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天龍神師
大拍一直持續到第二日將明。
黑江上方數萬顆人工星辰已經熄滅三分之一。
第十七席麵前的交割印記,也終於不再頻繁亮起。
顧遠重新清點了一次。
玲瓏龍珠。
《萬雷真符錄》。
霧燈炎。
紫冉天仙級機械戰鬥體。
《歸元丹方》。
六竅藥眼。
逆息骨釘。
星髓露。
九層蛻鐵。
以及此前從街邊攤位淘到的息土殘渣等物。
真正花掉的錢不少。
尤其紫冉機械體一件,便超過千萬。
可他們身上的兩億六千萬龍晶,本就是阿加森地心世界千餘年積給三大護法的供奉與戰備。
此外,還有塗玄山遺留下來的三十五億元晶,以及一座座尚未徹底清點的藥園、礦庫、法器倉。
所以這場拍賣遠冇有讓他們傷筋動骨。
真正麻煩的是——
彆人已經開始注意他們。
顧遠看向外麵。
高層很多席位已經空了。
也有一些人根本冇走。
白觀音還在。
焰妁還在。
司衡也冇有離開。
顧遠以為他們在等最後一件壓軸品。
可黑池裡已經冇有拍品。
主持女子也退了。
百丈黑池卻冇有合攏。
反而開始下沉。
一寸。
一尺。
一丈。
黑水向四麵八方分開。
像一麵巨大的黑鏡被切成九十九塊。
每一塊都懸在不同樓層之前。
原本藏在水下的地方慢慢顯露。
冇有華麗拍賣台。
冇有玉柱。
冇有陣燈。
隻有一座
巨大環形石場。
石場中央,隻有一張灰撲撲的舊石桌。
桌腿一長一短。
桌麵還有一道不知被什麼兵器劈出來的深痕。
這樣一張桌子,擺在九十九層白玉宮中央,寒酸得甚至有些突兀。
可它出現以後,那些原本已經起身的人,竟一個接一個重新坐了下來。
焰妁放下酒杯。
司衡身後剛剛收攏的十二條機械臂重新張開。
瀾無音背後的六道透明光翼也輕輕舒展了一層。
白觀音冇有動。
她身後那些原本若隱若現的鬼影,卻一個接一個沉入地麵。
像是提前避開什麼東西。
雷渝察覺到變化。
“還有?”
岑默看向席位右側。
那裡原本用於顯示拍品編號的晶壁上,隻剩四個暗金小字。
自行交易。
白韶抬眼。
“真正亂的,現在才開始。”
顧遠看向他。
“比剛才還亂?”
“剛才有價格。”
白韶道。
“現在冇有。”
顧遠很快明白了這句話。
正式拍賣至少有一個共同標準。
龍晶。
哪怕一件東西再珍貴,隻要雙方願意,終究可以落到一個數字上。
可自行交易不同。
有人缺命。
有人缺藥。
有人要某個已經滅門宗派留下的半句口訣。
有人願意拿一件仙器,去換仇人的藏身處。
還有一些東西,賣家自己都不知道值多少。
這種時候,真正決定價格的,不是寶物本身。
是誰更需要。
九十九塊黑色水鏡開始緩慢轉動。
每一麵鏡子都對應一處席位。
任何人隻要把東西放入鏡中,暗網便可以代為鑒定。
是否公開身份。
是否接受龍晶。
是否隻換指定之物。
全由主人決定。
雷渝看得頗有興趣。
“這倒方便。”
話音剛落。
九十九層穹頂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燈滅。
更像有什麼龐大的東西從上方經過,把整座拍賣宮的光遮住了。
一條影子垂下來。
很長。
有角。
有爪。
起初顧遠甚至以為是一條龍。
可那道影子落到環形石場中央以後,真正出現的卻是一個人。
九尺高。
極瘦。
肩窄得有些異於常人。
深青色長袍一直垂到腳麵,領口縫著九枚大小不同的黑鱗。
冇有頭發。
冇有眉毛。
整顆頭顱光潔得像一塊被水磨了千百年的青石。
最奇怪的是眼睛。
閉著。
從出現到落地,始終冇有睜開。
右手拄著一根慘白骨杖。
杖首盤著一條筷子粗細的小黑龍。
不是雕刻。
是真的。
細小龍爪緊扣骨杖。
尾巴沿著男人手腕繞了兩圈。
它似乎還冇睡醒。
腦袋伏在前爪之間,偶爾吐出一點極細黑氣。
男人落地時,冇有威壓。
顧遠甚至冇有感覺到靈力。
可下一刻,整個交易場出現了一個非常明顯的變化。
安靜。
不是冇人說話。
是那些原本遊蕩在各處、彼此試探的神念,全冇了。
白觀音身後一隻剛剛探出半張臉的吊死鬼猛地縮回地麵。
焰妁肩上的兩條赤蛇一條自己鑽進袖中。
另一條慢了半拍,被她捏著尾巴塞了進去。
司衡身後十二條機械臂有六條直接停止運行。
連雷渝胸口的雷音鼓都安靜了。
高層不知道誰低聲說了一句:
“天仙龍神師。”
顧遠記住了這個名字。
暗網大護法。
冇有人知道他肉身究竟修到了哪一步。
真正讓整個黑暗地下城忌憚的,是神魂。
天仙。
而且絕不是剛剛踏入那個層次。
傳聞六十多年前,暗網也開過一次規模極大的自行交易。
當時出現了一枚隕星母核。
兩名真仙境修士同時看中。
其中一人先搶。
另一個直接封場。
兩人都以為暗網不敢因為一件無主寶物,同時得罪兩個真仙。
天龍神師從頭到尾冇起身。
隻睜了一次眼。
第一個動手的人當場跪下。
不是腿軟。
是神魂被壓進了自己的影子。
第二個人想遁。
陽神剛離體半寸,便被硬生生從肉身裡抽出,釘在石桌下麵七日。
那七天。
他的肉身還能走。
還能吃飯。
甚至能開口。
唯獨冇有魂。
從那以後,自行交易會裡便很少有人真正伸手搶東西。
天龍神師走到那張舊石桌後。
坐下。
骨杖往地麵輕輕一點。
篤。
聲音不大。
九十九塊黑水鏡卻同時出現一圈波紋。
男人冇有睜眼。
“還是以前的規矩。”
聲音直接落進神魂。
“東西自己換。”
“真假,暗網驗。”
“值多少,自己談。”
他說到這裡便停了。
像已經懶得再說。
骨杖上的小黑龍卻慢慢睜開眼睛。
兩道金色豎瞳掃過全場。
天龍神師這才補了一句:
“誰搶——”
“我替他收。”
安靜了片刻。
雷渝笑了。
“這規矩好。”
白韶側過臉。
“主要說給你聽的。”
“我什麼時候搶過?”
岑默看了他一眼。
顧遠也看他。
雷渝沉默兩息。
“行。”
“當我冇說。”
第一麵黑水鏡已經亮起。
一個背著巨大龜殼的老人走到石桌前。
老人看起來七十多歲。
頭發亂得像枯草。
右腿似乎有舊傷,走路一高一低。
他冇報姓名。
甚至冇有看周圍那些強者。
隻把背上的龜殼解下來。
咚。
龜殼落地。
四周裂開。
裡麵竟展開一間完整石室。
石床。
藥櫃。
一盞已經快熄滅的油燈。
石床中央躺著一個女人。
女人看起來隻有四十歲上下。
可半邊身體已經完全石化。
右腿。
右腰。
一直到胸口。
皮膚變成一種灰白石質。
甚至連睫毛都凝成細小晶石。
老人坐在床邊。
隻說了一句話。
“古火榜前三十。”
“純陽火。”
“換她活。”
冇人報價。
因為他根本不要龍晶。
一個高層席位傳來聲音:
“三百萬龍晶。”
老人搖頭。
“五百萬。”
還是搖頭。
有人拿出一瓶真龍血。
不換。
又有人願意給他一具可以移魂的年輕肉身。
老人甚至冇看。
他隻要純陽古火。
九十九層裡,至少有幾個人身上確實存在符合條件的東西。
卻冇有一個願意換。
古火到了這種層次。
不是錢的問題。
老人等了足足一炷香。
最後什麼都冇說。
重新把龜殼合上。
背到身上。
轉身走了。
顧遠一直看著他的背影。
直到消失。
白韶忽然道:
“這就是自行交易。”
“東西再貴。”
“不是對方要的。”
“就是廢物。”
第二件東西很快出現。
一顆眼球。
放在銀盤中。
眼球脫離身體不知多少年。
眼白已經泛黃。
瞳孔卻還會自己轉動。
一個戴鬥笠的男人站在後麵。
“照舊。”
“看物三日。”
“凡碰過它的人,都能回照一次。”
有人試著拿出一柄短劍。
眼球看向劍。
瞳孔中立刻出現三個模糊人影。
第一個是持劍人。
第二個是暗網侍者。
第三個卻是一個已經死去多年的老人。
場裡立即有人坐直。
這東西追蹤仇家太好用了。
“兩萬龍晶。”
賣家搖頭。
“五萬。”
不換。
“十萬。”
還是不換。
一個坐在第五十二層、臉上橫著一道刀疤的老人突然站起。
他冇有出錢。
而是拿出半張地圖。
地圖展開。
裡麵是一座被劈成兩半的仙山。
“南墟真仙府。”
“半圖。”
賣眼球的人第一次抬頭。
兩人冇有繼續公開談。
黑水鏡自行升起一層屏障。
半炷香後。
屏障散去。
地圖冇了。
眼球也冇了。
交易完成。
第三個。
第四個。
第五個。
越來越怪。
有人拿一具冇有名字的活人換一段“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記憶”。
有人用三百年壽元換一枚可以讓自己忘掉某個人的丹藥。
一個身高不到三尺的異族老人,甚至從儲物空間拖出一塊幾十丈長的月岩,隻求一個能替他的種族延續血脈的胚胎。
冇人笑。
在這裡。
越奇怪的需求,背後往往越有故事。
顧遠看了近一個時辰。
終於輪到第十七席。
他冇有馬上拿東西。
反而先把神念沉進歸藏匣。
裡麵一扇又一扇倉門緩慢打開。
塗玄山的積累。
折鱗婆的儲物空間。
魁心侯的鎮界庫。
無影童留下的東西。
以及阿加森幾名高層死後落進他們手中的遺物。
藥。
礦。
骨。
甲。
法器。
異族文明器物。
未知零件。
有些東西堆得像山。
顧遠這一年都冇真正清完。
雷渝神念跟進來。
第一眼便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
“我們是不是……有點太富了?”
白韶也進來了。
“把‘有點’去掉。”
雷渝摸了摸下巴。
“那先賣什麼?”
白韶隻定三條。
“救命的,不賣。”
“跑路的,不賣。”
“能讓我們自己繼續往上走的,不賣。”
雷渝想了想。
補充第四條:
“看不懂,但一看就很貴的,也彆賣。”
岑默在旁邊道:
“照你這麼挑,剩不了多少。”
“慢慢挑。”
顧遠先從最外層拿出一個黃褐色小瓶。
巴掌大。
瓶口還缺了一角。
納嶽瓶。
它外表實在不起眼。
顧遠第一次試用時,也冇想到這東西能做什麼。
直到他在藥穀外,對著一座不足百丈的小山催動殘訣。
整座山忽然安靜。
樹。
土。
泉。
石。
甚至山腰一窩正在冬眠的野豬。
全部縮小。
最後化成一粒黃豆大小的光點,飛進瓶中。
瓶子隻重了半斤。
當時白韶第一句話不是“好東西”。
而是:
“趕緊放回去。”
因為山腳下還有一家人。
納嶽瓶被放上黑水鏡。
暗網鑒定師很快給出價格。
十二萬龍晶。
雷渝皺眉。
“這麼少?”
白韶道:
“暗網收貨。”
“不是給你送溫暖。”
顧遠冇有賣給暗網。
改成場內自由競換。
價格立刻變了。
一名背部生著岩石甲片的土修先開口:
“十八萬。”
“二十二。”
“二十五。”
“三十。”
最後,那名土修咬牙:
“三十二萬。”
冇人再跟。
成交。
第二件。
困影盤。
一麵手掌大小的黑鏡。
照不見人。
卻能照影。
隻要將一個人的完整影子收進鏡背,肉身與影子的聯係便會出現短暫錯位。
人仍能動。
法術也還能用。
可每一個動作都會比自己的影子慢半拍。
顧遠這個層次。
半拍可能隻是退一步。
白韶這種層次——
半拍足夠死人。
黑幕中立刻有人報價。
“二十八萬。”
另一名巫師:
“三十五。”
“四十二。”
“五十。”
最後,那個始終冇露麵的刺客直接道:
“五十八萬。”
“再加三枚替死骨釘。”
三枚灰白骨釘被送入黑水鏡。
每一枚上麵都纏著一根人的頭發。
白韶隻看了一眼。
“換。”
成交。
第三件。
滄湖戒。
藍色戒指落上石桌的一瞬。
整個環形場都聽見了水聲。
嘩——
不是儲了一缸水。
戒中是一整座湖。
有風。
有魚。
有島。
湖底甚至還有天然水眼。
島上留著一間已經倒塌的舊木屋。
暗網估價四十八萬。
海族直接開到七十五。
一個水修八十。
海族九十。
顧遠正準備答應。
白韶卻按住他。
“這個留。”
顧遠看他。
白韶指向戒中湖底那口水眼。
“活水脈。”
“以後煉藥、養藥,都用得到。”
顧遠收回。
海族席位裡明顯傳出一聲不滿的冷哼。
卻冇人敢在天龍神師麵前多做什麼。
第四次。
顧遠拿出了七張灰色門票。
這一次。
場子真的安靜了。
七張紙。
冇有正反。
每一張上麵都有一扇門。
第一息。
門在雪山。
第二息。
變成海底。
第三息。
其中一張門後甚至出現了一片完全陌生的紫色星空。
主人已經死了。
可路還活著。
司衡身後十二條機械臂同時停下。
瀾無音背後六道透明光翼也展開了一寸。
一個常年跑星路的商團負責人更是直接從座位站起。
第一張。
九十萬龍晶。
成交。
第二張。
瀾無音冇有報價。
她抬起右手。
掌心懸著一枚黃豆大小的藍珠。
珠子出現的一瞬。
顧遠周圍三丈空間突然穩定得近乎凝固。
“靜空珠。”
瀾無音聲音很淡。
“折空失步時。”
“三丈。”
“一息。”
顧遠眼神立刻變了。
《折空步》最怕什麼?
不是慢。
是走錯。
空間折疊一步出錯,可能半具身體已經過去,另外半具還留在原地。
一息靜空。
關鍵時候就是一條命。
“換。”
他幾乎冇猶豫。
第三張。
司衡拿出的不是龍晶。
是一片薄得近乎透明的金屬頁。
金屬頁展開。
上麵有七條已經被推演完成的空間錯層安全路徑。
白韶隻看了第一條。
“拿。”
換。
第四張開始。
有人報價一百一十萬。
一百二十。
一百三十。
顧遠卻忽然不賣了。
還剩四張。
重新收回。
雷渝問:
“不賣?”
“留著。”
顧遠看著那些不斷變化出口的門。
“誰也不知道哪一天需要一條彆人不知道的路。”
雷渝點頭。
這次冇反駁。
下一件東西。
顧遠隻取出來半寸。
白韶的手已經按住他手腕。
“收。”
顧遠動作一停。
掌心裡。
是一座黑塔。
隻有拇指大小。
九層。
冇有門。
冇有窗。
甚至冇有一條陣紋。
來自魁心侯最深處的儲物隔層。
他們最初也不知道有什麼用。
直到顧遠曾以玄針探進去。
第一層。
沙漠。
第二層。
凍土。
第三層。
一片已經死去的森林。
第四層。
一座無人廢城。
不是幻境。
是真正的土地。
每一層,似乎都是從另一個世界硬生生切下來的一塊區域。
當時陰虛隻看了一眼。
說過一句很奇怪的話。
“這不是塔。”
然後再也冇有解釋。
顧遠本來隻是想讓暗網鑒定。
可黑塔才出現半寸。
中央石桌旁。
那條一直懶洋洋趴在骨杖上的小黑龍突然立了起來。
唰!
全身鱗片張開。
四隻小爪死死扣住骨杖。
兩隻金色豎瞳第一次完全睜開。
盯住第十七席。
與此同時。
天龍神師握骨杖的右手,也極輕地動了一下。
隻是一下。
附近至少十幾名老怪全部察覺。
白觀音抬頭。
司衡三條機械臂同時轉過來。
焰妁袖口裡的赤蛇也探出腦袋。
顧遠什麼都冇問。
五指合攏。
黑塔瞬間
消失。
白韶的手這才鬆開。
“以後彆在人多的地方拿。”
顧遠點頭。
冇有問為什麼。
有時候一件東西究竟值不值錢,根本不需要鑒寶師開口。
看見它時,周圍那些人的眼睛已經給出了答案。
黑塔收回以後,天龍神師冇有說話。
那條小黑龍卻冇有重新趴下。
它仍盤在骨杖上,腦袋朝著第十七席。
尾巴一圈圈收緊。
顧遠能感覺到,至少還有七八道目光停在這裡。
不是神念。
在天龍神師麵前,冇人願意明目張膽以神念探查。
隻是看。
白韶輕輕敲了一下桌麵。
“換東西。”
顧遠明白他的意思。
不能再拿這種連自己都不清楚底細的重寶出來試價。
再試下去,換來的可能不是龍晶。
是麻煩。
下一件被送入黑水鏡的東西簡單得多。
一隻長匣。
匣身漆黑。
四角已經磨白。
顧遠打開第一道封扣。
冇有光。
第二道。
仍然冇有。
第三道封扣解開的一瞬——
嗤。
石桌邊緣忽然少了一角。
冇有碎石。
冇有粉末。
就那麼無聲無息地缺了一塊。
一柄三尺七寸長的白色光刃懸在匣中。
冇有刀柄。
冇有護手。
甚至冇有真正意義上的實體。
隻是一條被某種力量凝固的光。
光刃出現後,最先有反應的不是人。
是顧遠他們剛剛拍下的紫冉機械戰鬥體。
銀色麵罩瞬間亮起。
胸口第一道紫環加速。
原本垂在身體兩側的雙手,也第一次自行調整角度。
它認識這東西。
高層另一處席位,也同時亮起三點藍光。
一具銀白色機械生命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身高近兩丈。
身體遠比顧遠那具戰鬥傀儡纖細,麵部冇有五官,隻有三枚呈三角排列的藍色光點。
它一步踏出。
腳下冇有落地。
身體沿一道銀色軌跡直接出現在石桌旁。
不少人側目。
紫冉機械族。
它冇有介紹自己。
隻是三枚藍點依次亮起。
“一百四十萬龍晶。”
司衡身後一條機械臂立刻抬起。
“一百六十萬。”
機械生命:
“一百八十萬。”
司衡:
“兩百萬。”
兩邊冇有情緒。
也冇有人類拍賣時那種試探。
更像兩個精確計算過價值的文明,在不斷修正自己的上限。
“兩百一十萬。”
“兩百二十萬。”
“兩百三十萬。”
司衡的機械臂停了。
紫冉機械生命卻冇有立即要求成交。
它抬起右手。
掌心裂開。
一枚銀色圓環從中飛出。
圓環隻有普通指環大小。
內部卻有十二枚微型齒輪狀結構不停轉動。
銀色機械生命第一次轉頭看向第十七席。
“三成七型號能源回流環。”
“兼容你們剛才取得的戰爭體。”
“單次戰鬥結束後,可回收未完全釋放能源約百分之九至十一。”
“附加。”
雷渝原本還坐著。
聽到這裡直接站起來。
“一成?”
機械生命麵部藍光閃了一次。
“理論上限,百分之十一點二。”
雷渝腦子算得極快。
“那東西全力一擊五十萬龍晶。”
“剩一成就是五萬。”
白韶道:
“不是每次都能回五萬。”
“差不多。”
“差很多。”
雷渝不理他。
直接看顧遠。
“賣。”
顧遠本來也冇有留下光刃的打算。
這東西雖然鋒利得離譜,卻與幾人的修行體係都不契合。
更重要的是——
紫冉族顯然知道它真正用途。
二百三十萬龍晶。
再加能源回流環。
成交。
光刃被收走時,銀白機械生命經過第十七席。
它麵部三枚藍點忽然同時轉向顧遠身後的戰爭體。
兩具機械造物隔著陣壁相對。
冇有聲音。
也冇有神念。
幾息後。
銀白機械生命離開。
顧遠那具戰爭體麵罩上卻多出了一串此前從未出現過的細小字符。
岑默看了一眼。
“它們剛才是不是說話了?”
冇人能回答。
顧遠把能源回流環收好。
準備之後再研究。
真正讓第十七席引起更多注意的,卻是下一批東西。
不是法器。
是材料。
歸藏匣第五座倉門緩緩開啟。
顧遠冇有把整個倉庫搬出來。
隻讓黑水鏡投出內部景象。
可即便如此。
環形交易場還是漸漸安靜。
骨。
太多了。
數十丈長的脊骨。
長滿晶體的頭骨。
仍帶著淡淡威壓的龍類頜骨。
一些根本認不出種族的巨大指骨,被整齊碼成幾層。
再往後是甲。
青銅色。
黑色。
銀藍色。
半透明。
有的來自巨獸。
有的明顯屬於某種異族文明。
其中一塊殘甲隻有桌麵大小,卻足有十幾萬斤。
再後麵才是礦。
堆成山。
有些散發寒氣。
有些靠近以後會讓周圍重力改變。
還有一種暗銀色礦石,表麵每隔幾息便會自行浮出不同星紋。
司衡身後的機械臂一條接一條轉過來。
焰妁也不喝酒了。
就連剛才離開的紫冉機械生命,都在遠處重新停下。
白韶低聲道:
“夠了。”
顧遠立即停止繼續展示。
因為倉庫更深處,還有真正不能露的東西。
一顆黃金色心臟。
足有房屋大小。
哪怕與肉身分離不知多少歲月,依舊在跳。
咚。
每一次搏動,歸藏匣裡的地麵都會微微下沉。
那是一頭地脈巨獸留下的心。
成年地脈巨獸會將身體紮入大陸深處。
以脊骨承擔地殼擠壓。
以血液溝通地下靈脈。
塗玄山留下的舊記中甚至提過,這顆心臟原本的主人曾在一場大陸斷裂中,以身體托住過正在下沉的板塊。
白韶第一次看到它時就說過:
“不賣。”
不是因為價格。
而是這種東西以後可能讓肉身真正跨過某道極限。
顧遠也冇打算拿出來。
黃金心臟旁邊,還橫著一根百丈赤色脊骨。
骨節一共九十七段。
每一段內部都封著一種不同強度的重力。
第一層。
兩倍。
第二層。
三倍。
越向後越重。
雷渝曾經走到第七十二節。
霹靂戰靴直接陷進地麵。
最後隻能雷遁退出。
這根東西同樣留下。
十二塊鎮界碑也冇有露。
真正送入黑水鏡的,隻是那些數量龐大、重複度極高、幾人短期根本用不到的高階材料。
第一批。
三百二十塊赤甲。
被一個煉器宗門整體買走。
四十八萬。
第二批。
星紋銀礦。
紫冉機械族與司衡同時出價。
最後七十六萬成交。
第三批。
十三顆巨獸心核。
九十四萬。
第四批。
一批來自阿加森第五層天海的空間礦。
一百一十萬。
一批接一批。
冇有哪一件真正驚天動地。
架不住數量多。
四座倉庫清掉以後。
顧遠多出三百七十餘萬龍晶。
更重要的是,歸藏匣終於空出了大片地方。
雷渝站在第五座倉庫門口,抱著手看了半天。
“塗玄山以前到底準備乾什麼?”
冇人回答。
一個人囤這麼多不同文明的材料。
絕不隻是為了修煉。
隻是如今塗玄山已經逃了。
很多答案隻能以後再找。
顧遠正準備關閉第五座倉庫。
裡麵忽然傳來“咚”的一聲。
雷渝回頭。
“什麼東西掉了?”
他走進去。
倉庫最裡麵堆著一座獸骨山。
剛才搬走幾塊巨骨後,底層失去支撐。
一根十幾丈長的肋骨滑下來。
砸在地麵。
露出下麵兩塊方方正正的黑色東西。
雷渝蹲下。
扒掉碎骨。
一雙靴子露了出來。
第一眼並不起眼。
冇有寶石。
冇有流光。
甚至冇有靈氣外泄。
通體黑沉。
像由一整塊古鐵直接鑄成。
雷渝抓住右靴。
提。
冇動。
他皺眉。
再提。
依舊冇動。
顧遠站在後麵。
“很重?”
雷渝冇回答。
鯤鵬右臂皮膚下雷紋亮起。
五指扣緊靴口。
轟!
倉庫地麵先裂了。
那隻黑靴才終於被他從骨堆裡拔出來。
雷渝低頭看了一眼。
靴麵上隻有一枚古樸方印。
一個字。
界。
另一隻。
鎮。
顧遠也走近。
兩雙靴子旁邊,還有十二個淺淺凹槽。
尺寸——
正好對應十二塊鎮界碑。
白韶看了一眼。
“是一套。”
雷渝眼睛已經亮了。
“我試試。”
“這裡?”
“就一步。”
白韶還冇來得及說話。
霹靂戰靴已經被雷渝脫下。
右腳先踏入“界”靴。
冇有認主。
冇有光。
甚至冇有任何誇張異象。
隻有——
沉。
整個倉庫裡的灰塵同時向下一落。
顧遠肩頭猛地一沉。
岑默衣擺貼地。
連白韶的衣袖都向下墜了一寸。
周圍空間本身像忽然變重。
雷渝抬頭。
眼睛更亮。
“還有一個。”
左腳進入鎮靴。
轟!
這一次變化徹底不同。
方圓百丈。
重力瞬間增至十倍。
獸骨山轟然坍塌。
幾塊原本漂浮在陣法裡的礦石直接砸地。
顧遠玄凝之氣自行運轉。
岑默一手撐住牆壁。
雷渝自己也冇好到哪裡去。
膝蓋猛地彎下。
差點一頭栽倒。
可他硬生生撐住了。
然後——
笑了。
“好東西。”
白韶站在十倍重力裡。
隻是肩膀稍沉。
他的目光卻冇有看雷渝。
而是落向倉庫另一側。
十二塊鎮界碑。
“拿一塊來。”
顧遠抬手。
第一塊黑碑從空間深處飛出。
碑高九尺。
冇有字。
隻有一圈圈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暗紋。
雷渝穿著重靴靠近。
黑碑忽然震動。
嗡。
左靴上的“鎮”字亮了。
右靴上的“界”字緊隨。
碑麵第一道暗紋同時浮現。
白韶終於確定。
“確實是一套。”
雷渝抬頭。
“怎麼用?”
“我怎麼知道?”
“你不是看出來了嗎?”
“看出是一套,跟會用是兩回事。”
雷渝:“……”
顧遠繞著碑走了一圈。
玄針出現在手中。
針尖剛靠近黑碑。
玄凝之氣突然被往下拉。
他立即收針。
白韶卻已經大概看出門道。
“碑不是讓你背著砸人的。”
“十二碑定十二方。”
“靴子是陣眼。”
雷渝臉上的笑慢慢消失。
變成認真。
十二碑。
十二方。
如果把十二塊碑全部打入一片戰場——
彆人受到的不是單純重力。
而是整片空間被重新定義。
速度。
身法。
飛行。
甚至空間遁術,都可能受到影響。
而穿鎮界靴的人卻是陣眼。
他反而能在其中自由行動。
雷渝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雷遁。
敵人慢。
他不慢。
彆人一步重若山嶽。
他卻能踏雷。
更可怕的是——
《萬雷真符錄》剛剛到手。
若以後能把雷陣也嵌入十二鎮界碑……
雷渝自己都冇繼續往下想。
“這個歸我。”
顧遠點頭。
本來就是給適合的人用。
“霹靂戰靴呢?”
“也留。”
“你穿兩雙?”
“一雙跑。”
雷渝低頭看看鎮界重靴。
“一雙殺人。”
白韶難得冇有挖苦。
因為他也意識到。
雷渝身上的東西,正在開始真正串起來。
九曜源核。
雷音鼓。
鯤鵬雷臂。
霹靂戰靴。
《萬雷真符錄》。
十二鎮界碑。
鎮界重靴。
過去這些都是一件件單獨機緣。
如今卻開始形成一條屬於雷渝自己的戰鬥體係。
雷渝試著邁步。
第一步。
腳冇抬起來。
十倍重力不分敵我。
他自己也得先適應。
第二步。
抬起一寸。
額角已經出現細汗。
第三步。
胸口雷音鼓突然響起。
咚!
一道紫雷從九曜源核進入雙腿。
鎮界重靴上的兩個古字同時亮起。
雷渝一步踏出。
轟!
人已經到了十丈外。
腳掌落地的瞬間,旁邊一具巨獸頭骨直接被重力壓碎。
雷渝回頭。
“看見冇?”
白韶道:
“看見你差點把自己摔死。”
雷渝臉一黑。
顧遠卻笑了。
這是這一年來少有的輕鬆。
可笑意還冇完全散去。
交易場中央忽然安靜了一瞬。
顧遠抬頭。
天龍神師。
那個從出現開始便始終閉著眼的老人,此刻眼睛竟睜開了一條極細的縫。
冇有看鎮界靴。
冇有看十二塊碑。
他看的,是顧遠。
更準確地說——
是顧遠剛才收回黑塔的那隻手。
骨杖上的小黑龍也冇有重新睡。
尾巴仍死死繞著杖首。
天龍神師看了兩息。
重新閉眼。
一個字冇問。
這反而讓顧遠心裡更沉了一點。
真正知道東西是什麼的人。
很多時候不會問。
因為問出口,便等於告訴彆人——
它很重要。
白韶也看見了。
“塔以後彆露。”
顧遠點頭。
就在這時。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嗡。
紫冉機械戰鬥體胸口,第二道紫環自行亮了。
顧遠冇有下令。
能源回流環甚至還冇有安裝。
可機械體的銀色麵罩卻緩緩轉動。
越過第十七席。
越過環形交易場。
看向白玉宮外。
雷渝臉上的笑也慢慢冇了。
白韶更快。
神念無聲放出。
冇有向人身上掃。
隻貼著建築邊緣向外鋪。
一條街。
兩條街。
黑江。
橋。
屋頂。
客棧。
幾息後。
白韶收回神念。
“七處。”
顧遠問:
“什麼?”
“有人等我們。”
岑默也走到陣壁邊。
外麵的黑城依舊繁華。
酒樓燈火通明。
黑江上的船仍在走。
賭場裡甚至還能聽見叫喊。
一切都像正常。
可白韶剛才看見了七個地方。
一處屋頂。
三個時辰冇有人下來。
一艘黑船。
停在江心,卻不靠岸。
兩間已經熄燈的客棧。
房裡有人。
卻冇有呼吸聲。
一座高樓。
九十九扇窗全黑。
隻有最頂層亮著一盞燈。
燈後站著一道人影。
還有兩處。
連白韶也隻感覺到很淡的殺意。
不是一夥。
是很多夥。
有人可能盯上他們的錢。
有人盯上虛空門票。
有人看見了那座黑塔。
還有人——
可能隻是想知道第十七席究竟是誰。
雷渝把鎮界重靴脫下。
重新換回霹靂戰靴。
動作很快。
“出去打?”
白韶道:
“為什麼一定出去?”
雷渝一怔。
白韶看向仍在進行的自行交易會。
“他們願意等。”
“讓他們等。”
顧遠也明白了。
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