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參商永離（未修勿訂）

　　18

　　太康明帝八年春，一紙詔書千裡加急的送到了安陽，詔書裡頭的內容，是要大慶把稅權交給太康。

　　奈涅和一乾臣子商量一陣，無果。見識過太康的行事手段，奈涅不得已，在太康的詔書上蓋上了自己的璽印。

　　年末，早朝，百官齊齊下跪，請求奈涅舉國搬遷到漠河以北去。奈涅大為不解，一番思量，回宮找到了正在默記幻術心法的參日。

　　參日被打擾，也不惱，收了書看向一臉沉重的奈涅，“朝廷裡又出了什麼事？”

　　奈涅上上下下打量著參日，“你不知道？”

　　“我長日呆在你這宮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能知道什麼？”參日笑笑，“莫不是你草木皆兵了？”

　　奈涅便不再接話，回到寢殿換了身尋常衣裳，一個人出了宮去。

　　安陽城裡做生意的的人還是有的，然而零零散散，不成規模。就連原先最為熱鬨的醉仙樓前，都是一派冷清模樣。奈涅走上前去，上了二樓雅間，要了幾碟小菜，那小二見他一人，也不多問，記了菜名就匆匆離去。

　　小二端上菜來，奈涅問道：“我可是聽說這醉仙樓裡頭多的是謫仙般的人兒，怎麼今日竟一個也冇有瞧見？”

　　那小二略有些尷尬的撓了撓頭，一臉愁容狀：“公子難道不是大慶人？大鄴那邊強要了咱們皇上的稅權，定的是四六稅，一切收益，咱們都隻能留下十分之四。養那些姑娘花費太大，養不起了。”

　　奈涅心裡其實是了然的，卻又想要小二說得深些：“我當然是大慶人，隻是病了大半年，一直在山裡養著。”又轉變了話題，“我們的皇上怎麼又把稅權也弄丟了呢？”

　　小二卻理解似的，“這也怪不得我們皇上，太康強勢是人儘皆知的事情，它要變本加厲，誰也冇有辦法。畢竟，南方所有的零碎國家湊在一起也比不上太康的領土寬廣。”

　　外頭有人叫著這小二，他應了一聲打了個招呼就要出去，打開門又嘀咕了一句，“若是在北國，可能就好多了。”奈涅叫住他，小二轉過身，討好的笑著，在奈涅拿出幾粒碎銀的時候瞪大了眼睛。“這是犒勞。”奈涅淡淡說道。

　　下午走得遠些，出了安陽城。

　　明顯的，比起城外的人，城內人的生活好過的太多。那一場大戰留下滿目瘡痍，太康的稅又讓人難以負擔。是以，即便奈涅有大筆撥過國庫裡的銀錢用以戰後生產，村子裡卻依舊冇有幾棟堅實的房屋。

　　奇怪的是，凡是有人居住的地方，都會有一個小小的泥人，泥人英眉劍目，北國人的長相。

　　奈涅好奇，“這人長得這麼奇怪，你不害怕嗎？”奈涅問的是一個小男孩，頭發剛剛及肩，卻亂糟糟的冇有打理，“這是神尊，會護佑我和我爺爺的，我很崇拜他！”

　　“隻護佑你和你爺爺？”奈涅抓住了小孩子言語間的漏洞。

　　那小男孩忽的軟了眉眼，“爹爹和娘親，都被太康的壞人殺死了。”

　　奈涅心下淒涼，也說不清那淒涼是對國民生活現狀的歎惋還是對自己不能讓大家安居樂業的責備。正糾結不已，倒是那小男孩兒，深深望了他一眼，拔腿跑遠。

　　奈涅無力的靠在白馬身上，遠方有人漸漸行進，逆光，看不清眉眼。

　　手裡頭的泥人兒笑意淺淡，奈涅又想起了清早，滿朝文物齊齊跪在他的麵前，“以全江山，以保社稷，懇請皇上下令，舉國北遷。”

　　前傳：未許經年（19）來的人正是參日，他取過奈涅手中的泥像看了看，說：“還是不太像神尊的。”

　　奈涅帶著懷疑的眼光看著參日，“我好奇的不是神尊的樣貌。”又把頭彆開，“參日，你可以給我解釋一下，神尊是怎樣在我大慶境內發展起了如此龐大的信眾群體嗎？”

　　參日有片刻失神，眨眼又笑若春風，盯著奈涅的側臉說道：“大慶與北國隔得近，二者之間本就貿易頻繁，想來神尊這一說早就傳進了大慶才是。而現在太康暴虐，人們為了獲得心靈慰藉，找出仁慈博愛的神尊來信仰以期解脫，也不足為怪。”

　　“這麼說來倒是合情合理。”奈涅一聲冷笑，“那所有大慶人都家徒四壁怎麼回事？人們口中高鼻梁藍眼睛的北國人怎麼回事？漠河北邊的房屋，又是怎麼回事？”

　　一連串的問號讓參日應接不暇，他組織了一會兒語言，開口時長長的解釋卻變成了簡簡單單的五個字，“你都知道了。”

　　“我寧願不知道。”奈涅冷冷開口，“我這輩子唯一用心去對待去信任的人，原來是彆國安插過來的細作。參日啊參日，我真的不知道我該說自己什麼好了。”

　　參日迷蒙著眼，“我什麼都冇有做過。”

　　“可是你來大慶的目的原本就不單純！”

　　“我……”參日還想要說明些什麼，卻被奈涅的一聲歎息打斷，“罷了，罷了。事到如今，我也無路可走了。”奈涅騎上馬，幾近完美的身影被夕陽拉得細長，臉上也因為陽光一片明明暗暗，“上來吧，認識你我也不曾後悔過。”

　　一場前所未有的遷徙，就此拉開了帷幕。

　　參日是深愛顧玉冇有錯，然而與此同時，參日是一名北國人，且是神尊的忠實信眾。

　　五年前神尊到北國各城挑選使者以向南國傳道，參日自然踴躍報名。當然，顧玉是原因之一。結果參日打敗了其他一百多位報名者，成了堪納迪亞城的優勝人員。神尊將所有人分成十隊，分彆派往漠河南邊的十個小國。太康自然會被排除在外，畢竟，它不起征服北國的心思就已經不錯了。

　　參日原本是申請到魏國的，然而神尊好像看出了參日的心思，偏偏把他指到了大慶。誰知剛過了河，參日就撞上了大慶風頭正盛的二皇子並一見如故。

　　後來發生的，也就無非是前文贅述——參日一心以顧玉為重，倒忘了做本職工作。不過呢，若是冇有參日，奈涅應該是不會那麼爽快就同意北遷的吧！

　　其他的使者倒都兢兢業業，該傳播教義時傳播教義，該鼓動民眾塑像時鼓動民眾塑像，到最後，竟然成功的讓所有百姓心甘情願掏出自己的所有奉獻給神尊。

　　神尊做事還是很靠譜的，把得來的錢糧統統換做了嶄新的房屋，立在漠河北邊的北邊。好吧，其實這是使者與大慶百姓的約定——以自身錢糧加信仰，換得一個自由安寧冇有紛飛戰火的安身之地。

　　奈涅的意思是，百姓先走，自己帶著大慶碩果僅存的幾萬將士斷後。參日不放心，堅持留在了奈涅身邊。

　　這是一場遷徙，也是一出窮途末路。

　　因為早已把自家的細軟送去了北國，百姓們冇什麼過重的負擔，一路上倒也跑得輕快。尤其是在河邊兒住著的，聽到奈涅的詔令一下達，粗略收拾了一下就帶著父母妻兒過了河去。

　　然而這樣的輕便，隻在一開始。

　　太康不是冇在大慶安插眼線，所以，即便奈涅下的是密詔，太康也依舊在第二天得到了消息。

　　由於太康和大慶之間相距甚遠，太康決定派出邊關大軍時也開始催促魏國遙國發兵。魏遙兩國冇有辦法，隻好派了些人去做了些表麵工作。

　　兵貴神速，這一次太康軍隊毫不含糊，三天就到了遙瑾邊境。這時成功過河的百姓不過三分之一——即便神尊方麵早早在漠河沿岸人跡罕至處休假了幾十座橋梁。

　　太康那邊的意思是，隻要奈涅停止手上的動作，一切都還有挽回的機會。

　　隻是父皇臨終前的話語被奈涅牢牢的記著，“你要勇敢一點，不要像父皇一樣庸碌終身，抱憾終身。”

　　可能人在無所顧忌的時候會孤注一擲，而孤注一擲會讓人爆發出無限潛力。總之，在奈涅堅決回絕了太康的命令過後迅速展開的戰爭，並冇有像太康所預料的那樣一帆風順。

　　想來也是，理想中的美好就在眼前，隻差一步，誰舍得就這樣放走它？

　　如果要用一個詞語來形容戰況，壯烈似乎比慘烈來的合適一些。隻是無論怎樣的刀光劍影，怎樣的屍橫遍野，還有那些揮灑熱血的將士是怎樣的壯懷激烈，於後人而言，都不過是一場故事，幾句笑談。

　　隻有漠河靜靜流淌，岸邊的紅楓隨風搖曳，仿佛在述說著當年留下血戰的人兒，對著世間，含有多少的不舍與深情。就像是成功脫險的五分之三的大慶人在漠河北岸定居後，不眠不休祈福三日並時時祭拜神尊，終於等來了渾身渾身是傷的年輕皇帝時，嶄新宮殿裡的禿樹忽的生出嫩葉，並在一夜之間開出了鮮紅妖冶的花來。

　　那花，是苧薇，在北國，是迎春的意思。

　　“春天到了呢。”傷勢尚未痊愈的奈涅在雪地裡頭對著那紅花出神，左手攀上花枝，嗅了嗅，“這苧薇，果然像你說的那樣漂亮。”

　　一隻手忽的垂落在腰側，蒼白的和雪地一個顏色，泛著冷冷的光，輕輕地呢喃含著萬千的淒楚，卻嘴角一抿，笑得瀟灑：“倘若你能親自帶我來看，我會比現在更高興。”

　　太康明帝十年，大慶改元，懷王奈涅傳位於內侄林雲，改行北國禮製，改國名為“蘇各步”，北國語“安”者是也。神尊賜林氏家族一姓，曰“笛希亞”，取其“忠誠”之意。

　　這是大慶史上有關奈涅的最後記載，其後，不知所終。有民間傳言，說是懷王因著被太康先後逼死了發妻——皇後陳氏和摯友——北國參日而對政治心灰意冷。在一切處理妥當之後，便退位離宮，自此逍遙山水，快意江湖。

　　若是傳言不假，奈涅的結局，也算圓滿。

　　可惜物轉星移，後人倒是羨慕懷王的後半生恣意瀟灑的徜徉於山水天地間，卻不知道一個人，會有多麼孤單。

　　尤其，在那之前的之前，還有過一些人，說過要生死相伴的誓言。歸根結底，還是該怪罪天意麼？是上天安排，圓滿短暫，未許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