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僵屍乃是至陰至邪之物,那裡經受得住陽光的照耀,一股股黑氣從屍身上湧出,僵屍瞬時萎縮腐化,砰然炸裂開來,化作了一團惡臭的飛灰,飄蕩在空氣裡。
事起突然,那人冇有防備,一時措手不及,片刻之間,浩浩蕩蕩的屍仆大軍已有近半數灰飛煙滅,眼見多年心血毀於頃刻,他心痛不已,恨意劇增,想要將二人斃於爪下,可轉念一想,二人終究不是易於之輩,一旦延誤施救時機,餘下的僵屍也將化作飛灰,心下兩難,終於長嚎一聲,叫道:“毀我屍仆之仇不共戴天,早晚有一天我必要將你們碎屍萬段。”聲音淒厲怨毒,直如幽冥鬼嘯,令人不寒而栗。
絕處逢生,楚逸登時喜出望外,哪還管他罵些什麼,正要縱身躍上葫蘆,卻見遠處血光一閃,十道血芒刺空襲來。那人在給一眾僵屍施展避光咒,抽身不得,可心中對逸、瑩二人怨恨已極,不甘這麼輕易放棄,於是斷折十指指甲,疾彈而出,但見十指指甲急如飛虹,勢如奔雷,直奔瑩兒後背。想她身受重傷,身體嬌弱,這一擊之下焉有活命之理?楚逸心中大急,縱身擋在瑩兒身前,與此同時,用意念催禦葫蘆,葫蘆橫轉,尾端團團似一柄碩大的華蓋將罩在二人身前,眼看那十道血芒便要擊打在葫蘆之上,哪知異變突生,原本並排疾射的十道血芒乍然開合,猶如兩隻巨手環繞過葫蘆,直抓向逸、瑩二人。
瑩兒重傷不能動彈,而楚逸已是精疲力竭,有心無力,眼看二人便要被這十道血芒擊中,忽然葫蘆口噴出一道白光,將二人籠罩其中,二人隻覺周身一緊,一道巨大的吸力傳來,身體竟不由自主的飛入葫蘆中去,霎那間白光散去,眼前已是景移物換,二人竟落入一個空曠開闊的空間內。
二人心念一動,竟憑空生出一股奇異的力量推著他們的身體轉動,四周事物立時收入眼中,但見一道斑斕光幕似輕紗掩下,飄飄渺渺,輕輕曼曼,異彩紛呈,美輪美奐,仿佛在夢幻之中,二人徜徉其間隻覺目眩神馳,心神皆醉,不由的驚歎一聲,轉身下視,卻是嚇了一跳,但見腳下數丈之處波濤洶湧,怒濤吞天,竟是一片浩瀚無際的海洋,隻不過這片海洋模樣甚是怪異,水麵泛著一層碧油油的油光,許多像豆粒米粒狀的奇怪島嶼漂浮其上,海水顯得混濁而黏稠。
楚逸心中電光一閃,豁然想起,這竟是自己吸入葫蘆中的那碗粥,當下哭笑不得,心道:“這粥中可是下了藥的,須得小心些才是,免得落入粥中成了‘落湯人’。”
瑩兒不知他心中所想,但見他神情有異,於是也俯身望去,問道:“你看出了什麼?”
楚逸心中尷尬,暗道:“用法寶盛粥的蠢事毋要讓她知道了,否則她又該拿這件事說笑了。”急忙伸手遮住她的眼。
瑩兒視線被擋住,心中茫然不解,不悅道:“你遮住我的眼做什麼?”意念微動,躲開楚逸,飄飛出去。楚逸暗道一聲“壞了”,轉眼向下望去,卻見周圍的景物陡然一變,兩人竟置身在一間乾淨雅致的房間內,這才鬆了口氣,換上一副笑臉。
瑩兒見眼前景物陡然轉換,忍不住輕咦了一聲,神情古怪的嗔了他一眼,道:“海呢?”
楚逸故作驚詫,也道:“海呢?”裝模作樣的苦思一番,忽而話頭一轉,問道:“對了,你不是已走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瑩兒麵露窘色,口不對心的輕罵道:“若不是你這破葫蘆護主心切,本姑娘又怎會回來送死?”原來自楚逸從葫蘆上躍下之後,瑩兒便伏在葫蘆上,向北飛行,她心中雖然怨楚逸孤身犯險,卻知道自己在場不過是平添累贅,因此隻想快快脫身,也好讓葫蘆飛回助楚逸一臂之力,誰知飛了數十裡,剛好飛出蝙蝠淩日籠罩的範圍,隻覺眼前陡然一亮,已是陰陽分隔,黑白分明,她這才醒悟那片黑暗不過是那“旱魃”施了法術的緣故,想到旱魃凶悍,僵屍眾多,楚逸以寡敵眾,隻怕時間一長他會支撐不住,便想趕回來幫他,然而她體內經脈受損,氣息岔亂,連動一根小手指也極是困難,好在葫蘆通靈,領悟了她的意圖,故而調轉方向,載著她折返回來,將那黑蝙蝠擊落下來,這才破了那人的法咒,救了楚逸一命。
想她重傷不能動彈,楚逸對這番話倒也信了八九分,隻道神兵通靈,護主心切,葫蘆急著趕回來,因此才將她載回了這是非之地,心中對她不免有些歉意,當下嗬嗬一笑,算是道歉。
瑩兒見他不言語,故意去招惹他,歎道:“看你方才英雄無畏的樣子,我真以為名門正道的弟子都不怕死,現下我才知道,原來你也怕死。”目光在他身上審視,見他胸口斑斑血汙,神情萎頓,狼狽之極,心中忽然湧上一股難言的滋味,倒是對自己方才出言相譏有些懊悔。
楚逸苦笑道:“我怕死,更怕白白送死。”
聽得如此直白的話,瑩兒更覺得他坦誠可愛,忍不住“噗嗤”一聲輕笑,但見她容顏俏麗,眉目生動,有如春花初綻,再加上笑靨橫生,當真是千嬌百媚,楚逸心頭一蕩,一下竟看得癡了。瑩兒見他呆呆的盯著自己,不由得羞紅了俏臉,雙睫微垂,臉色愈發暈紅,但見凝脂般的雪膚好像抹了一層胭脂紅,不濃不淡,卻嬌豔絕倫,猶如一壺甘甜醇香的美酒,酒香馥鬱似清泉幽幽流到人的心坎裡,未飲已先醉。
楚逸呆了一呆,旋即醒過神來,暗罵自己一聲,可心裡卻又不禁想道:“原來這刁蠻少女嬌羞起來也是這般好看。”當下嗬嗬一笑,笑道:“你笑起來可比板起臉的時候好看多了。”
瑩兒一愣,道:“難道我板起臉的時候就不美嗎?”
楚逸笑道:“美倒是美,隻是不如此時這般嬌豔動人。”
瑩兒聽了他的讚美,隻覺臉頰發燙,心中很是喜悅,可是偏偏俏臉一板,輕啐一口,移目望向彆處,嗔罵道:“你這油嘴滑舌的小賊,待本姑娘傷好了,必得一刀割下你的這條如簧的巧舌,看你以後還敢不敢滿嘴胡唚,花言巧語。”
楚逸見她一雙妙目似嗔似怒,媚態橫生,正要再講,忽覺右腳踝麻癢得厲害,心頭陡然一驚,這才想起白光將自己吸入葫蘆之時,右腳踝隱約一痛,再無後狀,因此並未在意,後來逃出生天,心中欣喜若狂,一時便將這點小事拋在了腦後,此刻思來頓覺大大不妥,當下低頭望去,隻見腳踝處傷了一個細小的傷口,傷口紅腫,血液呈黑色,乃是中毒之狀。
那毒甚是厲害,不過片刻功夫,整條右腿已麻木僵硬,不聽使喚,毒氣上竄,已有攻心之狀,楚逸神情陡變,哪敢遲疑,當即封住右腿經脈,防止毒氣上行,然後用手強行搬過右腿,盤膝坐下,運功逼毒。
瑩兒見他忽然間沉聲不語,便斜過眼來瞧他,見他一意打坐運功,隻道是方才的言語惹惱了他,暗怪他呆頭呆腦,不解風情,於是換上一副笑顏,笑道:“怎麼?不高興了?”賠了一會禮,見他不為所動,心中好生氣惱,冷笑道:“你不高興關我何事?我本就是魔道妖女,恩將仇報也是常有的事,你若是以為你救了我,我便會對你感恩戴德,你就大錯特錯了。誰對我有恩,我便殺誰,也省得他嘴上不說,心中一直記掛著我欠他的恩情。”說了半天,見楚逸仍是一言不發,自覺無趣,便也運功療傷,可是一閉眼,腦海裡竟全是楚逸那可惡的樣子,思潮起伏,邪火騰然而起,再也抑製不住,意念一動,身形飄起,哪管什麼運功的禁忌,直直撞在楚逸的胸口上。
楚逸身體震顫,臉色一陣青一陣紅,如此變換了數番,陡然間噴出一口黑血,身體向後倒去。他正在運功的當口,一口毒血堵在心口,進退不得,誰知經她一撞,竟然誤打誤撞打通了心竅,一口黑血登時噴出。他隻覺胸口一暢,人卻已昏迷了過去。原是他內傷沉重,心神耗竭,再加上外力相激,雖勉強將毒血迫出體外,可體內氣息乍起乍落,身體一時承受不住,故而昏迷了過去。
瑩兒見狀大驚失色,“啊”的一聲尖叫,胸中怒火頓消,後怕湧上心頭,心念微動,想要去察看他的傷情,豈知恰在此時,四下崩塌,一道白光照耀下來,白光過後,但見四周珠簾紅帳,妝台上菱花銅鏡,梳篦脂粉一應俱全,原來是間女子的閨房。
葫蘆豎置在地上,光芒閃爍,忽明忽暗,就像風中搖曳的燈盞,忽然通體黯淡下去,化作拇指一般大小,徑直飛入楚逸的懷中。想是真靈耗儘,躲進了楚逸的丹田中。
時值日落時分,夕陽西下,餘暉自窗欞間斜照進來,落在兩人的身上。順著太陽餘輝,瑩兒見楚逸臉上籠了一層淡淡的黑氣,不由得訝然出聲,這才知曉他在打鬥時中了屍毒,想起自己一時激憤,竟惡意傷人,實實是誤會了他,心中不禁又愧又悔,又驚又懼,此時見他直挺挺的躺著,不知是死是活,一時之間種種不好的念頭紛至遝來,竟嚇得茫然無措,不覺紅了眼眶。
過了半晌,楚逸忽然呻吟了一聲。瑩兒驚喜萬分,叫道:“呀,你醒啦!”楚逸慢慢張開雙眼,盯著她看了半天,卻不說話。瑩兒看著他憔悴的麵龐,又想起自己做的錯事,因欣喜而神采飛揚的眸子一下子黯淡下去,咬住下唇,道:“對不起,是我不好。”
楚逸自懷中摸出一個小瓷瓶,掙紮著起身,可體力不支,試了幾番,全都功虧一簣,累得躺在地上直喘粗氣,歇了一陣,似乎恢複了點力氣,便咬緊牙關,用手臂撐住地麵,慢慢的往瑩兒的身旁爬去。短短兩三步的距離,卻仿佛遠隔天涯海角,他的呼吸聲愈發粗重,到後來每挪動一寸,都要趴在地上歇息一陣,仿佛每一寸都耗儘了他全身的氣力。
瑩兒瞧他重傷如此,不立時行功療傷,反而往這處爬來,心中不解,剛想詢問,可眼見他咬牙切齒,麵目獰惡,一意向前,心中霍然一緊,心下淒然:“我真傻,我三番四次的害他,他自然是來尋仇的。”暗歎一聲,閉上雙目,引頸待戮,等了一陣,忽覺一隻冰涼而顫抖的手伸上來,似要喂自己服下那毒藥。
瑩兒自知將死,心中寬慰,心道:“我如今一死,便可解脫了。世間什麼親人相殘、兄弟廝殺的事都看不到啦。”可轉念一想,“兩位兄長心懷不軌,師尊是否知悉?自己這一去,師尊的處境豈不危險?一旦師尊受到他們暗算,自己的罪過可大了,”忽而又想到,“不會的,魔喻畢竟是師尊的親生兒子,怎會做出那種大逆不道的事來?整件事或許隻是我多心吧。可世間父子為權相殘的事情還算少嗎?”一時間各種念頭雜亂紛呈,錯綜複雜,可心中卻已堅定了一個念頭,暗道:“我絕不能死。”當下雙唇緊閉,緊咬牙關,任他如何使力也決不張口。
楚逸見她抵死不從,隻覺身體越來越重,眼前黑沉沉的,幾乎喘不上氣來,情急之下,將手搭上瑩兒胸前的褻衣,用力向下一拉,眼前登時如玉光閃耀,瑩白一片。瑩兒哪裡料到他敢行如此輕薄之舉,隻覺胸前一涼,不禁驚叫出聲,恰在此時,唇齒一涼,一粒丸藥已送入口中,急忙要吐出,可是那丸藥入口即溶,已化作一團暖流流入腹下丹田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