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楚逸的臉上泛上一抹怪異的紅暈,身體晃了兩晃,突然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噴將出來。待這口心頭熱血噴出,紅暈的臉色立時變得蠟黃一片。他的心神本與七意劍相連,此刻仙劍損毀,斷成兩截,心神也因之受了重創。
他伸手想將七意劍收回,然而七意劍已化作了兩段凡鐵,靈性儘失,自數丈高空墜下草叢中,傳來的“當”一聲輕響,這聲輕響雖與旁人無礙,但傳入楚逸耳中卻如驚天霹靂,驚怒之下,忽覺得一陣劇痛自胸口傳來,有如山呼海嘯,直痛得他眼前發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冷氣湧入肺中,雖然痛徹心扉,神智卻也清醒了幾分。
瑩兒見他狼狽不堪的模樣,本想取笑一番,隻是不知為何卻笑不出來,隻道:“你莫要怪我,我方才說話之時的確是真心的,不過我又後悔了。”
女人似乎總是與一言九鼎沾不上邊的。
楚逸靜靜地望著她。他心中雖恨她,恨她殺死青兒與花姐,可是卻不怪她,因為他既為報仇而來,便冇有理由讓敵人坐以待斃。
要殺人的人必先要做好被殺的準備!
所以他隻能怪自己愚蠢,明知對方奸詐狡猾,卻還一再上當。
仙劍被毀,又重傷在身,莫非今日便要喪命於此?楚逸心下黯然,不覺將目光投向救了自己一命的葫蘆,隻見葫蘆雖通體圓潤,氣蘊深沉內斂,樸素無華,若非它方才抵擋住了神器羽殤琴的攻勢,救了他一命,楚逸至死也不敢相信這葫蘆會有如此大的威能。
其實他哪裡知道,世間神兵利器與尋常法寶的根本不同便是有兵靈存於神器之中。尋常法寶雖略通靈性,但靈智未啟,尚未開化,因此威能大受限製,而神兵利器卻擁有自己的靈智,這種靈智便是兵靈。世間神兵的兵靈多為煉器宗師在鑄造神器之時用靈獸或人的精魄封印其中所得,至於其他的要麼便是天長日久,經過無數次激戰,殺敵無數,飽飲鮮血,自行開悟的兵靈,要麼便是如這玉葫蘆一般有生靈的魂魄自願寄身其上的異類了。
這葫蘆如今已可算作神器,然而楚逸卻不知,隻想這葫蘆如此堅固,或許可以用它放手一搏,然而轉念又想,卻又怕這葫蘆也與七意劍一般遭到損毀,心中正自躊躇不決,兩下為難之時,忽聽琴聲又響,瑩兒手指輕滑,又是數道音刃激射而來,楚逸方要躲閃,卻見葫蘆倏忽電射,蓬蓬數下,已將音刃儘數擊散,光芒閃動間,周身完好無損。
楚逸見葫蘆威勢如此,心中立時大定,當下不再遲疑,縱起身形,隻見他步法縱移橫轉,飄忽不定,仿佛暗合七星變化之道,然而卻隻踏七星方位中的天樞、天璿、天璣、鬥魁、玉衡、開陽、搖光六方位,故意讓出天權,以葫蘆置於其位。
原來這北鬥七星中以天權光度最暗,卻是居魁柄相接之處,一經破壞,七星之位立時錯亂,因此此處最是衝要,必須以最強點當之,而且他施展此法訣時,全身功力全集於葫蘆之上,此消彼長,葫蘆即為最強點,因此隻有將葫蘆置於七星方位最強處,才能使全局平衡穩定。
楚逸雙手虛影翻飛,或勾或連,或屈或並,勾連交錯,變幻不停,不過眨眼功夫,便已結成三十六種繁複玄奧的法印。忽聞他輕叱一聲,手指輕彈,將指間所結法印一一祭出,法印前後緊接,依次打在葫蘆上,隻見葫蘆瞬時通體發亮,旋轉如飛。
三十六種法印方一祭出,還未來得及喘口氣,緊接著又是三十六種法印,然而此次結印卻與方才情形截然不同,每一種法印的結成速度都緩慢之極,仿佛每一根手指之上都負有千鈞之力,隻見楚逸頭頂煙霧蒸騰,渾身已被汗水浸透。忽然他的臉上湧上一抹潮紅,緊接著一口鮮血順著嘴角緩緩流出。他的心脈本已受到重創,此時強行施展威力如此巨大的法訣,身體已然吃消不起,氣血激湧,內傷愈發嚴重。
瑩兒本是天魔教教主厲天的徒弟,幼時曾隨厲天去到天魔教收藏秘籍功法的密洞之中,因而得以見到載有奇門遁甲之術的秘籍。初時她隻覺有趣,便學了其中的布陣之法來作弄兩位兄長,後來年歲漸長,才愈發覺得奇門遁甲之術博大精深,經過刻苦研讀,比之常人已可算得上精通二字。她見此步法玄妙精微,施法艱難異常,料想此法訣施展出來必然驚天動地,威勢無匹,然而卻也不甘束手就擒,於是十指輕彈,數十道七色音刃倏忽激射,呼嘯而去。
這些音刃來勢勁疾淩厲,密集如蝗,一旦打在身上定然血肉橫飛,骨肉無存。便在這音刃即將及體之時,卻見楚逸腳下虛踏,身形反折,身體立時隱於葫蘆之後,但見葫蘆上白光一閃,一道盾牌似的巨大光幕驟然閃現,那數十道音刃噗噗連響,已然消弭於無形。
眼見此法訣剛柔相濟,攻守兼備,不易被外力侵擾而中斷,瑩兒心中大感棘手,暗道一旦他施法完畢,自己必有性命之憂,當下不敢耽擱時間,左手挺立如鬆,巋然不動,右手屈指成訣,指訣變化,隻聽得羽殤琴不撫自鳴,琴聲初時舒緩,猶如溪水流過山石,繼而漸漸凝重,似萬騎齊奔,蹄聲沉悶,忽而一道清音高出,漸至杳不可聞,卻又忽的似刀光乍現,朝暉初射,慷慨激越起來,呼吸間,一股濃烈的殺伐之氣激蕩而起,狂風肆虐,亂草猶如被利刃攔腰斬斷,一片片撲簌簌的倒下,又被風吹揚到空中。
琴音忽而婉轉纏綿,忽而悠揚激越,曲調間隱隱有一種攝人魂魄的魅力,楚逸重傷在身,定力大減,漸漸有些把持不住,隻覺得身心激昂,血液沸騰,心神漸漸有些恍惚,他心中一凜,猛然一咬舌尖,痛感傳入腦中,頓覺神智清明,當下固守心神,雙手勾動,將最後的法印結成,雙手一推,法印飄然飛出,融於葫蘆之上,葫蘆立時光芒大盛。
瑩兒的法訣也已到了尾聲,她雙手做撫琴之狀,十指虛抓,隻見羽殤琴的琴弦亦隨之越攏越緊,最後竟攏成了一股絲線,忽聽得空氣震蕩,猶如弓弦震顫,萬箭齊發,嗤嗤之聲不絕於耳,天地陡然間破碎支離,漫天的裂紋又細又密,層層疊疊,恰似布下的天羅地網,從四麵八方罩向楚逸。
那網一般的裂紋雖還未及身,可鋒利冷冽的寒氣卻已撲麵而來。楚逸心中一凜,卻不為所動,隻低低誦道:“天道既惡,劍道尊隆,心隨劍轉,劍從心生,心劍九一,萬邪避鋒。”
他所施展的法訣名為斷情劍訣!數十年前,靈衝子因緣際遇,得入一處聖境密地,在一處山崖的石壁上學得蕩風、破塵、三式劍訣,其後融會貫通,從而悟出這斷情劍訣。後來,葉鴻真人傳下嚴令,不許靈衝子傳授楚逸本門玄功法訣,而這斷情劍訣原非玄清宗法訣,故而楚逸才得以修習。除此訣外,靈衝子還傳給楚逸的一套禦風遊虛身法,一套變幻容貌氣息的易形訣,三訣中其他兩訣皆為保命之用,唯獨這斷情劍訣既可防身又可殺敵。
斷情劍訣精妙絕倫,雖名頭上不及玄清宗的三大絕世法訣,但論及威勢卻可謂各有千秋。然而此時楚逸以葫蘆當做仙劍施展,不免多了幾分圓融之意,少了仙劍的淩厲飄然之感。楚逸目中精光綻放,身形驟然飄起,右手劍訣如山,隻見葫蘆光華萬丈,人與葫蘆合二為一,猶如一道流光直衝向那密密層層的裂紋。
這一衝快若閃電,勢大力沉,本該勢如破竹,衝開一道口子,誰知那細密如絲的裂紋乃是羽殤琴的琴弦所化,非但鋒利如刀,而且柔韌之極。葫蘆去勢雖快雖猛,終究不及刀劍鋒刃銳利,一衝之下,琴弦立時如拉開的弓弦向後延展,繃得越緊,琴弦生出的反彈之力也越大,雖未能阻攔住葫蘆的去勢,卻終究讓它滯緩了幾分。
便趁著楚逸攻勢遲滯之時,四周天羅地網般的琴弦忽然收緊,眼看便要將他困在其中。隻聽嘭的一聲,琴弦承受不住巨大的衝力,驟然崩斷,葫蘆乍然掙脫了束縛,去勢倏忽加快。然而一張弦網被掙破,立時便有下一張弦網迎頭罩來,如此一連衝破了六張,縱然斷情劍訣威勢絕倫,但經過一番蠶食,也已到了強弩之末。
楚逸雖然處境不妙,但瑩兒也相差無幾,羽殤琴的七根琴弦現下已崩斷了六根,連她自己也是身受重傷,兩人都已到了油儘燈枯之時,隻看誰的那口氣先泄掉。
葫蘆與弦網兀自呼嘯不絕,楚逸與瑩兒在這一霎那眼神交接,已是最後的決戰。
瑩兒輕喝一聲,弦網挾著嗤嗤風聲,向中心驟然收緊,葫蘆驟然爆射出一團精光,向外直衝,隻見光華一閃,兩者已碰撞在一起。
葫蘆剛猛,弦網柔韌,方一接觸,弦網的一角立時被葫蘆衝得突兀出來,葫蘆方探出頭角,卻又被網眼勒住了半腰,以致卡在其中,進退不得,瑩兒奮力護持住弦網,卻覺葫蘆上蘊含的勁力瞬息全無,光華散儘,弦網中竟然空無一物,楚逸竟似憑空消失了!
如此異變,當真是匪夷所思,她心中不覺涼了一片,正自驚疑不定,忽然葫蘆中噴出一道白光,白光消散,一條人影如鬼魅般飛來,那人影來勢極快,眨眼間已飛至身前,隻見他橫掌擊出,掌風淩厲直迫門麵。瑩兒想要躲閃卻已來不及,隻覺得一陣劇痛傳來,左右肩各受一掌,整個人登時向後倒飛出去。
不待她身形下落,楚逸身形閃動,伸手扼向她的咽喉,瑩兒想要反抗,隻覺全身酸軟,兩肩疼痛徹骨,提不起絲毫力氣,根本毫無還手之力,不覺心下淒然,垂手待斃。
楚逸扼住她的咽喉,但見她下頦尖尖,嘴唇甚薄,容顏秀麗絕俗,肌膚晶瑩如玉,皓白如雪,隻是卻過於蒼白,冇半點血色,不知是受了傷的緣故,還是她長時以輕紗罩麵的緣故,一滴鮮血自嘴角流出,滑過似羊脂玉精雕細琢而成的下巴上,當真是嬌柔婉轉,楚楚可憐,哪裡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