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日行中天,正是吃飯的時刻。
楚逸低著頭漫無目的走著,腹中的饑餓感一陣陣襲來,他忽然笑了起來,笑得很開心,因為他忽然發現原來他並不像想象中那麼冇有胃口,若是此刻給他兩大碗炸醬麵,他保證會在片刻之間就能徹底解決。
空氣中似乎飄來一股濃濃的肉香味,他抬起頭,原來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了顏府的廚房門口,而肉香味正是從廚房中飄出來的。
廚房本就是個容易令人食指大動的地方。
楚逸忽然覺得自己實在低估了自己的饑餓感,他覺得此時就算放在他麵前一頭牛,他也能一口氣吃完。
廚房裡冇有人,所有的飯菜都整齊的擺放在一張寬大的桌子上,冇有送飯的小廝,也冇有炒菜的大廚,所有人似乎一下子都消失了。不過對於一個饑腸轆轆的人來說,這豈非正是個趁機飽餐一頓的大好時刻。
楚逸笑著歎了口氣,似乎頗為無奈,可是他終究還是笑著。
他撕下一個雞腿,雞腿還是熱的,冒著熱氣,可是他卻忽然頓住,因為他發現廚房的後麵似乎還有人,而且那股誘人的肉香也正是從後麵傳出來的。
楚逸慢慢蹭到廚房後麵,看一看究竟是何人在後麵開小灶。
廚房的後麵是一塊空地,隻不過此時卻架上了一口大鍋,鍋裡燉著肉,方才聞到的肉香味正是從鍋裡飄出去的。
圍鍋而坐的是一個麵色黝黑,滿麵虯髯的漢子,雖然說他是個漢子,但看起來卻像是一個和尚,剃得鋥光發亮的腦殼在陽光的照耀下凜然有光,而且那個碩大的腦袋上還印著幾個戒疤。
他雖然坐在地上,但他粗壯魁梧的身軀依然不容人小視,整個人霸道的像一頭黑熊。
楚逸更好奇了,這座看似很普通的富紳之家竟好像藏有很多不為人知的秘密,而此時,這所有的一切又好像是一個局,一個套住他與紫萱的局。
楚逸剛一露頭,漢子便已經看到了他。
漢子大聲笑道:“朋友若是看得起灑家,便請過來嘗一嘗灑家燉的肉。”
他笑起來聲音如九天雷動,隆隆有聲
楚逸笑道:“隻聞其香便已知味美,閣下當真是好手藝。”
漢子笑道:“你倒還算一個識貨人,否則這顏府又怎麼會聘灑家來此做飯。”聽到彆人誇他,他也不知道謙虛,反倒讚歎人家眼光好。
楚逸笑道:“不知閣下燉的是什麼肉,竟然這麼香?”
漢子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仿佛很得意的樣子,他望著楚逸,低聲說道:“鍋裡燉的是狗肉。”他雖然極力想壓低聲音,可是因為心裡激動說出來仍然是聲如洪鐘,震得楚逸耳朵嗡嗡作響。
他頓了頓,讚歎道:“有道是‘狗肉滾三滾,神仙也站不穩’。”
楚逸笑道:“閣下似乎對吃狗肉頗有心得。”
漢子得意地笑道:“灑家不是跟你吹,灑家能用狗肉做出上百道菜,絕不重樣。”
楚逸道:“那你一定很討厭狗?”
漢子道:“豈知是討厭,簡直厭惡的要死。”
一個廚子若是對某種動物特彆感興趣,對那種動物來說實在不是一件好事。
楚逸盯著他,淡淡的說道:“那今天在前院發生的事一定讓你很高興。”
漢子果然眉飛色舞起來,哈哈大笑道:“若不是發生了這件天大的好事,灑家又如何會做那麼多的好菜,隻可惜,那些人被嚇破了膽,連這種美味都冇有興趣吃。”說到此處,他滿臉的惋惜之色。
楚逸將手中的雞腿放到嘴邊,笑道:“看來我今天的運氣倒還算不錯。”
漢子突然伸出手,一把將雞腿奪過去,然後向牆外扔去。
楚逸縱身一躍,那根雞腿就像是自己又飛到了他的手中。楚逸身形轉動又做回原來的位置。
這一切就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漢子幾乎看呆了,他臉上神情變幻著,過了一會,才終於道:“這根雞腿你不能吃。”
楚逸笑道:“為何不能吃?難道裡麵有毒?”
漢子也笑道:“灑家隻怕你吃了雞腿以後就冇有胃口再去吃這些美味的狗肉。”
楚逸愣了愣,笑道:“既然如此,我就留到以後再吃。”他說著,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小心仔細的將那根雞腿包起來,放到懷裡。
漢子凝視了他很久,才道:“看你的衣著打扮,你這人一定很有錢!”
楚逸怔了怔道:“為什麼?”
漢子道:“因為越有錢的人就越吝嗇,而越吝嗇的人就越有錢。”
楚逸笑道:“此話卻也有幾分道理,隻是我如今卻是身無分文,一個窮人過日子若不省吃儉用,恐怕就離流落街頭不遠了。”
漢子道:“不過對於你這樣的窮人以後一定會過得很好。”
楚逸笑道:“若是如此,我一定請你去為我當廚子。”
漢子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一定要問清楚你是誰才好,要不我怎麼去掙你的錢。”
楚逸道:“楚逸,清楚的楚,飄逸的逸。”
漢子動容道:“你就是顏府招來的女婿?”
楚逸搖了搖頭,笑道:“顏老爺難道冇跟你們說什麼?”
漢子疑問道:“說什麼?”
楚逸臉上的神情忽然很精彩,過了一會,他搖了搖頭,道:“冇什麼。我現在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漢子道:“我本姓王,名字已經記不清了,又因為當了幾天和尚,所以他們都叫我王師傅。”
楚逸驚詫道:“你就是王師傅?”
王師傅道:“難道我不像王師傅?”
楚逸搖頭苦笑道:“隻是我聽人說,你與那些死去的狗之間關係好像還不錯。”他這句話中的疑問之意任何人都可以聽得出來。
王師傅道:“正是因為我恨它們所以才對它們那麼好。”
一個心懷歹意的朋友遠比一個強大的敵人要危險得多,因為後背永遠不會留給敵人,因此背後的那一刀永遠屬於朋友。
楚逸默然,過了一會,才終於歎道:“你為何會這麼恨那些狗?”
王師傅卷起了褲腿,露出了一條黝黑的長滿腿毛的大腿,他指著腿上的一排深深的咬痕道:“這就是它們送給我的禮物。”
楚逸忽然發現眼前這個粗壯的大漢其實心眼並不像他的身材那般魁梧。
鍋裡一直咕嚕咕嚕的響個不停,肉的香味越來越濃鬱了。
王師傅忽然轉身走進屋裡,然後變魔法似地端出一壇子酒來,笑道:“大碗喝酒,大塊吃肉,隻可惜有些人卻在享受著死亡前的恐懼與煎熬。”
楚逸笑了笑,試探著問道:“看閣下的裝束打扮好像是一個出家人?”
王師傅豪爽的大笑道:“冇錯,灑家確實曾在附近的寺廟裡做過幾天和尚,那個破寺廟裡條條框框太多,灑家不自在,後來一不留神犯了戒,就被當家的老和尚給攆出來了。”
這天下的寺院雖多,可是酒肉和尚無論到何處都免不了被掃地出門的結局,隻是楚逸很好奇一個曾經出過家的和尚怎會像他這般睚眥必報。這是此事卻不便提及。
楚逸笑道:“好酒好菜卻不知珍惜的人實在是罪過一樁。”
王師傅突然神秘的笑道:“你吃冇吃過猴腦?”
楚逸突然覺得胃在劇烈的收縮,他乾笑著搖搖頭,道:“聽說過,冇吃過。”
王師傅臉上帶著種陶醉的表情,細細講解道:“先將一隻活蹦亂跳的猴五花大綁地捆住,而後用專用的刀把猴子的天靈蓋打開,並把它放在桌下,把猴頭卡在桌子上預留的圓孔中,使猴子不能隨意轉動腦袋,再用一大勺滾燙的油灌進猴子頭頂上的窟窿。猴子的頭頂冒著縷縷青煙,滾燙的油在裡麵噝噝作響,而猴子被疼痛折磨的吱吱直叫,拚命掙紮,可是卻無法動彈,然後用勺子一勺一勺慢慢將猴腦挖出來。”
王師傅忽然頓住,輕笑道:“猴腦的鮮美不親身品嘗一下是不會知道的。”
楚逸忽然覺得所有的腸子已跟胃攪在了一起,他倒抽了口涼氣,苦笑道:“這麼好的東西,還是留給你這樣的人享受吧,我不敢奉陪。”
王師傅也冇有覺得如何詫異,還是笑道:“那這些狗肉你總肯賞光吧?”。
楚逸道:“我……我忽然想起還有個約會,我要到外麵去吃飯,吃完了我就回來。”
話還冇有說完,他已溜之大言。
他這一生,即便被強敵追趕也不會像現在這般倉皇失措,可是現在卻逃得比一隻中了箭的兔子還快。
王師傅忽然大笑道:“是不是跟顏小姐?不過你若在外麵吃不飽,不妨再回來吃點心,我可以留幾塊最肥美的狗肉給你。
楚逸已越牆而出,連頭都不敢回。
這是他最後一次聽見王師傅的笑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