,沉聲一歎:“閻老頭不想我過問北冥雪山的事,自然不會給我閻羅令,冇有閻羅令,乾娘的小囚徒也不會讓我看典籍。”
在孟女無言時,再調笑一句:“小囚徒對乾娘情有獨衷,隻要乾娘對他笑一笑,他恨不得把心挖出來送給乾娘。這件事,唯獨乾娘能做成。”
星眸觀他,一臉醉相,說儘胡言,難道要我出賣色相?
見孟女麵沉如水,怕她不應,白無常再堆起嬉笑,鬆鬆的補上一句:“隻是一笑,不費力氣。”
再一記耳光脆響,孟女收起素手,冷豔輕哼:“何須我親自去?”
蘭袖再舞,幻化成風,眼前現出六個孟女。
嬌美含羞,各色羅裙,極儘風情萬種,嫋嫋婷婷。
“你們誰去?”
孟女問向自己的幻影。
話音剛落,一位綠紗孟女嬌弱的上前一步。
青絲斜插銀花,額妝一朵紅雲,屈膝行禮,薄唇輕啟。
音如靈鳥啼月:“今夜,我去。”
孟女頷首,綠紗輕步,飄飄落雪,對白無常明眸一笑,虛影飄渺。
見白無常的麵目癡絕,其餘幾個孟女幻影竊竊私語,擠笑成一團,鶯鶯燕燕,紅霞落雲。
笑聲灑過醉人心,隻聞笑聲不見人。
她們又幻化做虛無,好像從冇來過。
目送倩影遠去,白無常一臉壞笑:“今夜,恐怕百無一用的書生,又要被掏空了身體。”
調笑過後,長聲一歎:“不知道他修了多少德行,才有這種際遇,這是閻老頭求也求不來的福分。”
“隻要你敢要,我也派一個到你白君府去。”孟女斜眼冷笑,打翻他手裡的酒杯。
不敢再借著酒醉招惹孟女動怒,白無常走向內堂的香床,打了一個哈欠:“夜深了,我困了,在乾娘這裡忍一宿,明晨等消息。”
走近床邊,剛要爬上去,掀開繡被時,兩條毒蛇攻進。
信如槍,牙如劍,眼如雷。
堪堪躲過,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上。
再抬起頭時,孟女已斜坐香床,手纏毒蛇,低眉冷笑:“你若不想死,就滾到院子裡去睡。”
地府的夜,冇有星。
孟女的院,隻有冰。
伏冰臥雪,白無常自在逍遙。
醉意濃濃,他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
你騙騙,我騙騙。
他騙騙,都騙騙。
篇篇騙騙人翩翩。
翩翩騙騙心片片。
曲簡單,詞繞嘴,細品也有幾分理。
翩翩的人兒,說著篇篇的謊話,將心兒騙騙的凋零片片。
翩翩佳公子,哪個講真話?
翩翩紅妝女,誰不說謊言?
一天晚上三頓酒,頓頓謊言做酒餐。
孟女說謊,白無常說謊,閻羅說謊。
越想越有趣,越想越得意。
唱足了曲,終於抱雪而眠。
也許睡了很久,也許剛剛入眠。
迷離夢間,聞到異香。
彌漫圍繞,就在耳畔。
還有癢人的輕輕呼吸。
呼吸是溫的,在陰曹裡,居然有溫熱的呼吸。
撓了撓耳朵,白無常眯著醉眼,側首相顧。
一個絕色佳人,陪他側臥雪中。
雪是冷的,她卻流著汗。
風是寒的,她卻紅著臉。
綠紗難掩豐腴,羅裙半遮嬌軀。
她明眸閃爍,賞儘白君俊朗,白無常以笑做陪。
“夜半風流判官府,乾娘辛苦了。”
汗珠兒順著香腮滑落,滴到脖頸深處,被她輕輕抹去,纖指留香。
紅唇半啟,貝齒不露,綠紗孟女輕聚纖眉,嬌聲幽怨:“還不是為了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我冰雪不離,獨守乾娘。”
朱唇流笑,綠紗輕輕搖頭:“怕是你白白浪費了冰雪,判官已經查過,有關記載陰煞寒氣的書頁,都被人撕去了。”
“真這麼巧?”
“就這麼巧。”
受儘風雪,卻白白等了一場,眼底冇有流出失望,他反倒輕笑起身,撲淨了身上的落雪,低眉看臥冰的佳人:“我早就知道一定查不到。”
佳人以肘支起身體,毫不吝嗇的露出她白玉般的肩頭,紅雲撲紅瘦臉:“既然早知結果,為何還要我去送便宜?”
仰頭兩聲長笑,似乎酒意漸醒,醉相全無,眼底含笑:“查不查的到,是一回事,查不查,是另一回事。”
看著她春眸不解,繼續得意笑談:“隻要乾娘真的去查了,我至少知道了三件事。”
隻不過按他的意思去翻一翻典籍,居然能被他領悟到三件事?
綠紗輕掩肩頭,無力的起身,嬌弱兩步,再湊近他,細聲盈盈:“既然你對我,有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情分,是哪三件事,可願一一說給我聽?”
注:
關於“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該句出自《詩經鄭風》
該首詩的原文大意是:一個男人,在等他的朋友,左等不來,右等不來,心裡焦急,一天不見麵,就好像錯過了三個月一樣。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意思是:青青是你的衣領,悠悠是我的心境。
衿:音同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