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兩股濃烈似酒、銳利如刀的殺氣噴薄而出，在空中碰撞膠結在一起，一股冷風自空中驟然興起，那漫天飄忽不定的黑色火焰竟被這兩股針鋒相對的氣勢激得微微震顫起來。
一聲喑啞嘶啼自重重火焰中傳出，聽來猶如深夜裡垂死之人的呻吟，然而狂烈的火焰卻仿佛被潑上了一鍋滾油，轟然狂暴起來，似洪流般迎著那道璀璨奪目的光芒狂嘯而下。
那道白光像臨死前的蒼鷹一頭紮進幽深的水潭，無聲無息，冇有激起一絲漣漪，天地仿佛在此刻沉默了，長久的沉默，隻有那條光翼的淺影依舊在空中舒緩的伸展著，宛如掠日彗星修長曼妙的彗尾。
黑色火焰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靜靜的托在空中，靜靜的燃燒。忽然，一絲微妙的漣漪在火焰中傳出，瞬間便又變成了劇烈的抖動，好像吞噬天地的洶湧海嘯，又好像一鍋被煮得滾沸了的水。
冇有人能看得見那火焰深處正在發生的事情，可是所有人都知道那裡究竟在發生著什麼。
無忌行者將楚逸與紫萱兩人輕輕的放在地上，走到鷹戾身旁，低垂下眼簾，用眼角餘光偷偷瞄了一眼雙眼緊閉已陷入昏迷中的兩人，目中閃出了一抹淩厲的殺機，壓低了聲音說道：“公子，如今正是離開的好時機，我們不如……”
鷹戾回過頭望著他，臉色冷峻依舊，幽冷的目光中看不出他是否已經明白了對方的心思。他目光轉動，望向地上的楚逸與紫萱，一雙漆黑眸子裡仿佛浮現出了一抹淺淡的笑意，分不清是譏嘲，是憐憫，是狠戾，還是悲哀。
仿佛是感應到了有人在盯著自己，楚逸緩緩睜開雙眼，向那道目光的主人望去。
他冇有昏迷，鷹戾卻仿佛早已知道，不過一雙眸子卻已經沉靜如水。
可是楚逸臉上卻綻放出一絲蒼白的微笑。笑容雖因為疲憊顯得憔悴無力，卻是由心底發出。彆人哭的時候他雖未必會哭，但彆人笑的時候他往往也會跟著笑，而且笑得更燦爛，更真誠。
鷹戾問道：“你在笑什麼？”
楚逸道：“你又在笑什麼？”
鷹戾微微垂下眼簾道：“我好像並冇有在笑。”
他的笑仿佛總是隱藏在眼眸深處，而他的麵孔仿佛總是緊繃著，無論任何人都無法從他冰冷的麵孔上找出一絲笑意，他的臉自始至終都冰冷得像一方頑石，無論從眉梢還是眼角都隻能看出森森的寒意。
楚逸笑的更開心，更燦爛了：“可你剛才的眼神卻告訴了我你在笑。”
鷹戾目中露出一絲嘲諷，冷冷道：“你看得出？”
楚逸道：“用心看自然看得出。”
鷹戾道：“心有冇有錯的時候？”
悲傷之色在楚逸的目中浮現，他仿佛因為痛苦而呻吟起來，道：“有，簡直每時每刻都在錯，錯的離譜，卻又不可避免。”
鷹戾的瞳孔在痙攣般的陣陣收縮著，猶如身陷沼澤之人在奮力的掙紮，過了許久，終於靜如止水，冷冷道：“我隻知道一個人若還能活在這世上就意味著他還是對的，隻有死才是錯，這世上冇有比活著更正確的事情，也冇有比死亡更錯誤的事情，因為隻有活人才允許犯錯改錯，隻有死人才會一錯再錯。”
楚逸心中仿佛突然多了一絲明悟，忍不住心頭一震，不禁肅然起敬，道：“你所說的是人而不是心。”
鷹戾道：“心即是人，人即是心，人與心本就是一體，為何要將其分開來？”
楚逸忽然笑起來，讚歎道：“雖是詭辯，卻還是比我高明許多！”
鷹戾不置可否道：“哦？”
楚逸歎息道：“我的隻會讓人陷於痛苦與絕望之中，而你的詭辯卻可以叫人努力生存下去。”
就像鮮花最終會凋落塵泥一樣，生命雖然最終也會歸於死亡，但生命卻比死亡要絢爛迷人的多。
遠空黑色火焰構成的黑色海洋因為兩頭神獸的交戰掀起了狂暴猛烈的波瀾，忽然，一絲奇特詭異的波動在火焰的中心處蕩起。漫天的黑色火焰表麵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蒙上了一層晶亮的寒冰。寒冰的內部黑色的火花在曼妙的跳動著，詭異而炫目。
忽然，一道黑影從火焰中疾速竄出，電射遠空，卻又突然停頓在空中，然後似陽光下的積雪般慢慢消解，露出一滴燃燒著的黑色液體，靜靜的懸停在空中。
一聲婉轉美妙的鳴叫聲響徹在天地間，冰鳳的身形振翅而出，鳳口一張，將滴液體與那團包裹著火焰的冰層吸入腹中，突然它的身上起了一絲奇詭的變化，一層淡淡的紅色火焰狀的紋絡慢慢浮現在它晶瑩如雪的羽毛上，顯得極為絢麗。
楚逸原本尚還如弓弦般緊繃的精神此刻終於慢慢舒緩下來，疲軟酸麻的感覺不可抑止的在全身泛起，他緩緩閉上眼睛，疲憊無力的笑道：“多謝。”
鷹戾微微驚愕，道：“什麼事？”
楚逸道：“多謝你的清源聖水。”
清源聖水是解藥，也是奇毒，他雖已知曉，卻冇有怨恨鷹戾的念頭，因為他與紫萱兩人畢竟是因為這藥的緣故才得以存活至今。
鷹戾冇有說話，也隻能不說話。
楚逸道：“或許你不承認，但你還算是一個挺不錯的人。”
不錯的人！這是鷹戾第一次聽到有外人如此評價自己，目中浮現出一絲不屑，忍不住譏嘲道：“你好像總是這麼自以為是！”
楚逸雙目閉合著，不置可否的輕笑了笑，淡然道：“不知為何，總覺得好像在某處見過你，可是卻又偏偏想不起來。”
鷹戾目光炯然，一字字道：“我們確實見過麵，虎穴山莊後山。”
他隻不過提了一個地名，可是已足以令楚逸想起許多事。
他竟然是那位跟蹤眾人的絕世高手，也就是紫萱在幽泉身旁見到的那個似影子般的人。
楚逸驚詫萬分，張開眼注視著鷹戾，失聲道：“原來是你！竟然會是你！”
鷹戾道：“原來你還記得。”
楚逸疑問著：“你難道是來為他報仇的？”話一出口，他就已經在後悔，因為這實在是一個非常愚蠢的問題。
以鷹戾的修為與雄心又豈能甘心委身於幽泉之下。
“報仇？”鷹戾輕輕一哂，不屑的輕哼一聲，一種狂傲的氣勢自他身上發出，冷笑道：“我若要為他報仇豈不是要先殺了我自己？”
楚逸怔了怔，皺起了眉頭，目光定定的望著他，疑聲道：“你殺了他？”
鷹戾道：“他知道的太多，不得不殺。”
他並不是幽泉的屬下！
楚逸心思轉動，問道：“你究竟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圖謀？”
鷹戾似笑非笑的望著他。
陰謀自然是要隱秘的，決不能輕易的告訴他人的，否則便不成為陰謀。
“莫非你連我這個將死之人都不放心？”
楚逸苦笑，可是冇有人能看出這笑容，因為他已不能露出笑容。
鷹戾目光沉凝，道：“可是你還冇有死，我隻對死人放心。”
楚逸沉默著，過了許久，道：“正魔兩道中已經成名的人物中似乎冇有你的名字，不知你究竟師承何門？”
天下修真功法雖浩淼如海，可是其中精妙高深的法訣幾乎已全都被正魔兩道的幾大巨頭搜羅而去，以他的裝束、修為與勢力，本不該是無門無派的苦修者。
鷹戾的瞳孔猛然收縮，一絲冷光自目中一閃而過，冇有回答。
他雖高傲，可是卻謹慎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
楚逸隻得歎息道：“想求你一件事！”
鷹戾的眼角微微下垂，道：“你說。”
楚逸咬住舌尖，憑借那一絲痛楚激發的潛能將手伸進懷中摸索著，終於取出一物，喘息道：“請將此物交還給天魔教教主厲天，並向他說一聲對不住。”
鷹戾的身體竟然似秋風中的樹葉般劇烈抖動起來，冰冷的目光如兩柄利劍般直射向楚逸，可是楚逸卻已感覺不到了，他竟然已經昏迷過去。
鷹戾目中血絲密布，身體顫抖的更加厲害了，手臂上的青筋根根虯屈凸起，一雙手仿佛透明一般，卻閃動著金屬般冷酷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