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一枚小巧的古琴靜靜地躺在楚逸的掌心,琴弦上彩芒流轉,絢爛多姿。
鷹戾那雙烏黑的瞳仁中仿佛有條毒蛇在瘋狂地噬咬著,痛苦與恐懼的灰白色慢慢浮現出來,一種無形的怒火在不可遏止地湧動,仿佛要將他自己煆燒成灰燼。他顫抖著,慢慢的一步一步的向楚逸走去,指間冷光縈繞,襯得一雙手愈發的蒼白無血,有一種驚心動魄的力量。
無風,卻有一股濃烈肅殺的森寒之意似幽泉般在晦暗處潛行。
甚至連冰鳳頸間的碎小羽毛也被激得微微顫動。
鷹戾盯著腳下已經出氣多進氣少的人,沉重的傷勢已使潛藏在他體內的毒藥開始慢慢反噬,即便不用動手,他也注定活不了太長時間,可是鷹戾卻已決定要親手殺了他。
手臂輕揮,閃動著冷光的手掌在空中劃過一道舒展炫目的弧線,緩緩向楚逸頸間揮去。這一切鄭重而莊嚴,仿佛是在祭奠死者,又仿佛是在送彆遠去的友人。
楚逸已經昏死過去!死亡仿佛已不可避免!
“不要啊……”
驀地,一聲撕心裂肺的哀求聲響徹天際,一道人影自旁邊撲來,速度雖並不快,卻已足夠攔住鷹戾這緩慢而致命的一擊。
兩隻纖細白皙、柔若無骨的手此刻卻猶如鷹隼堅強有力的利爪,緊緊的扣住了鷹戾那冷硬似鐵石的手腕,也抗住了這泰山壓頂的一擊。
紫萱隻覺得一股巨大力量沛然而下,雙臂不禁驟然一沉。凜冽的勁風呼嘯著將滿頭似黑瀑布般烏黑發亮的發絲吹亂,紛亂的雜垂在額前,露出了她那張憔悴清秀的麵容。
她剛剛蘇醒,身子還正虛弱,此時的氣力並不足以阻擋住這蓄滿真氣的一掌。她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似風中的樹葉顫巍巍的抖著。
她的身軀已在不可遏止的顫抖,可是隻有那雙手臂卻倔強而堅韌的支撐著,似乎要支撐住手臂之上的一片湛藍色的天空。
汗水滑過她蒼白的臉頰,呼吸已變得急促狂亂,一雙溫潤如水的明眸漸漸蒙上了一層絕望的暗灰色。
淚水不自覺地從眼眶溢出,她搖著頭,用哀懇的目光望著鷹戾,如此低賤,如此卑微。
仿佛是被她誠心的乞求所觸動,那隻手臂上的力量竟在漸漸消失。紫萱終於頹然不支,跌坐在地上,細細的汗水已浸透了重重衣衫。
鷹戾望著她,目光平靜的可怕,如同一潭拘囿在深山之中幽靜深邃的死水,平靜而不起一絲波瀾,又好像火山爆發的前夕那一刹那的靜寂。
鷹戾的身體忽然間顫抖起來,猶如火山爆發時的地動山搖。他狂暴的扯住紫萱的衣襟,如同一頭憤怒的雄獅般怒吼起來:“他害死了你的親生姐姐,你竟還這般維護他?”
他忽然一個耳光甩來,將紫萱甩出去數丈遠。
紫萱跌坐在地上,爬不起身來,嘴角已被打得流血,可是腦中卻是一片空白,許久以來一直埋藏於心中的那絲疑慮漸漸褪去了朦朧隱約的麵紗,變得清晰而明確。
她猛然抬頭望向鷹戾,目光灼灼,這個年紀與她相仿的年輕人仿佛知道些關於她身世的秘密。
鷹戾的目光驟然緊縮,猶如一盆燃得通紅的火炭突然浸入水中一般,漸漸變得陰鷙冷酷,可是陰冷的眼眸深處卻似乎隱藏著一絲閃動的晶瑩,他錯開紫萱逼視的目光,彆過身去,冷冷道:“今日我必誅殺楚逸!”
紫萱頹唐的低下頭道:“你若是將楚逸殺死,夢盈的在天之靈絕對不會原諒你,”忽然,她抬起頭,語調慢慢轉冷,“因為是你殺了她最心愛之人!”
“最心愛之人……”
鷹戾輕嗤了一聲,轉過身來,目中流露出憤怒與嘲諷,卻又陰惻惻的笑起來,以一種低沉緩慢卻又讚賞欽慕的語氣說道:“你聽冇聽過混雷禦雕這種魔禽?”
混雷禦雕乃是上古凶禽靈明禦雕的遺脈,能吞吐雲霧,降禦天雷,位列遺世十大凶獸第三位。此凶禽雖以暴戾凶殘聞名於世,然而在修者界中,最讓人所驚歎推崇的卻是它的忠貞不渝。
它是世上最忠貞的靈禽之一。一方如死,另一方便會孤獨一生,直到鬱鬱而終,也決不再覓他求,正是因此緣故,混雷禦雕一族的血脈極難延承,致使其種族已在世間絕跡千年之久。
“情至深處,為情生,為情死,盈兒既然喜歡他,他就應該心中隻有盈兒,縱使兩人彼此陰陽相隔,也當矢誌不渝,而不應該喜新厭舊,見異思遷。”鷹戾目光冷徹,言辭如刀鋒般寒氣逼人,“即便你是盈兒的孿生妹妹,這也不能成為他移情彆戀的借口。”
紫萱怔住,她不知道鷹戾與夢盈究竟是什麼關係,可是卻能清晰的感覺得出鷹戾的心中對夢盈的那份真誠執著的愛。這種愛絕非友情與親情,可是卻與友情與親情一樣純粹,冇有自私的占有,隻有無私地奉獻。
簡直難以相信這種的忠貞不渝、綿延恒久的情感竟會隱藏在這樣一位詭詐多變、狠辣無情之人的身上。
她不願去相信,也不敢去相信,可終究卻仍是相信,這是一種直覺,女人的直覺!
女人的直覺好像天生就是這樣的敏銳!
她已開始明白“情到濃時情轉無”這句話了,因為有情所以才顯得格外無情!
情就像酒,往往埋得越深,藏得越久,才越發的真摯濃厚。
“隻要你肯放過楚大哥,我願意跟你走。”
空氣仿佛凝固,變得沉靜,沉靜得可怕。
紫萱也沉靜得可怕,她踉蹌的站起身來,重複的說道:“夢盈雖然已經不在了,可是我願意成為她的替身,她的影子,隻要你肯放過楚大哥,我願意跟你走,無論你要求我做什麼事都可以。”
這是極卑賤的委曲求全,而且擁有著足夠吸引人的誘惑力,可是此時此刻卻又仿佛是對鷹戾心中那種聖潔純粹情感的褻瀆。
縱然是源於愛的言語和舉動,卻終究無法掩蓋那種踐踏他人神聖美好情感的卑鄙可恥!
紫萱的臉色蒼白無血,羞愧的灼熱感在她凝固的血液裡燃燒。
鷹戾盯著她,目光變得炙熱,猶如兩團熊熊燃燒的烈焰,他憤怒,極端的憤怒,就像一頭正在被激怒的公牛,可是憤怒中卻仿佛還隱藏著其他極為可怕的東西,這種可怕的東西讓他恐懼,也讓他更加憤怒,對自己憤怒。
他在顫抖,渾身都在顫抖,火山爆發時,土地山岩與天空總是在顫抖。
紫萱囁喏著:“我知道你喜歡我的這副麵孔,否則我們又怎會如此順利的回到女姹穀。”
鷹戾顫抖得更厲害了,他低吼道:“那是你們的運氣和實力。”
冇有人能夠想象一向沉靜冷漠的鷹戾突然發起怒來是什麼樣子,就像湧動的暗流,就像崩塌的冰川,就像一條隱藏在幽暗處的冰冷濕滑的毒蛇,冰冷平靜的麵孔下掩藏著無儘的狂暴與凶戾。
“哦?”紫萱似是而非的輕應了一聲,冇有再說話,她隻想引起鷹戾心中深深的自責與悔愧,而不是弄巧成拙。
鷹戾終於精神崩潰了,他倒在地上不住的哀嚎著,猶如一匹受了傷的孤狼躲在隱蔽處發出撕心裂肺的嘶嚎,他雙手緊緊抱住頭部,努力蜷縮著身子,瑟瑟發抖,似乎在躲避那些自無形中飛來的無數拳腳。
無忌行者的目中露出一種無限驚恐的色彩,就好像看到了一個高立於九天之上的神祗突然墜入了凡塵變成了一個凡夫俗子,那些曾經的表現出來的冷靜堅韌與成熟果斷的外殼瞬間揭去,露出一顆稚嫩柔弱的心臟。
他從未想過鷹戾會露出如此脆弱無助的一麵,因為他長久以來已習慣於去忽視那顆隱藏在堅強冷漠外表下的年輕心臟,以及那裡麵承載的太多的職責與使命。
他跪在地上,冇有做任何安慰與勸阻,可是臉上卻已是老淚縱橫:“公子……”
紫萱憐憫地望著這主仆兩人,目中突然湧上一股分明的灼熱感,她皺緊眉頭,呆呆的站著。她不敢勸解,冇人知道鷹戾一旦恢複神智會不會殺了楚逸,她可以殺了鷹戾,即便她此時虛弱乏力,可是鷹戾卻如同剛出生的嬰兒一樣根本冇有還手之力。
她下不去手,隻因她還冇有修煉成一顆足夠飽經滄桑的心臟。
這是一種讓人為難的要死,卻偏偏又是不願去做任何改變的感覺!
鷹戾痛苦地哀嚎著,身子抽搐的很厲害,忽然他手中寒光一閃,一柄鋒利的匕首已深深的刺在大腿之上,鮮血順著傷口湧出來,劇烈的痛楚讓他忍不住呻吟一聲。
他的手因為失血而越發的慘白,然而他的麵色卻依舊如故。
隻有經過易容的人才會表現出這種奇特的情形。
鷹戾急促的喘息著,神智已在漸漸恢複平靜。他顫抖著緩緩站起身來,冷冷道:“今日他必死,不過我會給他最大的尊敬。”
紫萱的目中露出一抹絕望的色彩,她踉蹌著走到楚逸旁邊,俯下身子,輕輕的吻在楚逸的唇間,然後轉過身,跪坐在鷹戾的麵前,閉上眼,一絲幸福的笑意在嘴角綻放。
既不能同生,願與共死!
淩厲的勁風在耳畔響起……
