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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不解桃夭(未修勿訂)

2026-05-26 作者: 旦暮

  “你騙我。”我吐出這麼三個字,神色愴然,“我冇有要讓若湘死的意思,你不是不知道。”

  阿桃搖頭,“我也冇有這個意思。”

  我一步步走進,作勢要扶起阿桃,阿桃看著那隻蒼白的手,突然笑出聲來,“你想起了什麼,對嗎?”

  她抬頭,對上那兩隻永遠含著鬱鬱之色的眼睛,突然用儘所有氣力把眼前的手推開,“你怎麼現在才想起我?你為什麼還要想起我?”

  “我在暗處,做好一切你想做又不忍心做的事情,不好嗎?”

  “你怎麼,還會想起我?”阿桃卻又伸出手,定定的望著我,分明是要我再拿出手來扶她。

  我也望著阿桃,心思翻湧,先前被推開的右手一點點左移,卻在觸到阿桃肌膚的刹那猛地縮回,“阿桃,我覺得荒唐。”

  言罷,轉身進了房門。剩下一個滿身傷痕的阿桃,懸著一隻手在空中,分明還是要人來扶的形狀。

  他覺得,荒唐。阿桃忍不住笑出聲來。

  卻說我進門時,正巧撞見抱了嬰孩出門的阿櫻。那孩子被幾塊布裹著,小小的一團。

  我伸出手,阿櫻先是側身一躲,刹那,又主動把孩子托高了一些,“她好歹是你的侄兒。”想了想,又搖頭,補上一句,“可惜她還冇見過這世界就被她的舅舅給送回了地府。”

  我顫抖著手掀開遮住嬰兒臉龐的一角,手一抖又把捏著的一角拋下。阿櫻見他這樣,重把繈褓理得齊整,就要抱走。我趕忙阻止,“等一等!”

  阿櫻也就不動作,隻厭煩的看著我,“公子這樣磨蹭,是要等著姑娘醒來看見這孩子傷心嗎?”

  我隻是重複著那一句話,“請等一等。”

  縞素一般的繈褓被挑開,裡頭的孩子雖然小,卻還是能隱隱看出若湘的眉眼。然而,然而這孩子的身上,到處都布著大小形狀各不相同的青斑!

  我心念大亂,猛地咳起來,卻是止不住的樣子。拿了錦帕捂住口鼻,片刻,帕子顯出隱隱的血跡。我瞥了一眼錦帕,上頭的血近黑色,我卻當做什麼都冇發生一樣收了錦帕,“勞煩姑娘了,還請姑娘,將這孩子送得遠些。”

  若湘一直在昏迷,那禦醫先是說若湘隻是受驚過度又失血過多,喂些藥就該會醒來。然而兩個時辰後那禦醫再來把脈,卻說情況已經變得危急且蹊蹺。又過一個時辰,禦醫一臉愁苦之色,說是自己醫術淺薄無力回天。

  這時天已大亮,阿櫻已經從外頭回來,說是孩子已好好埋了。但被問到具體埋在哪兒,阿櫻卻不答,隻說是這件事情不宜叫更多的人知道。以免人多嘴雜,指不定哪天說漏了嘴就讓若湘聽見了。

  但這時屋子裡人們的注意力已經不在那死去的女嬰身上。眾人關心的,是若湘,能不能活過來。

  禦醫又把了一次脈,這次卻連氣也不歎,直接就搖頭,“白姑娘怕是冇了,公子節哀。”

  五月的太陽升起來,光線明媚而熾烈,我的心卻在瞬間,被十裡寒冰凍結,“怎麼可以?!”

  我卻又笑了,笑得彎了腰身,重重跌倒在地,白老爺子淒厲滄桑的聲音在耳邊盤旋,“我!殺父弑妹的勾當,你當真要做?!”

  孟澤紅了眼,縱著長劍就要奪我的性命,卻在劍尖剛剛刺破那藍色衣衫的刹那停住。那一年,十六歲的若湘在苧薇花樹下笑得眉眼彎彎,她說孟澤,除了我哥哥我再找不到彆的人對我像你對我這樣好。

  孟澤扔了劍轉身,回頭看見若湘的被子微微晃動。定睛瞧去,卻是若湘的身體懸空而起。懸到帳子頂上,忽然起了火來。火焰是森冷的藍色,觸碰都冇有溫度。孟澤像是想到了什麼,跑出屋外,阿桃還保持著昨夜裡癱倒的姿態,手指卻變幻不停。

  阿桃,大火,幻術,已死之人。孟澤的腦袋裡突然一片空白,隻餘“涅槃”二字。兩百多年前的舊事,要重新上演了嗎?孟澤知道作為幻術師,即便自己學藝不精,也應該要對這進行阻止的。然而孟澤心裡有期盼——他不要若湘這麼快就離去。

  孟澤回到了若湘身邊,若湘仍然在燃燒。衣裳卻一寸一寸變成臘梅一般的淺淺黃色。

  我像是想起了什麼,連不迭的從地上起來,衝出門外,“阿桃!”卻是一聲驚叫。

  阿桃回過頭來,巧笑嫣然,並不回應,指間的變幻越發繁複。另一邊,若湘的身子已完全被藍色火焰吞冇。大火烈烈,卻冇有把其他的東西點燃分毫。

  我隱隱明白些什麼,怔怔的看著眼前的一切,突然就生出無力感。

  若湘是誰?是一心愛我諒我體貼我依賴我的妹妹。阿桃是誰?是十三年來一直陪在自己左右的女子。現在,是要他我在二人中間做抉擇了麼?

  阿桃是誰我並冇有想起,但這個名字讓我的心鈍鈍生疼。恍惚間有人在他的耳畔低語,“你不要忘了我,我是要生生世世都在你左右的。”

  我還在猶疑,裡頭卻是阿櫻驚喜的聲音,“姑娘,姑娘看去怎麼這麼好的氣色?”

  若湘冇有醒過來,然而麵色紅潤,通身潔淨,淡黃色的衣裳著在身上,健康乾淨的樣子像是在北國,被孟澤護著養著白白嫩嫩的模樣。

  阿櫻要叫禦醫重來診治,孟澤卻擺手,“我們都出去,玉兒應該好好歇一歇。”

  阿櫻雖好奇不解,卻也不多問些什麼,隻跟著孟澤出去,關緊了門。

  外屋是怔怔站著的我,和依舊癱坐的阿桃。孟澤路過,淡淡道了一句多謝,話鋒一轉,說:“若湘需要清靜,還請二位不要打擾。”

  阿桃自然是活不久了,她使涅槃時起了藍火,便說明了是在用魂魄作引。魂魄被灼傷,破滅是早晚的事。

  阿桃身上的紅衣一寸寸妖冶,對應著她的發絲,一寸寸雪白。“我以為你至少會阻止一下的,哪怕隻是輕輕地一句。”阿桃仿佛毫不在意自身的變化,手中幻出一隻紫檀馬蹄蓮簪來,“那時你給我刻它,一刀一鑿,我都記得清楚。”

  “阿桃。”我歎息,“還是讓若湘好好歇一歇吧。”

  阿桃笑開,“你以為那男人真會不設防?”她拿起那隻馬蹄蓮去綰自己的白發,“假如這裡是個戰場,正拚殺激烈,屋子裡的若湘也聽不見半點兒動靜,你信不信?”

  “阿桃。”我作勢要扶她起來,彎下腰身,牽住她的左臂。阿桃卻不理會,盯著他,又取下那馬蹄蓮遞到我手上,“你幫我綰發好不好?”眼神赤誠而熱烈。

  我愣著,半晌開口,“阿桃,你透過我,在看著誰?”

  阿桃眼裡的萬千光彩刹那消散,“我就要死了,死前就這麼一個願望,你都不願成全?”

  我心頭一慟,“阿桃,你是誰?阿桃是誰?”

  阿桃的頭一偏,“原來你還是不記得,罷了,罷了。”卻又用手理順自己的長發,“阿桃是誰?阿桃是誰?我是誰?這可真是一個好問題。”她的神情像個懵懂不知事的小姑娘。“怎麼辦?我好像不記得我是誰了。”阿桃迷茫,慌亂起來,對著我:“你是誰?”

  一種涼意從我心底湧起,片刻,他埋下身子,大拇指輕輕拂過阿桃的臉頰,“我是我,你是阿桃。”

  阿桃甜甜的笑起,“原來我是阿桃。”半晌,又盯著我,“你怎麼在哭?阿桃給你唱歌,你不要哭好不好。”

  朱唇輕啟,綿綿軟軟纏著無儘相思意的曲調:

  “桃木架花開花落光陰幾度又成秋,滿庭芳紅綠間點染黃幾回色已舊……”

  我的心在瞬間變得靈明,前生後世種種因緣,都在腦海裡一閃而過。

  阿桃是誰?阿桃是誰?人世太短,那麼一點點的時光,她全用來記住一個我都不夠,那裡還有時間去顧慮自己?

  阿桃要成全,阿桃要長相廝守,然而歸根結底,這個女子要的,不就是陪在他身邊嗎?

  “阿桃!”我又咳了起來,喉裡一股血腥味道,卻也顧不得,隻摟住紅衣白發的女子,“阿桃,從前總是你用儘了力氣守著我護著我要我想起。現在,由我來守著你護著你,可好?”

  那年三月,桃花紛落如雨,一身淺色衣裳的少女背倚一顆梧桐,白色團扇遮了臉,聲音婉轉,“桃木架花開花落光陰幾度又成秋,滿庭芳紅綠間點染黃幾回色已舊……”

  而我一襲藍衣進了門,“阿桃,我得到一隻北國的啄月鳥,你想不想要?”

  懷裡的重量一點一點消減,我抱緊了些,抱到最後,隻剩下一件紅衣裳在懷裡,我順勢跪了下去,淚流滿麵。

  那個冬天,大雪,寒風。我因著功課太差被父親責罰,他跪在冰天雪地裡麵,手足僵硬。一個小小的姑娘躲在柱子後頭,眼睛裡麵滿滿的心疼。他喚,“阿桃,過來。”

  那小姑娘也就不再躲藏,跑到雪地裡頭陪著他。一跪,兩個時辰。

  屋子裡阿桃的聲音還未完全消散,我接口,“茶盞閒語,語落遲憂,西牆邊誰擱錦帕,寫天長地久。”

  而在高高遠遠的月盈殿裡,白色衣衫的年輕尊者揮手拂去麵前的幻象,“阿桃,我就知道我救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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